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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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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

商超厚重的玻璃門被狂風撞得砰砰作響。

像是有無數只狂暴的手,狠狠拍打著脆弱的屏障。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明明還是午後,卻暗沈如深夜。鉛灰色的烏雲低低壓在城市上空,渦旋狀的雲層飛速轉動,一眼望去,只剩令人窒息的混沌。

無名龍卷風,沒有預報,沒有預警。

來得猝不及防,霸道得不講任何氣象規律。

大廳裏擠滿了倉促避難的路人。

急促的喘息聲、孩童的哭聲、成年人壓低的慌亂交談,無數聲響交織成一片。嘈雜、混亂、壓抑,沈甸甸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在慶幸自己躲得及時,僥幸逃過一劫。

唯獨顧閑凩,渾身冰涼。

渾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徹底凍住,四肢發僵,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卡在靠墻的位置。周遭人聲鼎沸、暖意融融,可他絲毫感受不到半分安穩。

一雙漆黑的眼眸,死死釘在劇烈震顫的玻璃窗外。

街上早已空無一人。

落葉、碎石、塑料袋、街邊散落的各類雜物,盡數被狂暴的狂風卷上高空。

漫天飛沙亂舞,徹底遮蔽了視線。

別說十米之外的樓宇輪廓模糊不清,就連近在咫尺的街道,都只剩一片混沌的灰黑。

這樣的景象裏,他想找一個人。

想找江會渺。

顧閑凩指尖死死扣著手機屏幕,力道極大,指節繃得泛白、發青,指尖皮肉被屏幕硌得生疼。

他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

可頁面頂端的信號格,空空蕩蕩,徹底歸零。

無網絡、無通話、無短信、無定位。

整片對流風暴覆蓋的區域,通訊徹底全面癱瘓。

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點開定位共享,瘋狂刷新、加載、重試。

灰白的加載圈在屏幕中央不停旋轉,轉得他眼底發酸、頭腦發懵,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慌亂炸裂,疼得他幾乎窒息。

沒用。

一點用都沒有。

所有嘗試,全部徒勞。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望著窗外肆虐的狂風。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著江會渺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

——“你進去躲好,別出來。我找另外的位置。”

那一刻,他只覺得心慌、不解,甚至帶著一絲被強行分開的憤怒。

可此刻,風暴越來越烈,天地傾覆般的危險徹底鋪展開來。

顧閑凩才後知後覺,血淋淋地讀懂了江會渺所有深藏的心思。

江會渺太懂氣象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突發局地龍卷風的兇險,清楚氣流走向、風眼範圍、風壓強度,清楚每一處建築的避險短板。

這片臨街商超,大面積玻璃落地,整體通透無遮擋。

一旦風眼偏移、風壓過載,整面玻璃極易瞬間碎裂、坍塌。

人流密集、空間開闊、缺少承重承重墻支撐。

這看似熱鬧安穩的避難所,實則是整片街區最危險的避難點,一旦出事,傷亡只會最慘重。

江會渺什麽都知道。

他看得比天氣預報更快、更準、更狠,瞬間預判了所有潛藏的致命風險。

所以他毫不猶豫,把這僅剩的、相對安穩的避難空間,強行留給了顧閑凩。

他逼著他進去,逼著他躲好,逼著他安安穩穩活下去。

而他自己,主動後退,主動退出這片擁擠的安全區。

孤身轉身,沖進混亂的街巷,去尋找一處無人知曉、隱蔽堅固、能扛住風暴的死角。

他從來不是莽撞。

他是清醒的、理智的、心甘情願的。

他剝離了自己所有的安穩,賭上自己全部的安危,只為護顧閑凩平安。

顧閑凩喉結劇烈滾動,喉嚨幹澀得發疼,滾燙的濕意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眼底紅得嚇人。

那個熟稔所有天象規律、最擅長避險自保、最懂得如何在極端天氣裏保全自身的江會渺。

這一次,偏偏用盡畢生所學,逆勢而行。

用自己的安危,換他歲歲平安。

風暴肆虐的每一秒,都漫長到極致,煎熬、窒息、磨人心骨。

窗外風聲嘶吼,震耳欲聾,如同千萬道驚雷在耳邊同時炸開。

路邊粗壯數十年的行道樹,被狂風硬生生壓彎枝幹。

樹枝斷裂的清脆脆響,隔著厚重玻璃依舊清晰刺耳。

遠處不斷傳來鐵皮掀翻、廣告牌墜落、墻體輕微坍塌的悶響。

一聲,又一聲。

重重砸在顧閑凩的心上,每一聲都帶著刺骨的恐慌。

他再也站不住,心底的不安徹底壓垮了所有理智。

不顧保安的阻攔,不顧路人的勸阻,他猛地大步沖向大門口。

“同學!別靠近玻璃!危險!快退後!”

工作人員厲聲呵斥,快步上前,死死伸手攔住他的去路,半步不讓。

“外面龍卷風過境!出去就是送死!”

送死。

冰冷的兩個字,狠狠砸進顧閑凩的心底,砸得他五臟六腑俱顫。

他瘋狂掙紮,平日裏溫潤清冷的聲線徹底破碎,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瀕臨崩潰的慌亂與絕望。

“我有人在外面!我要去找他!放開我!”

保安眼神堅定,語氣冰冷又現實:“現在全城封鎖,街上全面禁行,專業搜救隊都根本進不去!你一個人,怎麽找?”

是啊,怎麽找。

狂風席卷街巷,肉眼可視範圍不足五米。

高空墜物遍地,建築搖搖欲墜,雜物漫天亂飛。

踏出這扇門,沒有尋找,只有同歸於盡。

顧閑凩僵在原地。

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徹底將他淹沒、吞噬。

他向來冷靜、理智、沈穩,是所有人眼中運籌帷幄、從無破綻的年級第一。

從小到大,他遇題解題、遇事定心,從未有過半分束手無策的時刻。

可此刻,他只能站在明亮安穩的室內,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眼睜睜看著滿城風雨肆虐,看著整片天地陷入混沌狼藉。

看著他的少年,消失在最兇險的風暴深處,無影無蹤。

時間一秒一秒推移,緩慢又煎熬。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風暴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愈發兇猛暴戾。

黑雲沈沈壓頂,風勢瘋狂暴漲,整座城市徹底被災難裹挾。

商超裏有人打開了應急廣播。

機械、冰冷、毫無溫度的播報聲斷斷續續響起,在大廳裏循環回蕩。

【突發強對流局地龍卷風,轄區多條街道受災,目前風力極強,救援暫時無法進場,請市民原地避險,禁止外出,耐心等待通知。】

一遍,又一遍。

只有冰冷的預警,沒有任何平安通報,沒有任何尋人訊息。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關於江會渺。

顧閑凩渾身脫力,順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

背脊依舊繃得筆直,是刻在骨子裏的倔強。

可他控制不住指尖的顫抖,控制不住心底翻湧的恐慌與悔恨。

他瘋狂刷新所有社交軟件、本地論壇、同城熱搜。

頁面反覆卡頓、反覆加載失敗、反覆信息錯亂。

零星跳出的受災動態,全是樹木倒伏、道路積水、建築損毀的消息。

千條萬條資訊,條條無關。

沒有一條,提及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他點開置頂的聊天框。

頁面幹凈得可怕。

前一秒還溫柔絮語、許諾山海的對話框,此刻空空蕩蕩。

他不管不顧,指尖顫抖,瘋狂敲擊屏幕,一遍又一遍發送消息。

【你在哪?】

【江會渺回答我。】

【別嚇我,你到底在哪?】

【我不躲了,我出去找你,你出來好不好?】

屏幕下方,清一色鮮紅的感嘆號。

消息發送失敗。

徹底斷聯。

徹底隔絕。

不過短短數十分鐘,天翻地覆,人海浮沈。

不久前,他們還並肩走在秋日街邊,晚風溫柔,天光正好。

不久前,他們還輕聲聊著乞拉朋齊的雨季,聊著往後歲歲年年的相守。

不久前,他們還相擁親吻,許諾彼此,跨越山海,心念不離。

轉瞬之間,風雨傾覆,生死未知。

他就真的,徹徹底底,找不到江會渺了。

顧閑凩垂著頭,指尖死死攥著發燙的手機,指腹用力抵著冰冷的屏幕。

滾燙的眼眶終於繃不住,酸澀洶湧而上。

他這一生,不懼難題、不懼落差、不懼前路坎坷、不懼世事無常。

可他唯獨懼怕這一刻。

懼怕這滿城風雨、天地浩蕩、人間喧囂千萬裏。

懼怕這世間所有角落,唯獨沒有他的少年。

大廳裏的人群漸漸平覆了心緒。

有人低聲說笑緩解緊張,有人低頭刷著手機等待風停,有人互相安慰,靜待災難落幕。

所有人都篤定,風暴終會散去,一切終將恢覆如常。

只有顧閑凩的世界,徹底荒蕪,冰天雪地。

他深知江會渺天賦過人,熟知所有氣象避險技巧,遠比普通人更懂得自保。

可這場風暴,是憑空降生、毫無邏輯、不講規律的突發龍卷。

它跳出了所有氣象理論,跳出了所有預判經驗。

哪怕他再懂風雲、再懂避險、再懂求生,也抵不過天降無常的災難。

顧閑凩擡眼,望著窗外依舊瘋狂翻卷的黑雲與肆虐的狂風。

眼底所有溫柔盡數褪盡,只剩下死寂的慌張,與蝕骨的悔恨。

他恨自己的聽話。

恨自己當初沒有強硬拉住他。

恨自己沒有不顧一切,跟他一起,哪怕共同涉險。

如果他當初固執一點、強硬一點、自私一點。

他們本可以並肩躲在死角,共同熬過這場風暴。

根本不用分開,不用分離,不用承受此刻生死未蔔的煎熬。

可現在。

滿城世人,盡數平安落地。

唯獨他,弄丟了他的全世界。

狂風依舊在嘶吼,黑雲依舊在翻湧。

整座城市,深陷無邊無際的風雨混沌之中。

避難所人聲鼎沸,溫暖安穩,煙火如常。

可顧閑凩的世界,空空蕩蕩,一片死寂。

他真切地意識到。

這一次。

他是真的。

再也找不到江會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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