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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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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布鞋

從醫務室出來時,夕陽已經斜斜切過教學樓的檐角,把操場邊的香樟樹葉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紅。

江會渺整個人都僵在顧閑凩懷裏,從耳根到下頜線繃得筆直,全程沒再說話,卻也沒再像之前那樣拼命掙紮。

倒不是他突然安分了,實在是腳踝每輕輕顛簸一下,就傳來一陣抽著筋的鈍痛,疼得他指尖發緊,連帶著渾身的戾氣都散了大半。再加上懷裏全是顧閑凩身上清清淡淡的皂角混著墨香的味道,不刺鼻,卻格外清晰,繞得他心神不寧,連懟人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顧閑凩抱著他走得很穩,手臂力道穩而不僵,刻意避開了顛簸的路面,每一步都放輕放緩。他垂眸時,目光總會不自覺落在江會渺發白的側臉、微微蹙起的眉尖,心底那點之前還壓得死死的擔憂,就這麽一點點冒了出來,擋都擋不住。

他明明可以告訴自己,只是不想蘇慧擔心,只是不想江會渺傷得更重給家裏添麻煩,只是履行一點名義上所謂的“家人責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剛才在跑道邊,看見江會渺踉蹌著單膝撐地、疼得額角瞬間冒汗的那一刻,他腦子裏第一反應不是規矩、不是麻煩、不是對錯,而是——不能讓他再硬撐。

這種不受控制的在意,陌生又別扭,讓他渾身都不自在,只能用一貫的冷淡和嘴硬,把那點異樣死死蓋過去。

兩人一路沈默著回到班級看臺,林野和班裏幾個同學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傷勢。江會渺被放在椅子上,剛一落地就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又白了幾分,卻還是硬撐著擺了擺手,一副“小傷而已別大驚小怪”的模樣。

“渺哥,你這都腫成饅頭了,還硬撐呢。”林野蹲下來,小心翼翼看了眼他裹著紗布的腳踝,咋舌道,“三千米跑一半崴成這樣,後面別亂動了,我扶你回去就行。”

“不用。”江會渺立刻拒絕,語氣依舊沖,“我自己能走。”

話剛說完,他就想試著撐著椅子站起來,右腳剛微微受力,一陣尖銳的疼就順著小腿直沖頭頂,他身體猛地一晃,差點直接栽下去。

下一秒,一只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顧閑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逞能也要分時候,站都站不穩,還想自己走?”

江會渺側頭瞪他,眼底還帶著疼出來的薄紅,又兇又狼狽:“我自己的腿,我自己清楚,不用你在這兒假好心。”

“我假好心?”顧閑凩挑眉,松開扶著他的手,往旁邊一站,語氣冷淡卻句句紮心,“行,那你自己站起來走兩步給我看。真能走,我從今往後,絕不多管你一句閑事。”

江會渺被他堵得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想站,可腳踝根本不受控制,稍微一用力就疼得渾身發僵,別說走路,連平穩站立都做不到。周圍還有同學看著,他要是真站不起來,豈不是等於當著全班的面,認了自己離不了顧閑凩的幫忙?

驕傲和疼痛在心裏來回拉扯,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都泛了白,半天沒站起來。

顧閑凩就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他,沒催促,也沒嘲諷,就這麽平靜地望著。可越是這樣,江會渺越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逞強和狼狽,心底又氣又悶,卻偏偏發作不得。

最終還是蘇慧的電話打了過來,打破了這場僵持。

江會渺摸出手機,看到“蘇媽”兩個字時,眼神軟了一瞬,接起電話的語氣也不自覺放低,沒了剛才的尖銳:“餵?”

“渺兒,我聽你班同學說,你跑步崴到腳了?嚴不嚴重啊?疼不疼?”蘇慧的聲音立刻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滿是焦急和擔憂,“我現在就去學校接你,你別亂動,千萬別自己走路。”

“沒事,小傷,不嚴重。”江會渺連忙安慰,不想讓她擔心,“就是崴了一下,校醫處理過了,不礙事。”

“什麽不礙事,都崴了腳還不礙事。”蘇慧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和你顧叔叔馬上就到,你在那兒等著,哪兒也不許去。”

不等江會渺再說什麽,蘇慧就匆匆掛了電話,顯然是真的急了。

江會渺放下手機,臉色更沈了。他最不想的,就是因為這點傷,讓蘇慧跟著擔心,更不想讓蘇慧和顧正明一起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和顧閑凩那層還沒捅破、尷尬到極致的關系,擺到臺面上。

他側頭,狠狠瞪了一眼旁邊的顧閑凩,語氣不善:“都怪你。”

顧閑凩莫名其妙被遷怒,眉峰一挑,半點不讓:“你自己跑步不看路、熱身敷衍、硬撐著加速崴了腳,和我有什麽關系?江會渺,你講道理的本事,和你守規矩的本事一樣差。”

“要不是你突然沖過來抱我,我能這麽丟人?”江會渺嘴硬地找借口,聲音卻不自覺低了幾分,明顯底氣不足。

“我不抱你,你打算硬撐著自己跑完,直接把韌帶跑斷,以後瘸著走路?”顧閑凩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語氣卻依舊鋒利,“江會渺,你除了會遷怒、會逞強、會嘴硬,還會什麽?”

“我用不著你管。”江會渺別過頭,不再看他,耳根卻悄悄有點發燙。

他不得不承認,顧閑凩剛才說的是對的。

如果不是顧閑凩沖過來攔住他、抱著他離開跑道,他大概率會咬著牙硬撐著跑完三千米,到時候傷勢只會比現在更重,說不定真的會落下病根。

這份心知肚明的感激,他說不出口,只能用別扭的頂撞和沈默,藏在心底。

沒過多久,顧正明和蘇慧就匆匆趕到了操場。

蘇慧一看到江會渺裹著紗布的右腳,眼眶立刻就紅了,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紗布邊緣,聲音都在發顫:“怎麽腫這麽厲害?疼不疼啊?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沒事報什麽三千米啊……”

“真不疼,蘇媽,就是看著嚇人。”江會渺連忙安撫,語氣放得無比輕柔,和剛才對著顧閑凩炸毛的樣子,判若兩人。

顧正明也走了過來,對著顧閑凩問道:“怎麽回事?嚴重嗎?醫生怎麽說?”

“韌帶拉傷,短期內不能受力,不能走路,盡量靜養。”顧閑凩收斂了身上的鋒芒,語氣平靜地覆述校醫的叮囑,一舉一動都沈穩得體,和剛才對著江會渺互懟的模樣,完全是兩個人。

蘇慧聽得心驚,當即就做了決定:“今天開始,渺兒你別去上學了,在家靜養,等腳傷好透了再說。落下的功課……”她頓了頓,下意識看向顧閑凩,語氣帶著懇求,“閑凩,你能不能……每天回來,幫渺兒補一補落下的課?”

江會渺聽到“在家靜養”四個字,剛想開口拒絕,他才不要天天待在那個家裏,和顧閑凩低頭不見擡頭見。可聽到蘇慧後面那句話,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猛地擡頭:“不用!我自己能補!用不著他!”

開什麽玩笑,讓顧閑凩每天給他補課?

那簡直比讓他帶著傷跑完全程三千米,還要折磨人。

“你現在連路都走不了,怎麽看書?怎麽補功課?”蘇慧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責備,“閑凩學習好,又細心,讓他幫你補課,不是正好嗎?你別總對著閑凩橫眉冷對的,人家今天還救了你。”

“我不用他救,也不用他補課。”江會渺梗著脖子,態度堅決。

“江會渺。”顧閑凩忽然開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淡淡,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你確定?你要是硬撐著上學,每天單腳跳來跳去,再次拉扯到韌帶,以後真的落下後遺癥,蘇阿姨會擔心一整個學期。”

他精準戳中了江會渺唯一的軟肋。

江會渺可以不在乎自己,可以和顧閑凩對著幹,可以硬撐所有疼和苦,唯獨不能讓蘇慧擔心。

他盯著顧閑凩,眼底滿是不服氣和抵觸,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反駁。最終,只能狠狠別過頭,悶聲悶氣地吐出一個字:“……行。”

語氣裏的憋屈和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顧閑凩看著他這副炸毛卻無處發作的模樣,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恢覆了一貫的冷淡。

當天傍晚,江會渺就被顧閑凩半扶半抱地帶回了家。

從車上下來,到走進家門,全程都是顧閑凩在幫忙。江會渺全程繃著臉,一言不發,渾身都寫著“我很不爽”,卻又不得不依賴對方,這種憋屈的感覺,讓他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

家裏被蘇慧收拾得幹凈又溫馨,她特意把一樓的客房收拾出來,給江會渺住,省得他每天上下樓梯不方便,又反覆叮囑顧閑凩,多照看江會渺,別讓他亂走動、別讓他碰水、按時提醒他塗藥。

顧閑凩一一應下,態度認真,看得蘇慧連連放心。

只有江會渺在一旁看著,心裏暗自冷哼。

假正經,裝模作樣,也就蘇慧會信他這幅乖孩子模樣。

晚飯過後,蘇慧和顧正明有事出門一趟,臨走前反覆叮囑兩人,好好相處,記得塗藥,別吵架。

大門關上的瞬間,家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江會渺和顧閑凩兩個人。

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又微妙。

江會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單腿伸直,受傷的右腳輕輕搭在另一個沙發上,不敢用力。他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著臺,眼神卻根本沒落在電視上,註意力全在旁邊不遠處的顧閑凩身上。

顧閑凩坐在沙發另一端,安安靜靜地看著書,身姿端正,神情專註,仿佛身邊的江會渺完全不存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註意力,總有一半會不自覺飄到江會渺的傷腳上,時刻留意著他有沒有亂動、有沒有牽扯到傷口。

安靜持續了十幾分鐘,最終還是江會渺先打破了沈默。

他實在受不了這種詭異的安靜,放下遙控器,側頭看向顧閑凩,語氣不善:“餵。”

顧閑凩擡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幹什麽?”

“我要喝水。”江會渺理直氣壯地開口,擺明了故意使喚他。

他就是看不慣顧閑凩這幅雲淡風輕、事不關己的樣子,既然蘇慧讓他照顧自己,那他就不客氣,非要折騰折騰這個一向高高在上的學霸。

顧閑凩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和故意找茬的意味,眉峰挑了挑,沒拒絕,也沒生氣,只是合上書,站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走過來遞到他面前。

江會渺伸手接過,喝了一口,又得寸進尺:“我要吃蘋果,要削皮的。”

“江會渺。”顧閑凩看著他,語氣平淡,“你自己沒長手?”

“我腳傷了,不方便。”江會渺擡著下巴,一臉理所當然,“怎麽,蘇媽讓你照顧我,削個蘋果都不願意?顧主席,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他故意用激將法,就想看顧閑凩生氣、炸毛、和他互懟的樣子。

可沒想到,顧閑凩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轉身去了廚房。

沒過多久,他就端著一盤切好、去皮、切成小塊、還插好了牙簽的蘋果走了出來,放在江會渺面前的茶幾上,動作平穩,全程沒說一句抱怨的話。

江會渺反而楞住了。

他預想過顧閑凩會懟他、會拒絕、會冷著臉說教,唯獨沒想過,顧閑凩居然真的會照做。

看著面前擺盤整齊的蘋果塊,他心裏莫名泛起一絲奇怪的感覺,別扭又不自在,剛才那點故意找茬的心思,瞬間散了大半。

“吃吧。”顧閑凩在他對面坐下,重新拿起書,語氣淡淡,“別又找別的借口折騰人。”

江會渺抿了抿唇,沒說話,默默拿起牙簽,吃起了蘋果。

甜味在嘴裏散開,他卻沒什麽心思品嘗,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顧閑凩身上。

燈光落在顧閑凩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流暢的下頜線,長睫垂落,神情專註,周身沒有了平日裏在學校裏的冰冷和尖銳,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溫和。

江會渺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平時那麽討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立刻掐滅了。

他在想什麽?顧閑凩可是他從小到大的死對頭,是天天和他針鋒相對的人,他怎麽會覺得對方不討厭?

一定是腳傷疼糊塗了。

江會渺暗自唾棄自己一句,收回目光,繼續看電視,可心緒卻亂得一塌糊塗,連電視裏在演什麽,都完全看不進去。

晚上臨睡前,顧閑凩拿著校醫開的藥膏和棉簽,走到客廳,站在江會渺面前。

“塗藥。”

江會渺看著他手裏的藥膏,眉頭立刻皺起來:“我自己來就行,不用你。”

“你自己能看到傷口?能均勻塗好?還是說,你想硬扯著腳踝,再次加重傷勢?”顧閑凩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逗弄,“江會渺,都這個時候了,還硬撐?”

“我……”江會渺語塞。

他確實不方便,右腳腫得厲害,稍微彎一下腰都牽扯得疼,自己塗藥,不僅塗不好,還大概率會弄到傷口上,疼得更厲害。

可讓顧閑凩給他塗藥,近距離觸碰他的腳踝,這種親密又尷尬的舉動,讓他渾身都不自在,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要麽我幫你塗,要麽就別塗,明天傷勢加重,別喊疼。”顧閑凩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江會渺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妥協了,別過頭,不看他,聲音悶悶的:“……快點。”

顧閑凩沒說話,在他面前蹲下身體。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江會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輕輕落在自己的小腿上,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他渾身瞬間繃緊,腳趾都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心跳莫名加快,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閑凩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褲腳,避開紅腫的部位,用棉簽蘸著藥膏,一點點、輕輕地塗抹在傷處,力道輕柔得不像話,生怕弄疼他。

全程沒有說話,只有安靜的呼吸聲,還有藥膏輕輕塗抹的細微聲響。

江會渺側著頭,不敢看他,只能盯著電視屏幕,可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看不進去,所有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在腳踝處那輕柔的觸感上,還有顧閑凩身上淡淡的氣息。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和自己最討厭的死對頭,以這樣親密又安靜的姿態相處。

沒有針鋒相對,沒有互懟吵架,只有小心翼翼的觸碰,和無聲的照顧。

心底那道堅硬的隔閡,又悄悄松動了一分。

藥膏塗完,顧閑凩收拾好棉簽和藥膏,站起身,剛想開口說註意事項,目光無意間落在玄關的鞋櫃上,忽然頓住,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極濃的笑意。

江會渺註意到他的眼神變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發現什麽異常,立刻皺眉:“你看什麽?”

顧閑凩收回目光,看向江會渺,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忽然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藏不住的逗弄,聲音低沈,帶著幾分笑意:“沒什麽,就是想到,你接下來一段時間,都不能穿運動鞋、不能走路,得穿一雙舒服、寬松、不磨腳、還穩當的鞋。”

江會渺沒聽出他話裏的深意,皺眉:“我穿什麽鞋,不用你管。”

“我不是管你,我是給你提個絕佳建議。”顧閑凩看著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語氣一本正經,卻字字都帶著逗弄的意味,“像你現在這種情況,就適合穿一雙——老北京布鞋。”

江會渺一楞,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老北京布鞋。”顧閑凩重覆了一遍,語氣愈發認真,甚至還煞有介事地開始介紹,“寬松透氣,不擠腳,不磨傷處,鞋底軟,走路穩,穿脫方便,最適合你現在養傷。”

他頓了頓,看著江會渺瞬間僵住、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最終還是沒忍住,緩緩補了一句最精髓的話,語氣認真又欠揍:

“江會渺,老北京布鞋,你值得擁有。”

這句話一出,江會渺整個人都炸了。

他剛才那點莫名的心動、那點微妙的緩和、那點對顧閑凩的改觀,在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羞恥和怒火。

老北京布鞋?

他一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平日裏穿潮牌、穿運動鞋、打扮得張揚肆意,讓他穿老北京布鞋?還是顧閑凩這個死對頭,一本正經地推薦給他,還說“你值得擁有”?

這哪裏是建議,這分明是赤果果的逗弄、調侃、看他笑話!

“顧閑凩!”江會渺氣得聲音都在發顫,臉頰通紅,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狠狠瞪著他,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耍我玩是不是?!”

“我沒耍你,我是真心實意給你建議。”顧閑凩強忍著嘴角的笑意,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嚴肅模樣,語氣誠懇得能假亂真,“完全是為了你的傷勢考慮,老北京布鞋,真的最適合你現在養傷,百搭、舒服、實用,錯過可惜。”

“我適不適合用不著你說!”江會渺氣得渾身都有點發抖,單腿想撐著站起來和他理論,結果一動就牽扯到腳踝,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又重重跌回沙發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氣的

羞的

疼的

三種情緒混在一起,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長這麽大,從來沒這麽狼狽、這麽憋屈過。

被自己的死對頭照顧、塗藥、貼心伺候也就算了,現在還被對方一本正經地調侃,讓他穿老北京布鞋,還說“你值得擁有”。

傳出去,他江會渺在三中的臉面,就徹底丟光了。

顧閑凩看著他炸毛炸得快要跳起來,卻又因為腳傷動彈不得,只能瞪著眼睛、滿臉通紅地和他對峙,一副又兇又狼狽、又氣又沒辦法的模樣,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不是平日裏冷淡的輕笑,是真正的、帶著笑意的、低沈悅耳的笑聲,清晰地傳入江會渺的耳朵裏。

江會渺聽到他的笑聲,更是羞憤欲絕,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朝著顧閑凩狠狠砸了過去:“顧閑凩!你還笑!你不準笑!”

顧閑凩伸手,穩穩接住砸過來的抱枕,看著他炸毛的模樣,笑意更深,卻還是收斂了幾分,不再繼續逗他,免得把人真的惹急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放下抱枕,語氣恢覆了平淡,卻依舊帶著一絲未散的笑意,“不穿就不穿,沒人逼你。”

“你本來就是故意逗我!”江會渺瞪著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紅暈,氣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貓,渾身是刺,卻因為受傷,沒什麽攻擊力。

“是,我故意的。”顧閑凩居然幹脆地承認了,沒有半點辯解,看著他,語氣淡淡,卻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誰讓某人,一整天都在故意找茬、使喚我,不逗回來,我豈不是很虧?”

江會渺再次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他確實下午一直在故意使喚顧閑凩、找茬惹他生氣,現在被對方反過來逗弄,算是半斤八兩。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顧閑凩,你給我記著。”江會渺咬著牙,一字一頓,眼底滿是“秋後算賬”的兇狠,“等我腳傷好了,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好,我等著。”顧閑凩看著他,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從容,半點不怕他的威脅,“等你傷好了,別說算賬,你想跑步、想打架、想怎麽鬧,我都奉陪到底。”

只是現在,他只能乖乖待著,任他逗弄,沒法反抗。

這句話沒說出口,卻藏在兩人的眼神裏,心照不宣。

江會渺氣得一晚上沒睡好。

只要一閉上眼睛,耳邊就會響起顧閑凩那句低沈又欠揍的“老北京布鞋,你值得擁有”,還有他低低的笑聲,氣得他翻來覆去,臉頰發燙,恨不得立刻沖出去和顧閑凩吵架。

可他腳傷了,根本動不了,只能憋屈地躺在床上,獨自生氣。

而隔壁房間裏,顧閑凩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海裏卻總是浮現出江會渺傍晚時,滿臉通紅、炸毛卻動彈不得的模樣,還有那雙瞪著他、帶著水汽和怒意的眼睛。

嘴角,總是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以前,從來沒想過,和江會渺相處,除了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之外,還會有這樣溫柔又別扭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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