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這一笑，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他變了。

楚生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應該只是一個低等的下人，安安穩穩地在大戶人家的家裏奉納，至多臨末了娶妻生子，一生就這樣平庸地過去。

但現在他的人生卻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下人，他擁有了去更廣闊天地的機會，他可以看得更多，走得更遠。

自忖過高也好，眼高手低也好，他便是如此一個人。

有自己的欲求，也有自己的目標，就算來到了這片新的天地，他依舊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對一切都有所期待，又對一切未知都有所恐懼的普通人而已。

而現在，這份恐懼卻不知何時成為了現實。

想要的沒有得到，反而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他清楚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但也正是因為知道，才不願意去面對。

那句話依舊在他的腦海中回蕩，化作一把利刃將他心裏的某種理智一寸寸斬斷。

輸了也沒什麽，讓方蕭去為自己報仇？

開什麽玩笑——

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嗎？

一切的話語最終只剩下那個人的名字——方蕭。

明明努力提高修為，將自己的修為和實力提高到某種層次，在一定程度上也為了可以與她相稱，但是為什麽——

是自己不配嗎？不管做多少事情都只是無用功，不管修為幾何，都只是虛妄，修為越高活得越長，走得更遠？

楚生第一次對自己的追求產生了疑惑。

若是前路都是荊棘坎坷，繼續前進又有什麽意義？

他不願意受傷，或許也正如過去被人說的那樣，他不適合成為一個修士。

“沒了，什麽都沒了呢……呵。”

“我……還有什麽呢……”

一種寂滅的心境籠罩全身。

卻見楚生身周的暗紅色劍氣竟開始一點點發生變化，最終竟是——化作黑色！

在他丹田之內，劍種下原本一直寂靜不動的逆先天靈物——葬土，竟是開始一點地散發出一種詭異的黑色流光，緩緩充斥在丹田中將劍氣浸染。

劍氣驀地爆發出來，帶著寂滅的氣息，隨著楚生一聲低吟，點星劍刺出——遙指天際。

隨即落下，直插在地面上帶起一陣罡風。

此時的楚生還未曾失去神智，只是察覺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後，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這便是自己到現在為止掌握的力量嗎？

為何如此力量都未曾博得她的認同，為何她還是認為自己如此弱小？

不，不對！自己或許一直都是如此弱小，這些年來遇見的所有人和事都早已讓他心裏清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但為何……為何就不能讓自己暢快淋漓地勝一次，為何一定要讓自己面對那些強大的阻礙，為什麽……

數年來壓抑著自己內心，一朝爆發——便是癲狂。

“呃……啊——！”

又是一聲厲嘯，楚生的劍氣繼續肆虐在這片土地上。

邊上的河川不斷泛起波瀾，水中漸漸浮現一些魚群的影子，大多是死魚，它們全都被劍氣震死。以楚生為中心，四周的樹木紛紛被斬斷摧殘，一時半會兒形成了一個不小的劍氣領域。

但此時楚生劍氣依舊未曾收回，他的雙目越發赤紅，卻是已經失了神志。

卻是天邊一道青芒落地，一把劍落下，直刺入劍氣領域之內，不由分說斬在楚生肩頭。

一擊之後長劍回到主人手裏，楚生面色微沈，身周劍氣消散。

點星劍在身前懸浮，護住自身，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站著的人。

那是一道青袍身影，帶著一個鬥笠。

就算已經失了神志，發自內心的恐懼還是讓他做出如此應變。

“又是道障又是心魔，你的運氣還真是和你自己說的一樣糟糕。”

“不過你若不醒，下一劍便落在你頭上。”

青袍身影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手中長劍緊握，一步步朝著楚生走去。

……

方蕭翩然從懸臺上落下，以擊敗六十三人的佳績終了。

他陰沈的目光看向另一座懸臺喪，在那裏站著一個瘦弱的少年，那少年喚作雲中仙，雖然不知道他的底子，不過方蕭還是心裏清楚，這雲中仙也是玫虛弟子。

似乎是察覺到方蕭在看著自己，雲中仙視線也適時落在方蕭身上，朝著他輕輕一笑。

方蕭冷哼一聲，卻是將視線移開，轉到面前的白裙少女身上，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但他看著少女一臉郁悶的樣子，卻是眉頭微皺，當即問道：“彩兒，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是不是有誰欺負你。”

少女有些失落地搖了搖頭，視線與方蕭交匯。

淡淡地說道，“剛才遇見楚生啦，也不知怎麽的就對我發脾氣了……方師兄，你說他這是怎麽了？七年沒見本來還想和他聊聊的呢，誰知道卻……唔，不就是前天輸了一場，怎麽脾氣那麽大呀。”

“放心吧，過些日子他就氣消了。”方蕭面色微變，但還是笑著說道，“雖然當初與他發生了一些小矛盾，但日後有機會，一定可以澄清的。”

“嗯！”少女乖巧地點了點頭，面頰有些緋紅。

似乎是從失落中走了出來。

方蕭幹咳一聲，卻是徐徐說道，“既然此番內比已經結束，不如我們去劍峰練劍吧。”

少女點了點頭。

……

“我……什麽都沒了吧。”

“為什麽……為什麽我那麽弱，不論如何修煉我依舊是那麽弱……”

空洞的聲音響起，楚生以為吃痛漸漸消散的劍氣在這兩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卻是再次爆發。

不計後果地將劍氣註入點星劍中，劍身輕吟，卻是化作一道流光，徑自朝著面前的青袍身影刺去。

竟是不再顧惜對方身份，直接動手。

“你若動手，便是將你的性命丟了。”青袍身影倒也不急著動手，只是劍芒落在他面前的瞬間，一道青色光幕顯現，將他與那飛劍隔絕。飛劍不斷旋轉著，與光幕碰撞帶起一陣爆鳴聲。

但卻無法靠近他分毫。

似乎是恢覆了一些靈智，楚生雙眸血色黯淡了許多，在他喉間一陣沙啞的聲音響起。

“月……大哥，告訴我，為何我那麽弱……為何我無論如何修煉都是……”

“大哥……告訴我……修煉到底是……為了什麽！”

青袍身影正是月大哥。

雖然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但也正是因為他的出現，讓楚生原本有些暴走的心變得安靜了許多。

只是依舊無法將他完全安撫下來。

越來越多的紅蓮劍氣變成黑色，楚生眉心開始綻放出一道紅蓮印記，只是這印記開始變成黑色。

“修煉？”沙啞的聲音響起，“自然是為了證道。”

“道……是什麽？”

“……不知道。”雖然月大哥冷哼一聲，但在沈默片刻後，還是吐出三個字。

他不知道“道”究竟是什麽東西，只知道修煉是為了證道。

“因為不知道，所以才需要去證，月某修行百年，未曾知曉修行根本，只是以執法堂意志修行。殺人、修煉、殺更強的人，僅此而已。”

這句話本就充斥著戾氣，但說到這裏卻又不知為何語氣變得平緩了一些。

“……但這終歸是我的事情，當初你在我腳下叩首，揚言修行是為了長生。如今卻為何連自己的初衷都尋不到了。”

“長生？”楚生臉上流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袖袍一揮，點星劍直接被他握在手裏，由於沒有劍柄，他只能握著劍刃，鋒利的劍刃將他的手都割出一道血痕，但他仿佛從未察覺一般，“反正就算修煉了也永遠都有比我還要強大的人！”

他嘶吼著，又是一股劍氣翻湧，這回連地面都開始出現一絲裂痕。

“反正我就是一個小人而已，永遠都沒有翻身之日，永遠都這般活著……被你們打壓著你們想過我的感受嗎！我什麽都沒了……現在什麽都沒了……”

說話間，卻是身形驀地一動，下一刻便已經提著劍來到月大哥面前，手起劍落，帶著他不甘的咆哮。

只是這咆哮聲卻戛然而止。

因為月大哥已經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點星劍。

他聲音未變，從講話中沒有聽出絲毫情緒波動，但卻湧現無盡殺機。

“第一，你不必擡著頭做人。”

言出，卻是另一只手探指成劍，點在楚生肩膀。

仿佛被真的長劍刺穿一般，一股鮮血灑落地上，楚生的那條手臂便垂落下來。

“唔……”楚生吃痛，但未曾將手中點星劍放下，依舊雙目猙獰地看著面前的月大哥。

“第二，你也不是什麽都沒有……若當真如此覺得，我便告訴你——你還有我這個大哥！”

又是一指，這一回卻是落在他另一只手臂上。

鮮血散落，點星劍頹然落地。

楚生口中發出非人的嚎叫，就要朝著月大哥沖去，但見月大哥一把揪住楚生衣領，將他提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為何有了心魔，也不知你為何會變成這幅不堪的模樣，但我只告訴你一句——雖然你還很弱小，但你還有被我利用的資格！我現在才入築基境界，你若是不服氣……我等你！”

“啊——！”

楚生的咆哮依舊在繼續，只是瞬間他渾身的紅蓮劍氣便分崩離解，反倒是整個身子沈浸在月大哥的青蓮劍氣中。

一朵青蓮在月大哥腳下綻放，青色流光不斷湧入楚生的身軀。

隨著時間的推移，楚生哀嚎的聲音也漸漸變輕了許多，直至最終完全消失。

青蓮流轉，竟也隨之一點點發生變化，兩人的劍氣本就有著共鳴，此時隨著楚生紅蓮劍氣變成黑色，月大哥的青蓮劍氣也變作了——白色！

白色劍氣收回，楚生喘著粗氣。

他整個人仿佛被榨幹了一樣，無力地垂在半空中，一雙眼睛無神地看著天穹。

只是那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方才的赤紅，相較而言已經變作正常狀態。

他已經恢覆了神智，只是轉移視線看著站在面前的月大哥，心裏有些苦澀。

原來自己修為當真如此不堪嗎？

如此不堪的修為，還妄圖獲得什麽呢？

長生？還是……

“你的命是我的，若是你接下來想尋死，隨時來劍峰尋我。”月大哥一把將楚生甩到地上，轉身便要離去，只是身子未曾向前走幾步，便停住腳步繼續說道，“若是心有不甘，那就入築基——與我一戰。”

“大哥你說笑了……我怎麽可能是你的對手……”

幹澀的話語傳出，但話音剛落，卻見月大哥再次折身回到楚生面前，朝著楚生反手一拍，正落在他胸口。

楚生身形被扇飛，滾到不遠處的樹下。

“咳咳……”他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卻見月大哥已經走遠。

“我七歲入玄天宗，當年有一位弟子辱罵於我，今日……他的墳墓已經尋不到了。”月大哥的聲音悠悠傳來，“你不是修為低，也不是實力弱小，當初隨我殺人的時候我已看出。你不過是……運氣不好罷了。”

是運氣不好？

一切……只是因為運氣不好嗎？

因為運氣不好，所以自己才遭受那麽多罪過？

眼看著月大哥的身形消失在視野裏，楚生不禁沈思。

他是天厄之命，這點自從他開始修煉的時候就已經知曉，但他從前一直以為天厄之命帶給他的厄運只是影響著他的日常生活，諸如出門被狗咬之類，但他實在是沒想到厄運還會影響到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這究竟是運氣不好，還是因為自己太弱了？

現在他的體內再次變成了沒有一點劍氣的狀態，丹田內原本暗紅色的劍種，此時卻化作黑色。

無暇顧及這些變化，他便要離開此地。

身上受了太重的傷，兩條手臂因為月大哥差點報廢。

正要硬撐著回去，卻是忽然一道聲音在心間響起。

——你，渴望獲得力量嗎？

“你是誰！”楚生眉頭微皺，下意識地朝著四周看去，卻未曾發現一人。

——擁有掌控一切的力量，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甚至是掌控你自己的命運！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的命……一直是我自己掌控！”楚生面色微變，雖然嘴上這樣說著，但他心裏卻明顯有一些意動。

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就算心裏也明白這些必定有著代價，他還是動了心思。

那道聲音卻是再次響起。

——天厄之命，世間最難踏上修煉之途的命格。

——擁有它的修煉者無一活到現在，曾經有天厄之命成仙，天地隕仙脈崩，一朝造化功虧一簣，其修煉途中妻離子散命運坎坷，你可知為何？

“不……不知道！”楚生聞言，心裏卻是越發緊張起來。

自己也會落得這般下場嗎？但至今發生的一切無一不是印證了這些。

天厄之命……這該死的天厄之命！

——我可幫你。

四字，讓處於漸漸絕望狀態的楚生回過神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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