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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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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9

[一歲杳無音,一響遇歸人]————題記

整整六年。

距離那場憑空肆虐、撕碎盛夏所有溫柔的無名龍卷風,已經整整兩千一百九十天。

兩千多個日夜交替,四季倉促更疊。小城的風雨早已清零重建,街道重新長滿蔥郁的香樟,盛夏依舊蟬鳴沸天,人間依舊熱鬧鮮活。高考落幕、大學開學、步入職場,所有人的人生都在馬不停蹄地向前奔赴,歲歲翻新,步步向前。

唯獨顧閑凩。

停在六年前那場灰暗的風暴午後,停在那句決絕的「我找另外的位置」裏,整整六年,杳無音訊,歲歲空等。

這六年,他完成了所有人眼裏最完美的人生躍遷。

高考穩摘榜首,順利考入頂尖學府,讀完大學,順利畢業入職,落地安穩體面的工作。褪去少年青澀,眉眼沈澱出成年人的清冷沈穩,待人溫和克制,處事妥帖周全,活成了旁人眼中無懈可擊的模樣。

沒人看得出來,這六年的順遂安穩,全是他硬撐出來的假象。

這六年,是他人生最安靜、最偏執、最孤勇的六年。

沒有一絲江會渺的消息。

無失蹤公示,無傷亡名單,無就醫記錄,無返鄉蹤跡。

人間蒸發一般,幹幹凈凈,徹徹底底。

就像從未出現在他的十七歲,從未陪他刷題到晚,從未和他約定七月乞拉朋齊的雨季,從未為他孤身逆入風暴、以命護他周全。

六年杳無音訊。

兩千一百九十天,日日空念,夜夜空等。

也是這六年的末尾,江南梅雨季潮濕侵屋,他在書櫃最深處,翻出了那本江會渺送他的高考必刷題。

藍色封面陳舊發白,邊角褶皺,紙頁縫隙裏爬滿細密灰白的黴斑,受潮粘連,發軟發腐。

那一刻,極致的荒蕪與恐慌驟然攥住他的心臟。

他怔怔看著發黴潰爛的紙頁,第一次生出近乎絕望的自問。

如果一本書封存太久、不見天光、久置潮濕,終會發黴、軟爛、徹底腐爛。

那一份被擱置整整六年、無人回應、無人相守、只憑他一人執念硬撐的愛呢?

是不是也一樣,會受潮、會變質、會慢慢腐爛,最後徹底消失?

那時候的他,最怕的從來不是離別。

是時間會悄悄磨滅所有痕跡,連我唯一的思念都留不住。

自那以後,他不再刻意封存回憶,不再鎖起屬於江會渺的一切。

他小心翼翼拂去黴絲,展平粘連的紙頁,將這本殘破的舊書擺在客廳最向陽的窗臺。

任由天光晾曬,任由晚風拂拭。

他試著與思念共處,與執念和解。

整整六年的自我拉扯,在日覆一日的晨光晚風裏,慢慢沈澱、慢慢釋然。

他終於徹底懂了。

紙是有形之物,抵不過潮濕,抵不過擱置,抵不過歲月侵蝕,終會黴變腐爛。

可愛意不是。

愛意藏在骨血裏,見過最熱烈的年少,承過最決絕的舍命相護,歷經六年杳無音訊的空等,依舊鮮活、滾燙、永不腐朽。

書會腐爛,但愛意不會。

這六年的思念,和最初慌亂崩潰的日子截然不同。

最初的那段時間,他瘋一樣尋人、奔走、求證,撥打一通又一通電話,在第四十八通無人接聽的忙音裏徹夜難眠,在夢裏重疊母親臺風離世、愛人龍卷失蹤的雙重夢魘,痛到麻木,潰不成軍。

後來的日子,他學會了隱忍克制。

大學裏拒絕所有告白,守著一句「哪怕杳無音訊,我只希望你安然無恙」,孤身走過歲歲春秋。

步入職場後,日子愈發規整平淡,朝九晚五,通勤往覆,無社交、無偏愛、無新的期許。

只剩一個無人知曉的習慣,日覆一日堅持。

撥號。

等待。

聽漫長空響。

聽冰冷的無人接聽提示。

鎖屏,繼續生活。

一通一通,靜靜累積。

整整六年。

六百一十八次。

六百一十八通電話,全部落空。

六百一十八次期盼,六百一十八次忐忑,六百一十八次徒勞無功。

從盛夏到初夏,從蟬鳴到梅雨,從青澀畢業到職場安穩,次次石沈大海,聲聲無人回應。

他早已習慣落空,早已默認結局或許就是終生不見。

也慢慢釋懷。

不再奢求重逢,不再妄想歸期,不再糾結為何杳無音訊。

只剩最純粹的執念與祝願。

你不必回來。

不必兌現雨季之約。

不必陪我看遍山河雲海。

只要你安然無恙,好好活在人間某處,就夠了。

夏末傍晚,暮色溫柔,晚風清和。

整整六年的杳無音訊,在這天,迎來了轉機。

公寓窗臺幹凈明亮,那本發黴又被天光晾曬六年的必刷題靜靜平放。紙頁早已幹透,黴斑淡去,潮氣散盡,雖留著歲月泛黃褶皺的痕跡,卻完整安穩,一如他歷經六年自愈後,平靜堅定的心意。

顧閑凩站在窗邊,眸光清淺,心境平和無波。

他擡手點亮手機,指尖熟稔得無需思索,點開那個置頂整整六年的號碼。

江會渺。

依舊是那個刻入心底、爛熟於心的名字,從未更改,從未刪除。

兩千一百九十天,六百一十八次落空,早已讓他對結果毫無期待。

只是習慣性的、儀式性的,再撥一次。

第六百一十九通電話。

指尖輕按撥號鍵。

晚風輕輕翻動窗臺舊書的紙頁,沙沙輕響,溫柔落滿一室安寧。

手機貼近耳畔。

熟悉的等待音緩緩響起。

嘟——

嘟——

嘟——

空曠、綿長、單調,是他聽了整整六年的聲音。

顧閑凩微微垂眸,神色淡然。

沒關系。

落空也無妨。

六年都熬過來了,再多一次空等,依舊無妨。

只要我還在撥,還在念,你就永遠被我留在歲月裏,留在我的愛意裏,永不腐朽。

可就在第三聲等待音落下的瞬間。

長達六年的死寂,驟然斷裂。

沒有冰冷的系統提示。

沒有無人接聽的終結。

聽筒那頭,隔著遙遠的山河與六年的空白時光,一道微弱、沙啞、帶著久病沈寂、久未言語的幹澀,卻無比熟悉、刻進他靈魂的嗓音,輕輕響起。

“餵?”

一字落音。

天地驟停。

晚風靜止,蟬聲消弭,城市所有車流喧囂盡數褪去,世間萬物盡數失聲。

偌大人間,只剩下聽筒裏這輕輕一聲應答。

顧閑凩渾身驟然僵硬。

呼吸驟停,血液滯流,四肢百骸瞬間發麻震顫。

他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眼底六年來沈穩克制的平靜,寸寸碎裂,徹底崩塌。

腦海轟然空白,只剩一個滾燙、清晰、震徹心肺的念頭——

通了。

第六百一十九通。

整整六年杳無音訊。

整整六年空等執念。

整整六年黴變自愈、愛意不朽的堅守。

他打通了。

江會渺還活著。

沒有葬身風暴,沒有意外離世,沒有徹底消散在人間。

他還在。

聽筒那頭久久沒有聽見回應,只有這邊細碎顫抖的呼吸聲輕輕傳來。

那頭的人聲帶著虛弱的遲疑,輕輕試探:

“請問……是哪位?”

六年未見,六年未聞其聲。

少年曾經清亮桀驁、嘴硬傲嬌的聲線,染上了久病的疲憊與沙啞,溫柔卻依舊,熟悉到入骨,執念到入心。

熟悉到瞬間擊潰他六年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堅強、所有的體面克制。

顧閑凩喉間劇烈發緊,酸澀、狂喜、後怕、委屈、積壓六年的思念轟然炸裂,死死哽在喉頭。

他想說太多話。

想問他這六年在哪、受了多少苦。

想問他當初為何獨自逆行。

想問他這六年杳無音訊,到底是如何熬過那場風暴、如何獨自療傷。

可千言萬語堵在心口,他一字也吐不出來。

眼眶瞬間猩紅,隱忍了整整六年的淚水,毫無預兆砸落下來。

一滴一滴,滾燙墜落,砸在衣襟,暈開濕痕。

這六年,他從未哭過。

得知母親臺風離世時年幼強忍。

龍卷風暴失他那日,慌亂卻死死撐住。

六年來日日尋人無果、夜夜思念成疾,他從未在外失態,從未放任崩潰。

看見舊書黴變、以為愛意將腐的那日,他也只是沈默自愈。

他始終清冷、始終克制、始終淡然。

可此刻,跨越六年空白的一聲應答,讓他徹底潰不成軍。

聽筒那頭似是捕捉到了他極致顫抖的呼吸,沈默片刻。

隔著兩千一百九十天的杳無音訊,隔著一場驚天風暴的離別,隔著無人知曉的磨難與空白。

那道溫柔的嗓音,帶著天生的默契,帶著刻在骨子裏的熟悉,輕輕、篤定地喚出他的名字。

“……顧閑凩?”

一聲名字,落地成安。

六年風落雨沈,六年山海空隔,六年六百一十八次落空。

所有荒蕪,所有執念,所有黴變與自愈,所有無聲的深愛。

在這一刻,全部圓滿,全部落地。

顧閑凩屏住呼吸,壓著破碎顫抖的哭腔,一字一頓,輕輕應答。

“是我。”

兩千一百九十天杳無音訊。

書曾黴變,歲曾荒蕪。

可愛意從未腐爛。

我等了你整整六年。

第0619次。

終於,等到你歸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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