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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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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

邵聞遠的長假,邵東陽扣著不讓他領導批。他和阿齊的事情,昨天就被捅破在他桌前。一沓沓的照片,兩人好的就像纏在一根枝條上的並蒂花。

邵東陽在辦公室裏痛罵他混賬,罵他飽暖思淫欲,罵他作風不正,罵的各種詞,外面的下屬捂著耳朵都不敢聽。

“馬上送她走!”

邵聞遠對其他都不做反應。唯獨這句,他問:“二叔想送她去哪?”

“天南海北,就是不許跟你混在一起!”

“那不行,”邵聞遠說,“我離不開她,二叔要是硬送她走,不如帶我一起。”

“邵聞遠!”

“二叔放心好了,我跟著她不會吃虧。她雖然年紀小,但是聰明、漂亮、懂事,又有情義,而我比她大許多歲,性格不怎麽樣,人也不怎麽樣,講起來還是我高攀了。二叔上次也說了,我是沒用的東西,只會躲在陰暗的地下室裏當老鼠,一輩子都見不了光。所以,我離不開她。”

“你!……”

“二叔您也別生氣,我就是陳述一下事實,沒有別的意思。”

邵東陽捂著胸口,喘了好一會。平覆下來,他說:“我倒不知道你一口氣能講這麽多歪理。你把她誇的這麽厲害,咱們講點實際的。她家境且不提,就說她學歷如何?她什麽工作?到底能給你帶點什麽實質性的好處?”

邵聞遠故作困惑:“二嬸家庭主婦,為您生養孩子,照顧家裏,讓您生活幸福,原來您一直不滿意?”

“你不要偷換概念!”

邵聞遠一副我沒這麽想的表情。來之前他從阿齊那裏討了塊未來溫飽的大餅,現在哪裏都是自信:“您別小看阿齊,她將來是要讀大學的。就算二叔不滿意,撤了我的職,叫我沒了工作。那也不打緊,阿齊說會掙錢養我。她有十分給我一分,保證不讓我餓肚子。”

阿齊又回早餐店當學徒。李老板十分歡迎她的回歸。這次她不是為了養孩子,她說要掙錢去湖州。

“湖州?聽說那裏有海,阿齊,你見過海嗎?”

阿齊沒有。晚上回去她問邵聞遠有沒有見過海。

“見過,”他並不太想回憶,“小的時候,我二叔把我按在海裏,讓我好好清醒清醒。”

阿齊震驚:“虎毒不食子,怪不得他只是你二叔。”

“假如去湖州,我阿爺不認我和姆媽的話,你能不能幫忙把他也按進海裏?”

邵聞遠佩服阿齊安慰人的本事。他假意鉗著她的兩只手腕,將人按進沙發裏,一本正經地說:“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得先拿你練練手。”

阿齊還有張厲害的嘴。啊嗚一口,邵聞遠手腕上便落了一圈牙印。

跟阿齊混久了,他的臉皮也變厚了。

“你這張嘴除了咬人,能不能幹點別的?”

邵聞遠俯身下去,眼裏閃著狡黠的光。阿齊掙紮,又罵他:“老色胚,掛在床頭臊人。”

“不許說我老。”

“老了還不讓說嗎?”

邵聞遠用扯皮帶的動作威脅她:“你再說。”

“我就要講。”

阿齊沖他做鬼臉。邵聞遠把扯下來的皮帶系在了阿齊手腕上。一抽一拉,卡在了櫃門上。

“老人要去睡覺了,你就這麽待著吧。”

阿齊力氣不小,掙紮了兩下,皮帶就從櫃門上脫落。她明明可以自己掙開皮帶,但她偏不。她走到床邊,用胳膊肘撞他的腰。

”邵聞遠,你給我解開。”

邵聞遠裝睡。

“手疼,邵聞遠。”

他巋然不動。

“流血了,邵聞遠。”

阿齊裝抽泣,聲還沒轉個彎,他爬起來了。

血沒流,只是磨紅了。邵聞遠抓著她的手腕反覆看了兩遍。又下床,在一個小盒子裏翻出塊藥膏。

阿齊不讓他塗。

“別鬧。”

“你到底想怎麽樣?”

阿齊握著皮帶,命令他躺好。邵聞遠也不傻,他先用被子把自己裹好。然後說:“抽吧,抽到你解氣。”

“這樣抽不疼。”

邵聞遠氣笑了:“你還真打算十倍奉還啊。”

他起身,把磨刀霍霍準備報覆的阿齊摟住。

“饒了我吧,阿齊女王。”

“你把我抽傷了,就沒人陪你去湖州了。”

阿齊想想也是,於是放下了皮帶。但又不解氣,於是在他臉上拍了一下。

“女王賞你的。”

湖州之旅並不順利。阿齊半路來了大姨媽,只能先下車找旅館安頓下來。

從來沒這樣痛過。阿齊直冒冷汗,氣若游絲,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幾個熱水袋捂在懷裏,堪堪才減輕一點痛苦。

“邵聞遠,我要死啦,”阿齊講胡話,“你借條命給我吧。”

邵聞遠配合的在自己心口抓了一把,又假裝拍在她身上。

“給你了,快活過來吧。”

阿齊笑的齜牙咧嘴。

邵聞遠不知道怎麽應對女人的生理期。一切只是聽阿齊指揮,她需要什麽他給什麽。但似乎遠遠不夠減輕她的痛苦。

邵聞遠打電話給他姑媽邵英。他難得打攪她一回,邵英以為是什麽天大的事情,結果他只是問女人生理期怎麽緩解。她調侃:“是那個要養你的小丫頭?”

她已經從邵東陽那裏聽了些事跡。電話裏她大罵邵東陽後媽附體,無可救藥。邵東陽氣的掛了電話。大概鼻子都要氣歪了。

“煮點紅糖水,給她揉揉肚子。”

“不過見效最快麽,還是買幾顆Aspirin。”

邵聞遠算是問對人了。一顆阿司匹林下去,阿齊又活過來了。她扒著藥盒反覆看:“這東西能不能給我姆媽帶一些?”

“我明天打電話讓老莫買。”

老莫是邵聞遠那位遠在南州的朋友,現在是阿齊和姆媽的信使。他在電話裏惦念最多的,是讓邵聞遠給他介紹對象。

“小莫哥真是個大好人。”

阿齊由衷感嘆:“他這麽好,怎麽會沒有媳婦呢?”

“怎麽,你心疼他?”

邵聞遠被那一句“小莫哥”刺激到了。

“心疼老人是什麽美德嗎?”

他怎麽連自己都罵。阿齊嘟囔著:“尊老愛幼本來就是美德。”

“既然尊老,那你怎麽不叫我哥哥?”

“你承認你老啦?”

他無暇計較老這件事,依舊執著那個問題:“你為什麽不叫我哥哥。”

“困了,”阿齊往床上一倒,卷著被子假裝呼呼,“晚安。”

阿齊的阿爺住在湖州渝安市南城路725號。他昨天晚上腦中風進了醫院,到現在都沒醒。

如果阿齊沒有因為生理期下車,沒有在旅館待一晚,是來得及和清醒的阿爺見上一面的。

去醫院的路上,阿齊分外沈默。邵聞遠知道她在想什麽。橋洞下的那個阿婆,阿齊總是不經意提起。她說阿婆長得很像村口的老太,兇巴巴的樣子,人卻是頂好的。阿齊第一晚睡橋洞時,整晚都睡不著,阿婆拍著她的背,給她唱了很久的歌。

“海浪輕喲,夜色柔哩,乖寶寶聽姆媽話,安安靜靜來睡覺。寶寶要是睡不著,姆媽抱,姆媽抱一抱。”

蘭坊的調子比順定要柔。阿齊用蘭坊話給邵聞遠唱這首歌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散發著柔和的光。

“就差一點,阿婆也能聽我唱歌哄她睡覺了。”

阿齊的阿爺叫徐之峰,氣息奄奄的躺在床上。他今早醒了,但是術後效果很差,全身動彈不得,也無法認人識物了。

姆媽說阿爺長得胖胖的,笑起來像阿齊愛吃的牛奶糖。可阿齊見到的阿爺蒼老幹瘦,臉皺的像老樹皮。

阿齊覺得很恍惚。她對邵聞遠說:“我好像在夢裏見過阿爺。”

阿爺現在的老婆是他以前的同事。她知道阿爺的過去,很快也明白阿齊的來意。

“他和你阿奶找了半輩子,”琴芳見到阿齊時,內心的震撼無法言表,“那時太亂,蘭蘭又那麽大了,所有人都跟他們說人沒了,別找了。”

“你阿奶不信,她拿著傳單每天都在站臺問。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後來身體垮了,醫生說做手術有用,可家裏為了找孩子已經沒多少錢。之峰求她看病,她不肯,再後來你們也知道了。”

“你也別怪你阿爺,是我拖兒帶女無處投靠,他看我可憐收留了我。蘭坊那個傷心地,我怕他走不出來,就帶他回了我的老家渝安。”

阿齊在路上想過要質問阿爺為什麽不再找姆媽,可是現在她問不出結果了。

她坐在椅子上,用手背碰了碰阿爺的臉。

“老頭,我是徐裕蘭的女兒。”

阿爺的眼睛渾濁的像暴雨裏的泥濘。他張嘴,阿嗚阿嗚半天。

“阿……阿……阿……齊……齊……”

阿齊驚詫,難道阿爺真的去過她的夢裏?

“阿……阿齊……”

“爸……阿……給你……買……糖吃……”

阿爺喉嚨裏似乎裹著塊朽木,每一句都吱呀吱呀的,一股腐敗的味道。

琴芳阿奶告訴阿齊,她姆媽的小名就叫阿齊。小的時候家人常喊,她嫌不好聽,長大了只喊她蘭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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