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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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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

眼底山海,唯獨是他

入秋的臨海小城,是被歲月悄悄偏愛的一方凈土。

褪去了盛夏聒噪的熱浪,揉碎了雨季連綿的潮濕,餘下的只有清透、柔軟、恰到好處的溫柔。四季流轉在這裏總是格外緩慢,風不燥,光不烈,潮起潮落都慢悠悠的,像特意為歷經風雨的人,留出一片自愈安生的天地。

自從徹底掙脫世俗的桎梏,遠離故鄉小城所有的非議、束縛與親情拉扯,顧閑凩便帶著江會渺定居於此。沒有熟人探究的目光,沒有倫理規矩的捆綁,沒有旁人喋喋不休的勸阻。這座臨海小城容納了他們不被世俗認可的愛意,也容納了他們六年顛沛流離、生死相隔的所有遺憾與傷痕。

日子過得清淡、松弛、歲歲安然。

日覆一日的朝夕相伴,三餐四季的細碎溫柔,一點點撫平了江會渺六年沈睡的病痛陰霾,也慢慢消解了顧閑凩六年獨守空寂的執念荒蕪。曾經一個在黑暗裏苦苦掙紮求生,一個在人間歲歲空等執念,如今終於落在同一片天光之下,風平浪靜,歲歲安穩。

午後的天光最為溫柔。

澄澈的藍天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輕薄的雲絮像揉碎的棉絮,慢悠悠懸浮在天際,隨晚風緩緩游走。溫暖的陽光斜斜灑落,穿過層層枝葉,篩下滿地錯落斑駁的碎光,落在窗臺、落在院落、落在相依相伴的兩人身上,暖意綿長,溫柔妥帖。

恰逢天氣晴好,風輕雲淡,最適合出門走走。

顧閑凩細心替江會渺整理好淺色的針織外套,避開他尚未完全恢覆的肩頸,動作輕緩又細致。大病初愈後的少年依舊偏瘦,經不起涼風侵襲,哪怕是溫柔的秋風,顧閑凩也始終小心翼翼,將所有細碎的溫柔與妥帖,盡數給了身邊這人。

“今天天氣好,帶你去看山海。”

他低頭看著身前的人,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溫柔,聲音低沈輕柔,帶著獨有的安穩磁性。

江會渺擡眸望他,眼底漾開淺淺笑意,溫順地點頭:“好。”

他太久沒有好好看過人間風景。六年困於黑暗,被困於無聲沈睡,世間四季更疊、山海風月,他全部錯過。如今重歸人間,每一縷風、每一束光、每一片遼闊山海,於他而言都是來之不易的饋贈。

兩人並肩走出小院,沿著平緩的半山步道慢慢前行。

山路不陡,步履輕盈,足夠讓江會渺慢慢適應、慢慢欣賞沿途風光。步道兩旁長滿細軟的野草與常青灌木,秋風拂過,草木輕輕起伏,漾開一層溫柔的綠浪。空氣裏混著草木的清冽與大海淡淡的鹹濕,幹凈通透,洗盡人心所有浮躁。

一路上兩人十指緊扣,從未松開。

無名指上兩枚戒指靜靜相貼,素圈安穩質樸,承載六年不離不棄的等候;莫比烏斯環首尾無盡,印證無論直行轉彎、坎坷萬千,終會相逢的宿命。陽光落在銀戒上,折射出細碎溫柔的光,無聲見證著他們劫後餘生的相守。

一路緩步上行,沒有催促,沒有匆忙。

顧閑凩全程放慢腳步,貼合江會渺的步調,時不時側頭看他,確認他沒有疲憊不適。從前六年,他只能隔著歲月遙遙牽掛,連見一面都是奢望;如今朝夕在側,觸手可及,每一分陪伴,都是失而覆得的圓滿。

行至半山觀景臺,視野驟然開闊無垠。

萬頃碧海鋪展在眼底,海面平鋪著漫天碎金,陽光落於層層疊疊的浪尖,隨波輕輕晃動,粼粼閃閃,溫柔得讓人失語。天海相接的遠方暈開一層淡淡的霧藍,朦朧悠遠,雲絮悠然舒展,飛鳥振翅掠過澄澈天際,萬物溫柔,萬物安寧。

風從海面遠道而來,輕輕拂過兩人發梢,溫柔繾綣,治愈所有傷痕。

江會渺站在欄桿邊,靜靜望向這片遼闊山海,目光澄澈柔軟,眼底盛著整片晴空與碧海。

他安靜看了很久,久到晚風數次掠過肩頭,久到心底積攢多年的荒蕪與陰霾,盡數被這片溫柔山海撫平。

良久,他輕輕開口,嗓音輕柔帶著久病未愈的微啞,輕輕感嘆:“原來人間的山海,這麽好看。”

顧閑凩站在他身側,微微側頭,目光沒有望向壯闊海景,自始至終,一瞬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山海遼闊,風月無邊,天光絕美,可在他眼底,從來不及身旁人半分。

他輕聲應聲,字字篤定,溫柔深情,道出獨屬於他的極致偏愛:

“山海再好看,都不及你。”

“世人奔赴山河萬裏,為尋風月、尋自由、尋人間盛景。”

“可我這一生,翻過山,越過海,熬過風雨,等過歲月,歷盡六年荒蕪空等,從來不是為了看山海,是為了看我的山海。”

江會渺身子輕輕一震,驀然回頭看他。

眼底瞬間漫開溫熱的濕意,心跳驟然失序。

他忽然徹底聽懂了這句話的重量。

世人眼中的山海,是風景,是遠方,是自由。

而顧閑凩的山海,是他。

是孤身六年等待的執念,是跨越生死重逢的熱愛,是沖破世俗、背棄安穩、義無反顧私奔的餘生歸宿。

是他窮盡半生風雨,苦苦奔赴的,唯一的山海。

江會渺鼻尖微微發酸,擡手輕輕攥緊他的衣袖,輕聲問:“你的山海……是我嗎?”

顧閑凩擡手,指尖溫柔拭去他眼底細碎的水光,俯身靠近,目光虔誠又鄭重,一字一句,清晰落進風裏,落進少年心底。

“是你。”

“從前我以為,人生要有前路、有歸途、有世俗圓滿、有安穩前程。後來風暴驟起,你沈入黑暗,我守著空蕩人間,年年歲歲空等,才慢慢明白。”

“我的人間沒有盛大山河,我的眼底沒有萬千風月。我這輩子唯一的山海,唯一的歸途,唯一的圓滿,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

山海萬千,皆是虛妄。

唯獨江會渺,是他此生奔赴的全部意義。

江會渺望著他深情溫柔的眼眸,心底酸澀又滾燙,所有漂泊、所有不安、所有怕自己配不上這份深情的忐忑,盡數消散。

顧閑凩擡手將他輕輕攬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肩頭,目光越過他發頂,望向無垠大海,聲音溫柔綿長。

“那場風暴毀了我的盛夏,斷了我們的年少期許,讓我們分離六年,隔著生死黑暗、隔著杳無音訊的歲月。”

“可也是那場風暴,讓我徹底看清,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安穩人生、世俗前程、旁人認可。”

“我想要的,自始至終,只是你。”

兩人靜靜相擁在半山觀景臺,身後是萬裏晴空、浩瀚滄海,身前是彼此歲歲相守的溫柔。

江會渺靠在他肩頭,看著翻湧不息的海浪,輕聲緩緩開口,軟軟回應:

“那以後,你的山海,永遠留在你身邊。”

“不走了。再也不離開了。”

六年黑暗漂泊,九死一生歸來,往後餘生,他只做顧閑凩的山海,只做他眼底唯一的風景,只做他餘生不變的圓滿。

顧閑凩收緊懷抱,將這人牢牢護在懷裏,心頭滿是踏實與滾燙的愛意。

秋風溫柔,海浪輕吟,流雲漫卷,天地靜謐。

他們曾被世俗拆散,被命運阻隔,被生死拉扯。

他們曾背負禁忌罪名,背棄家庭安穩,沖破倫理枷鎖,攜手私奔,只為守住這一場不被世人認可的愛戀。

如今遠離紛擾,坐擁山海,坐擁彼此,終於徹底安穩。

顧閑凩垂眸看著懷中安靜溫順的少年,指尖一遍遍輕輕摩挲著他無名指的莫比烏斯環,輕聲呢喃,像是許諾餘生,也像是告白心底最深的執念。

“別人看遍山河壯闊。”

“我守著我的山海,歲歲年年,永不離場。”

人間風月千千萬,不及心頭一人安。

世間山海千萬裏,不如眼底一個你。

風繼續溫柔吹拂,帶著大海最澄澈的氣息,包裹著相擁的兩人。

所有坎坷曲折,所有風雨別離,所有六年荒蕪等待,都在此刻化作圓滿溫柔。

直行也好,轉彎也罷,命運再多波折跌宕。

他的山海,終歸他懷中。

餘生漫漫,山海遼闊。

我不必奔赴遠方,因為我的整片山海,正好溫柔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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