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分

關燈
緣分

千絲萬縷難斷。

顧首佩出去以後,談盡隨即長長嘆了一口氣,想掀開被子,又臨事而懼。

他這一動,牽扯著五臟六腑,頃刻間,出了一身冷汗,疼得他不敢輕舉妄動了。他曾經護過無數人,卻唯獨護不住自己。

談盡不自覺側首看了一眼門外,在他所能見到的光景裏綠意盎然。

青絲不會思白發,青絲又怎能不愁華年。

枯木會逢春,可他是世間的一片枯葉。

水滴可穿石,枯葉如何逢春?

一個人究竟要經歷多少悲喜?才能好好活著?

談盡心有不甘。

此後,世間清風與明月,皆與他無關。

此生,他要困在這市井中一輩子,活著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他好過千百倍。

最肆意妄為的年華,他成了臣子,是一顆棋子,耗盡了他滿腔熱血。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八九,他的人生則十有十。

此間山河大地,都不歸屬於他。

說來也怪,顧首佩還是比較喜歡昏迷不醒的談盡。如今,他醒了,在他睜開雙眼的那一刻,顧首佩變得無趣得緊,或許,他只喜歡千瘡百孔的殘體。

對於蒼白無力讓他有了難得的愉悅,他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

他這一生,百般挫折,寒窗苦讀十餘載,求取功名後,遭人要挾,做了一次奸人,搞得家破人亡。

他一步步爬上去,卻只能被人一腳踢開。

一個人漂泊太久,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善心,又或者說閑心。

而顧首佩為何救他,此事頗為玄幻。

那個雨夜,似乎是上天註定。顧首佩回到城郊時,偶然瞥見了他。本來他打算直接回家,可又想扒一扒他身上的金銀財寶,看到這張面目全非的臉,他又偶然動了惻隱之心。

他們註定遇見。

將軍府內,二人小日子也過得頗為熱鬧。這兩日,就連仆人都寬慰了不少。

書房裏,伯入野側臥著看書,解不惑任勞任怨地收拾書案,剛把幾本兵書摞到一起,就見書案底下掉落了幾本書,撿起來之後,看到其中一本書,書名叫《與君長相守》,解不惑雖然覺得這個名字,不像是什麽兵書,但終歸還是沒有翻開。

只是拿著這本書,盯著書頁上的字,喃喃自語道:“《與君長相守》這名字好生奇怪。”

見解不惑幹活磨磨唧唧,不知所以,伯入野正要發揮無理硬鬧的嘴臉,餘光卻瞥到他手上的那本書,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到最後臉頰通紅。

“別看了,來給我扇扇子,這屋裏太悶了。” 伯入野裝兇。

五月初,這個天氣,實在談不上熱。解不惑見他漲紅了的臉色,眉頭微微皺起來,便去找丫鬟要扇子。

見他出去,伯入野瞬間從椅子上彈起,行雲流水般把這本書藏了起來,從此不見天日。

待到解不惑回來時,伯入野早已面色如常,甚至擺好了一盤圍棋。伯入野見他拿著扇子進來之後,便說道:“不熱了,過來下棋。”

見此情此景,解不惑拿起扇子給自己扇了兩下。走到棋局前,擡手摸摸他的額頭,見真的沒什麽事,便坐下來陪他下棋,一局下來,伯入野又不耐煩了,皺著眉頭問道:“棋盤上對弈,為何處處避讓?”

解不惑無言,擡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他聽不見後,他便是啞巴。

挺矛盾的,他不過剛躺進溫柔鄉兩天,他心中便百般不是滋味。原本,他以為皇帝讓他閉門思過,有解不惑在身側,倒也能好好過幾天安穩日子。

就這短短幾日,就讓他有一種如蛀蟲啃骨般的難受,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或許,他生來就沒有享福的命。

過往黃沙滿天,他又何嘗不想念京城,只不過除了剛開始那兩年,他便習以為常了。而如今,在這將軍府中,卻不習慣了,無論如何都不舒服。

前些時日,他在這將軍府中,還能期盼他派的專人監督山口,來人匯報。那些人都是他一個個挑的,這群人中有一半以上都認識解不惑,日日夜夜地守在山口。

他等待了三年,終於聽到了他下山的消息。

聽到消息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真的下山了。

若不是有信澗喧在京城,他根本就不敢奢望。

本以為他們要經歷過多少風霜,才能破鏡重圓,怎料,他們的進展如此……順利。

人總是不滿足,在沙場時,他總是想趕緊平定邊關,回到京城,可真回到了京城,他又想得到他的消息,等到一切都有了,他卻又不滿足了。或許,蹉跎才能成就他,才能讓他心安。

解不惑目光流轉,這兩日,伯入野一頓不差地喝湯藥,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伯入野被困在這將軍府,雙耳失聰,他知道他心中不痛快。

兩人的視線最終交匯,伯入野也不再轉手中的棋子,只是用手虛虛地捏住棋子。

他們之前就有難以匹敵的默契,就算時隔三年,也是毫無影響。

只是一眼,二人便沒有再言語。

有你,便足矣。

解不惑微微一笑,擡起手來,伯入野心領神會把棋子放到他的掌心。緊接著擺出一副可憐的神色,解不惑接過後,往棋盤中落下這一子,頓時雲開霧散,讓他豁然開朗。

表面上他處處讓著他,實際上,他們依然在公平地對弈。

二人心中都有太多的謎團,尚未解開,這對他們來說無傷大雅。

伯入野十分恪守本分,也沒有那個閑功夫與別人多爭論。而解不惑則是什麽都敢爭一爭,只要是他認定的,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闖一遭。

兩人都在對方身上尋到了“歸途”之意。

回想那年,解不惑游歷萬水千山時,遇上了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

他是天涯客,他是少年臣,相見恨晚,此生難忘。

二人的一言一行如同知己,似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有人心如火燒,自然有人心如死灰。就這樣,他們中間又錯過了三年。

若當時,他們便同在一起,二人似乎都不會有今日的沈穩持重。解不惑依舊難做籠中鳥,伯入野難做天涯客。

世上之事,不過是命中定數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