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周一陣黑色霧氣流轉，將他的身軀包裹。

聲音源自他的丹田。

就連那黑氣都是來自於丹田中那塊葬土。

原本楚生以為葬土已經完全變成了他的東西，但現在才明白過來。

自己被騙了。

葬土自始至終都沒有被他煉化。

從一開始生出那種煉化的感覺就是一種錯覺，都是對方的伎倆。

“你到底……是誰！”楚生此時修為已經今非昔比，就算受了重傷，一身劍氣還是未曾有絲毫遲滯，腳下黑色蓮花幻化而出，將整個身子都包裹在絕對的劍氣之中，“為什麽要與我說這些話，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目的？呵呵……嘿嘿，我只是想讓你能夠繼續活下去啊，我可都是為了你好，與你說的這些都是真實，絕對沒有半點虛假，若是不相信……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看！那些修仙之人究竟是一副什麽樣子的嘴臉。”

“別說了……我是不會信的！”楚生丹田內劍氣不斷朝著葬土沖擊，但每次都無功而返。

葬土之內仿佛是一片空洞，不管如何攻擊都未曾攻擊到任何東西，但聲音卻的確是從葬土之內傳出，“你給我出來，出來！”

“你若不信，我便將你相信之物，相信之人現在的樣子給你看看吧，看完這些之後……希望你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那道聲音自顧自地說著，卻是一道黑霧落在楚生面前，迅速化作一面黑色鏡子。

從鏡子裏可以看見一條黑白二色的山道，山道上正站著五人。

其中三人楚生都很眼熟，但當眼睛視線落在其中兩人身上的時候，他卻是一時氣結。

一男一女相互依偎著上山。

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不是第一次。

都已經熟絡到如此地步了嗎？

楚生眼睛裏泛著一絲殷紅。

畫面徒然翻轉，再不見那些黑白光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輝煌殿宇。

殿宇門前，站著兩個人影。

一人青袍，一人白衫。

都是一頭白發的中年人。

其中青袍中年人渾身透著一股威儀，另一個白衫中年人卻是一副恬然的樣子。

是玄天宗宗主，還有自己的師尊！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就在他們的面前，單膝跪著七名少年。

兩人正依次將一些玉簡和儲物戒分發給七名少年。

“現在你還相信他們嗎？看看這些景象吧，你的師尊在傳法，但傳法對象裏沒有你！”

“你被欺騙了，至始至終都活在一個個騙局裏！”

“他們都只是在阻止你，阻止你活下去！是你生命力的阻礙！”

“看看這老天吧，嘿嘿……這蒼天給了你什麽？你只是一味地失去，沒了戀人沒了朋友沒了依靠……失去了那麽多，你又獲得了什麽？”

“蒼天不予你，逆之又如何？”

“蒼天……不予我？”雖然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卻是不由得一陣悸動，似乎是觸及到了什麽存在一般，仿佛……這句話是他的命運，整個人都因為自己說出了這句話而興奮。

那道陰沈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就在這時，楚生一聲怒喝。

這一生怒喝，仿佛將他心裏隱藏著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都發洩了出來。

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一雙完全變得赤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面前的黑色鏡子。

“別說了——！”

“你是不敢看？你怕了……”

“我讓你別說了啊——！”

沖天劍氣，瞬間將面前黑霧絞得粉碎。

點星劍收回腰間，楚生整個人卻顯得有些頹然。

那些黑霧仿佛毫發無傷一般，重新回到了楚生的體內。

冥冥之中，那道聲音還在繼續。

“我等你……”

“只要你需要，我會再出現的。”

“別想著依靠別人來擺脫我，你是永遠都無法擺脫我的，因為我是……”

說話聲到了這裏，卻是突兀地停住。

楚生身軀搖晃了一下，心中的疲憊感覺瞬間充斥渾身。

他不願再讓這道聲音繼續說下去，因為他覺得自己再聽下去，會越來越相信對方，會變得……不再像自己。

大黑狗的背叛讓他心寒，不僅吞了他的氣運，還將他左臂斬了，無限的失落和不甘讓他甚至覺得呼吸都是一種痛苦。

以殘缺的時來運轉訣利用了他，而大黑狗本身卻身具完整功法。這件事讓楚生有那麽一瞬連繼續修煉下去的動力都沒了。更何況沒了後續功法，也正如大黑狗所說的那樣，此生只能止步築基。

他想過報仇，但他也明白這種願望不可能在短期內實現。

大黑狗在那裏？

它的修為又到了什麽地步？

楚生一概不知。

他只是想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順便……了結這段孽緣。

腦袋裏越發昏沈了。

但他還是忍著昏過去的欲望，一步從那金色漩渦裏邁出。

下一刻，已然來到一片黑白二色的世界。

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山上。

山道筆直地朝下，不遠處正有一隊人朝著山上走。

在楚生視線往下看去的時候，下方的人也察覺到了山上的存在。

他自然看見了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尤其是另外兩人。

手拉著手，一臉笑容。

說不出滋味的感覺在他心裏不斷蔓延。

楚生眼前一黑，終於身體朝下傾倒。

最後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栽進誰的懷裏，軟軟的，有些溫暖……

……

耳邊一陣呢喃。

喚醒楚生的是一陣淩冽的劍氣。

絲毫沒有停滯的劍氣臨身的瞬間，他便已經搶先醒了過來，一個側身躲過了斷頭之險。

待睜眼時，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不遠處正站著一道人影，一身青袍，身側白色劍氣流轉著，而再將視線落在劍氣觸碰之處，才見黑色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已然顯露出一道猙獰的白色口子。

自己絕對會被殺死！若是方才沒有任何躲避之意的話。

他不由得感慨自己的運氣。

但同時，他的心裏竟不知不覺間對月大哥生出一些提防之意。

連大黑狗都背叛了自己，月大哥又如何呢？

“我要去裏面尋找機緣，你若是未醒我便殺了你。既然醒了，就快點起來吧。”月大哥的聲音響起，並沒有問太多的問題，在楚生醒來之後便著手於現實，“傳承之門已經開啟，他們已經進去了。”

“啊？什麽……”

楚生順著冥冥之中月大哥的視線朝著某個方向看去，才發現自己正身處山巔，不遠處正有一道巨大石門洞開，門內一片漆黑看不清其中內容。

這裏也有傳承？

“那個……月大哥，你就不問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嗎……”

“不問。”兩個字淡淡地傳來，頃刻間讓楚生心裏一陣尷尬。

但他依然沒有放棄。

或許是心裏依舊持續著的空虛感覺，讓他極度地想要從面前這位月大哥的身上獲得一些什麽。

“月大哥……你不震驚嗎？這裏可不是玄天宗，但我……”

“偷偷來的？”月大哥的聲音罕有地拔高了一些，“話說回來，身邊那只狗呢？”

“狗……啊……”

楚生面色變得有些難堪。

他萬萬沒想到月大哥會在這時候提及大黑狗。

尷尬地咳嗽兩聲，終於是弱弱地說道，“它被我扔了！”

“哦……”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一片沈寂。

楚生心裏有些慌亂，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

大黑狗背叛了他，奪了他的氣運，還試圖將他殺死。

這一切都是如此不可原諒。

楚生心裏也沒有想原諒它，只是……想知道一個真相而已。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得有一些動作，比如從地上起身。

要不然下一瞬間月大哥手裏的那把劍就會將他穿個透心涼。

眼見楚生已經起身，月大哥並沒有遲疑便率先朝著山門走，楚生跟在後邊。

“不過月大哥，你為什麽不先進去啊，我記得好像還有三個人……他們已經先進去了嗎？”

“嗯。”

“月大哥知道這裏有什麽嗎？”

“不知。”

“月大哥……”

“閉嘴！”

“哦……”楚生委屈地低下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只是想和月大哥多聊聊，但看樣子對方並沒有和自己聊天的打算。

不過月大哥竟然沒有率先進去將自己拋在外面，讓他心裏充實了一些，那種難以名狀的歸屬感讓他覺得很舒服。

就算站在面前的這位月大哥說出來的話裏大多數都是謾罵。

……

巨大的石門半開著，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裏面是何種景象。

只有一片漆黑。

就算跟著月大哥一步邁入其中，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完全適應其中的陰暗。

正停下腳步等待適應四周光線的時候，卻是忽見一道亮光在前方閃耀著。

卻是月大哥兩手掐訣，三道火球從手中飛出，落在身周不斷流轉著，將四周的一切照亮。

楚生見狀連忙也照這樣子施法。

火焰映照出兩人身處巨大殿宇，此地和外界不同並不是單一的黑白二色，而是布滿了仿佛歷經悠久歲月的灰色，殿宇內空寂一片，唯獨正前方有一座半人高的神龕。

起初楚生還未註意到那神龕究竟是何物，但四周完全亮起來之後，卻是看得分明。

這神龕小門打開著，裏面空無一物。

地面上布滿劃痕和一些焦黑的印記，似乎在這裏曾經發生過打鬥。

只是此地並沒有最先進去的三人身影。

他們又如何了呢？現在他們在哪裏？

楚生不由得擔心起來。

尤其是那個小丫頭……可千萬別出事情才好。

心裏如此想著，便聽一陣罡風吹過，淩冽的劍氣與他面頰擦碰，雖然看不見，但楚生依舊有感覺，自己的面頰上出現了一道傷痕，正淌出殷紅。

狂躁的劍氣順著傷痕在體內肆虐，但沒過片刻就被紅蓮劍氣絞滅。

“大……大哥你這是……”

楚生雙腿發顫，要不是早已習慣了他的這些舉動，說不定現在楚生都要嚇得坐在地上。

但月大哥卻背對著他，並沒有轉身的意思，在月大哥身周劍氣以可以感覺到的速度凝實，最終在他身周幻化出九把白色光劍。

“果然，此地……”沙啞的聲音響起，讓楚生心裏有些泛寒。

正想繼續詢問，卻忽覺身後一陣陰冷的風襲來。

楚生情急之下轉身，卻見距離他身後不遠處正懸浮著一個半人高的石像。

石像一副盤膝坐著的樣子，在渾圓的石頭腦袋額頭處，正閃爍著暗紅色流光，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就仿佛是招來厄運的第三只眼，而石像胸口處正有一道裂痕，上面劍氣未散，顯然是方才月大哥的手筆。

看來是月大哥救了自己。

楚生心裏稍安。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有意避過那暗紅色的流光，卻見石像已經朝著自己襲來。

飛劍術第一式！

點星劍刺出，黑色劍芒義無反顧地迎了上去。

便聞一聲炸裂響動，石像轟然在半空中碎開。

飛劍回鞘，一點暗紅色竟是宛如活物，朝著楚生飛來。

是那個在石像眉心之物！

楚生正要躲避，但那東西仿佛沒有實質一般，竟是直接穿過他的防守，直接沒入了他的丹田。

心神窺視丹田，終於是尋到了暗紅之物。

此時那東西正鑲嵌在葬土之上。

楚生想要將其從丹田內取出，或者直接以劍氣絞殺，但對那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

正焦急著，卻聽不遠處月大哥的聲音響起。

“你還在磨蹭什麽？過來。”月大哥已經站在原本神龕所在之處，但那神龕已然被他拆了，才見神龕所在之處地面上有一個洞口。

回神的楚生連忙跟上。

兩人身形很快消失在下方洞內。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殿宇仿佛時光倒退了一般。

神龕重新出現在地洞上，神龕內石像仿佛未曾折損，只是這石像額頭已經沒有紅色的光芒。

……

這條甬道不長，所以穿過去也沒有耗費太多時間，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便見一片虛無之內交錯著浮空回廊，將一棵巨樹緊緊圍住。

而這棵巨樹早已枯竭，沒有一點生機，盡管樹根插在一片氤氳池水中。

枝幹交錯，宛如雙臂緊扣的兩人。

楚生前行的步伐停頓，在他的眼裏，正看見遠處懸臺上的兩人相擁在一起。

是方蕭！

還有……

那個一襲白裙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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