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見家長
關燈
小
中
大
第84章 第 84 章 見家長
淩月仙姬的宮殿坐落在西國都城北面的山丘上, 比殺生丸的居所高了整整一個山頭。
柊貴誠被請來的時候，太陽剛剛偏西。侍從引著他穿過長長的回廊，回廊兩側的庭園裏種滿了白色的花, 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
淩月仙姬正坐在廊下喝茶。
“來了？”她放下茶碗, 朝柊貴誠招了招手, 語氣隨意得像招呼一個常來串門的鄰居, “過來坐。”
柊貴誠走過去，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
侍從給他也倒了一碗茶, 茶湯清亮，水面浮著幾片不知名的花瓣。
“殺生丸呢？”淩月仙姬問。
“有事出去了，說晚上回來。”
“哇哦~”
“？？？”
淩月仙姬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柊貴誠也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香。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風從庭園裏吹過來，花瓣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茶碗旁邊。
“您叫我過來，不只是為了喝茶吧？”柊貴誠率先開口了。
淩月仙姬放下茶碗，看著他, 那雙和殺生丸極為相似的眼睛裏，多了一些殺生丸沒有的東西，是某種經過漫長歲月沈澱後的柔和。
“那孩子，把滅盡還給你了吧？”
“嗯。”
“那柄刀, 當年你死了以後，他一直帶在身邊。”淩月仙姬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幾百年了，刀不離身。”
柊貴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實我想說的是，時間並不會讓情感變淡。”
風吹過來，庭園裏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
柊貴誠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
“那把刀，是他從你死的地方撿回來的，你死了以後，他在那個山谷裏站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看著那把插在土裏的刀。”
柊貴誠的喉嚨動了一下。
“後來他把刀拔出來，帶回了西國。從那以後，那柄刀就一直掛在他腰間。我問他，你留著這柄刀做什麽？他說，等人。”
“我問他，等誰？他不說話。”
淩月仙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那時候我想，這孩子大概是瘋了。等一個死掉的人，這不是瘋了是什麽？”
“有時候我真害怕，孤獨和寂寞回吞噬他。”
淩月仙姬放下茶碗，轉過頭來看著柊貴誠。
“後來，他開始往西國帶人了。”
“什麽？”
“人類。”淩月仙姬說，“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偶爾會帶一些人類回來，讓他們在這裏生活。”
“一開始只是一兩個，後來慢慢變多了。有獵戶，有鐵匠，有農夫，有商人，還有一些走投無路的流浪者。他們在西國安家，開鋪子，種地，做生意，和其他妖怪住在一起，慢慢地就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柊貴誠竟有些不敢對視。
淩月仙姬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孩子在等你回來的那些年，一直在創造一個人類可以生活的國度。”
風停了。
庭園裏的花瓣安靜地落在地面上，不再飄動。
柊貴誠低下頭。
淩月仙姬沒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遠處的山巒上，語氣輕了許多。
“所以你看，西國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你啊。”
“幾百年來，他一直在做這種傻事。”淩月仙姬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心疼，還有一絲微妙的驕傲，“也不管有沒有用，也不管你回不回來，就那麽一直做，一直等。”
淩月仙姬忽然笑了，眉眼彎彎的，那笑容裏有母親對孩子的調侃，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見過這麽傻的妖怪嗎？”
柊貴誠沒有辦法回答，對於坐在自己面前的這位母親而言，她現在只需要一位傾聽者。
淩月仙姬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我活了這麽多年，見過的大妖小妖不計其數，就沒見過比他更死心眼的。”
她頓了頓，偏頭看著柊貴誠。
“三次。”
淩月仙姬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什麽諷刺的意味，只是純粹的感嘆。
“三次，那孩子就把你記了幾百年。”
柊貴誠沒有說話。
“你知道妖怪的壽命有多長嗎？”淩月仙姬問。
“……”
“長到你無法想象。”淩月仙姬說，“幾百年對你們人類來說，是好幾輩子。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一段不算短的時光，但即便如此，幾百年也夠久了。”
柊貴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緣。
“你大概覺得很奇怪吧，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感情。”淩月仙姬說，“突兀，猛烈，長久，但這就是我們大妖的愛。”
收回目光，看著庭園裏那棵老樹。
“有些妖怪，哪怕只是一面，也會記一輩子，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那一眼有多驚心動魄，只是因為——”
淩月仙姬頓了一下。
“就因為那個人是他。”
柊貴誠的茶碗在手裏微微晃了一下，茶湯差點灑出來。
“所以你不必覺得驚訝。”淩月仙姬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而認真，“殺生丸對你的感情。”
“我們妖怪，就 是這樣的物種。”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庭園裏吹過來。
“強大，又脆弱。”
“強大到可以獨自面對千軍萬馬，脆弱到一個人就能讓我們潰不成軍。”
“愛這種東西，對我們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麽錦上添花，它是唯一能戰勝我們的東西。”
淩月仙姬看著柊貴誠，那雙和殺生丸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裏，映著他的臉。
“一個妖怪，一旦有了在乎的人，他就有了軟肋，他不再是無敵的，不再是無懈可擊的。”
“這對於一直追逐強大的殺生丸來說可不簡單。”
淩月仙姬重新靠回去，語氣恢覆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所以啊，柊貴誠，我請你，好好對待我的兒子。”
柊貴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淩月仙姬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
“我不是在給你施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殺生丸為你做了什麽，又付出了什麽。”
“你知道以後怎麽對他，那是你的事。但我作為他的母親，有些話必須說。”
淩月仙姬站起來，走到廊沿邊，背對著柊貴誠，看著遠處的天空。
夕陽已經開始往下沈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那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麽都憋在心裏。他父親在的時候是這樣，他父親不在了以後更是這樣。你以為他討厭那個半妖弟弟嗎？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他如果不在乎，早就殺了他了，殺一個半妖對他來說有多難？”
柊貴誠聽著，沒有說話。
“他就是嘴硬。”
淩月仙姬轉過身來，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所以啊，柊貴誠，主動點兒，不用怕把他嚇跑，他跑不了，也舍不得跑。”
柊貴誠終於笑了一下，這次比之前自然多了。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淩月仙姬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也不嫌棄，喝了一口，“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什麽都不做，那孩子也不會放手的。他就是那種性格，認定了就不會改。”
她放下茶碗，看著柊貴誠，眼睛裏有光。
“所以你們在一起，是遲早的事。”
柊貴誠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過臉去。
“不過嘛——”淩月仙姬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促狹，“我倒是挺期待你叫我母親的那一天的。”
柊貴誠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
淩月仙姬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笑出了聲。
“開個玩笑。”
又補了一句：“不過遲早的事。”
柊貴誠端起茶碗，把裏面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幹了，什麽都沒說。
夕陽把整座宮殿染成了金紅色，庭園裏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廊下，誰都沒再說話。
遠處的山巒上，最後一抹光正在慢慢消失。
---
柊貴誠從淩月仙姬的宮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回廊上站了一會兒。
腦子裏還在想著剛才淩月仙姬說的那些話。那只小白犬當年，到底是怎麽守著一個空頭約定，就那麽死心眼地等了這麽多年？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殺生丸的住處門口。
門開著。
殺生丸站在刀架前，背對著門口，銀白色的長發垂落在肩胛之間，看上去回來，甲胄還沒卸，白色毛領上沾著幾片樹葉。
聽到腳步聲，殺生丸沒有回頭，只是手上解甲胄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繼續。
柊貴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回來了？”
“嗯。”
“去哪兒了？”
“巡視。”
柊貴誠看著他卸甲胄的動作，那雙手修長有力，每個動作幹脆利落，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你母親找我了。”
殺生丸的手停了一下。
“說了什麽。”
“說你怎麽把我綁回來的。”柊貴誠往屋裏走了兩步，在矮幾旁邊坐下，“說你為了我做了哪些傻事，說你幾百年來有多蠢。”
殺生丸沒有接話，他把一邊的肩甲也卸下來，放好。
“她還讓我好好對你。”
殺生丸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怎麽說？”
“我說好。”
殺生丸轉回頭去，繼續卸甲。
柊貴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殺生丸。”
“嗯。”
“你過來一下。”
殺生丸把手上最後一件甲胄卸完，轉過身，走到柊貴誠面前。
柊貴誠坐在矮幾旁邊，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這個角度望去，那眉眼、那輪廓，竟真的無懈可擊。他忽然覺得，淩月仙姬對自己兒子容貌的那份自信，倒也不是沒來由的。
“你彎一下腰。”
殺生丸沒問為什麽，彎了腰。
柊貴誠伸出手，把他肩上一片樹葉拈了下來。
“沾了東西。”柊貴誠把樹葉舉到他眼前晃了晃，然後松開手，樹葉慢悠悠地飄到地上。
殺生丸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樹葉，又擡眼看向柊貴誠，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讓人舍不得移開目光。
“你就為這個？”
“嗯？”
殺生丸直起身來，在柊貴誠對面坐下。
屋裏沒有點燈。
門敞著，月光傾瀉而入，這座宮殿仿佛就建在月亮旁邊，清輝如水，滿室皆明。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柊貴誠開口了。
“殺生丸，你為什麽要帶那麽多人類回西國？”
“……”
“因為你。”殺生丸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裏聽得很清楚，“你喜歡人類。”
“萬一我不回來呢？萬一我轉世了卻不記得你呢？萬一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個人呢？”
殺生丸看著他。
“你就是。”
柊貴誠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可他還是想知道。
“萬一不是呢？”
“……那就繼續等。”
柊貴誠終於繃不住了，偏過頭，嘴角彎起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彎起來。
“你真是……”
殺生丸看著他，不懂他在笑什麽。
“沒什麽。”柊貴誠轉回頭來，“我就是覺得，你等了我幾百年，我什麽都沒做，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不公平什麽？”
“你等我這麽久，我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可我還是覺得——”
殺生丸看著他，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睛裏映著柊貴誠的影子。
“那就留下來。”
柊貴誠看著那雙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好。”
---
第二天一早，柊貴誠醒來的時候，殺生丸已經不在屋裏了。
他坐起來，發現身上多了一條薄毯，大概是夜裏某個人給他蓋的。轉頭看了看，滅盡還放在榻沿上，刀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是夜裏降溫結的露。
柊貴誠把刀拿起來，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刀鞘上的暗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他把刀放回去，站起來，走出屋子。
殺生丸站在院子裏的那棵老樹下，背對著他，銀白色的長發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柊貴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早。”
“早。”
然後兩個人就那樣站著，一個看天，一個看樹，安靜得像是兩棵纏繞長在一起的樹。
過了很久，遠處傳來腳步聲。
邪見小跑著沖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殺生丸大人！那邊出事了！那個叫戈薇的女孩子——她——”
柊貴誠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
柊貴誠離開後不久，戈薇一行人也動身離開了。
楓之村。
犬夜叉咬著牙，鐵碎牙橫在身前，刀刃上沾滿了黑血。他身後，戈薇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肩膀，指縫間滲出的血把校服染紅了一大片。
彌勒站在另一側，他的右手微微張開，風穴已經蓄力準備，但他不敢輕易出手，因為對方站的位置太近了，風穴一開，很可能連戈薇一起吸進去。
珊瑚擋在戈薇身前，飛來骨握在手裏，雲母變大，伏在她腳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前方，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
七寶蹲在戈薇腳邊，小爪子抓著她的褲腿，渾身發抖但還是擋在前面。
“你們還真是頑強。”奈落站在幾步之外，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算不上嘲諷，倒像是看到一個還算有趣的東西時的隨意評價。
他的右手擡起，指尖有一點紫色的光在跳動。
犬夜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點光，那是四魂之玉的碎片，但不是普通碎片，這枚碎片裏湧動著一股他和戈薇他們從未感受過的力量。
“把碎片放下。”犬夜叉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奈落看了他一眼。
“半妖，你是在命令我奈落嗎？”
話音剛落，一道紫色的光從奈落指尖射出，犬夜叉側身避開，光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樹幹上。樹幹被擊穿了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焦黑，冒著煙。
彌勒的風穴迅速打開。
黑色的吸力從他掌心湧出，像一張無形的大口，朝著奈落的方向吞噬過去。
但奈落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一堵肉墻擋在了他面前，是琥珀。少年的眼睛空洞無神，身體不受控制地擋在奈落身前。
彌勒猛地收回了風穴，因為收得太急，遭到反噬，他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珊瑚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琥珀——”
琥珀沒有看她，或者說，現在的琥珀什麽都感受不到，他的意識被奈落控制著，身體只是奈落的一枚棋子。
“卑鄙。”犬夜叉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奈落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愉悅。
“卑鄙？我只是在用我手裏的資源罷了。”奈落說，“你們不是也一樣嗎？有人類，有妖怪，有法師，有除妖師，還有——”
他的目光落在戈薇身上。
“一個帶著四魂之玉碎片的巫女轉世。”
戈薇的手按上箭壺。
奈落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彎了彎，然後他的目光從戈薇身上移開，掃過戰場。
“神樂。”
神樂從樹影中走出來，扇子半開，遮著半張臉。
“把碎片收回來。”
神樂看了奈落一眼，沒說話，扇子一揚，一道風刃朝著戈薇的方向切過去。
犬夜叉擋在戈薇面前，鐵碎牙一揮，風之傷將風刃劈散。
但奈落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間隙。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紫色的煙，繞過了犬夜叉，直直沖向戈薇。
太近了。
犬夜叉來不及回防，彌勒的風穴也根本來不及打開，珊瑚的飛來骨還在回旋的途中，七寶的狐火根本不夠看。
奈落的手伸向戈薇的胸口，那裏掛著的四魂之玉碎片——
紫色的光在戈薇胸前亮起來，一層半透明的屏障出現。
奈落的手被彈開了。
他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回原來的位置，低頭看著自己被灼傷的手指。
“有意思。”奈落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也算不上憤怒，更像是一種確認。
“果然如此。”
神樂站在遠處，扇子遮著臉，但露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奈落擡起頭，看著戈薇胸前那層慢慢消散的屏障。
“這就是山神的力量嘛。”奈落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他看著戈薇。
“你的四魂之玉碎片裏面，現在有山神的力量，人類的身體可承受不住神明的力量。”
戈薇捂著胸口，那裏還殘留著一絲溫熱，這不是她自己的力量，而是山神留在這枚碎片裏的。難怪之前在結界裏的時候，她一直不停地流鼻血。
“所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戈薇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奈落看著她，眼神中竟然有一絲讚賞。
“四魂之玉裏有東西。”奈落說，“一個意識，藏在碎片的最深處，我每收集一枚碎片，這種感受就越強烈。”
戈薇的心猛地沈了一下。
奈落的聲音裏藏著忌諱，“我奈落不需要一個有主的四魂之玉。”
“所以你想用山神的力量把那個意識過濾掉。”
戈薇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楞了一下。
奈落看了她一眼。
“你的腦子倒是轉得很快。”奈落說，“比那個半妖快多了。”
“你說什麽——”犬夜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閉嘴。”奈落甚至沒有看他，“我幫紫竹奪取山神的力量，讓他獻給他那個轉世的主人。他以為我在幫他，其實他只是我達成目的的一枚棋子。”
“四魂之玉裏的意識，非山神這種級別的力量不可清除。普通的凈化術，差得太遠。”
他看了一眼神樂。
“所以我需要紫竹，需要他來幫我拿到山神的力量。”
“只不過——”
奈落的目光落在戈薇身上，又收回來。
“紫竹那個蠢貨，到最後也沒拿到山神的力量。不過無所謂，碎片之前已經融進過了山神體內，現在山神的力量已經在你這枚碎片裏了，足夠了。”
戈薇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奈落側耳，像是知道了什麽消息，沒有追。
“我不急。”奈落說，“這些碎片，就由你替我先保管著吧。”
說完他轉過身去，黑色的長發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紫色的煙散去，奈落消失在原地。
神樂看了戈薇一眼，那眼神像憐憫，又像自嘲，然後也化作一陣風散去了。
神無抱著鏡子，無聲地消失在樹影裏。
琥珀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看著前方，然後也轉身，機械地跟著奈落的方向走去。
珊瑚往前邁了一步：“琥珀——”
“別追。”彌勒拉住她的手臂，“小心有埋伏。”
珊瑚站在原地，手指攥著飛來骨，指節發白。
戈薇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七寶扶著她，犬夜叉走過來，看了看她肩膀上的傷。
“疼不疼？”
“還好。”戈薇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掉下來，“碎片……還在。”
她從領口把那枚碎片拉出來，碎片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山神的力量。
彌勒蹲下來，看了看戈薇的傷口。
“先回楓之村，讓楓婆婆看看。”
戈薇點了點頭。
一行人開始往回走。
走了沒幾步，不遠處的樹林裏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犬夜叉的手立馬按上鐵碎牙。
一個人影從樹叢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紫竹。
他的臉比兩天前更差了，那些裂痕從臉上蔓延到了脖子上，整個人看起來隨時可能碎掉。
“戈薇小姐——”紫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大人呢？大人回來了嗎？”
戈薇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紫竹看著戈薇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後。
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紫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暗淡，身體晃了一下。
“紫竹先生。”戈薇開口了，“哥哥他……被殺生丸帶走了，不過，他應該是安全的，你不用替他擔心。”
紫竹楞了一下。
“殺生丸？”紫竹重覆了這個名字，表情從迷茫變成了恍然，又變成了說不清是釋然還是苦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裂痕像枯幹的河床，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殺生丸……”紫竹喃喃道，擡起頭，看著天空，眼睛裏有淚光。
“那就好，那就好。”
紫竹跪了下去。
不是對著任何人，而是朝著天空，朝著那個不在此地的，他心目中的那個神明。
“大人，小人這輩子，終於可以安心了。”
戈薇看著他，喉嚨有點發緊。
“紫竹先生，你……”
紫竹搖了搖頭，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那些裂痕似乎又深了幾分，但他的表情很平靜。
“戈薇小姐，能不能麻煩你，替小人給大人帶一句話？”
戈薇點了點頭。
“紫竹家，侍奉大人，從來不是責任，是榮幸。”
紫竹說完這句話，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步履蹣跚，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戈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走吧。”犬夜叉在她身後說。
“嗯。”
---
接下來的幾天，戈薇一直住在楓之村裏養傷。
珊瑚和彌勒輪流守著村口，犬夜叉每天出去巡邏，七寶留在戈薇身邊。
紫竹沒有再出現。
戈薇向楓婆婆打聽紫竹的下落，楓婆婆說，那個人大概是回到山上了，那個村子還在，村民們還住在那兒，只是村長換了個人。
“那個紫竹呢？”戈薇問。
楓婆婆搖了搖頭。
戈薇沒有再問。
那枚碎片還掛在她的脖子上，碎片上的光暈比前幾天淡了一些。
山神的力量還在，但戈薇已經不再流鼻血了。
“適應了。”彌勒說，“你的身體開始習慣神明的力量了。”
戈薇摸了摸那枚碎片，總覺得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看著她，不是奈落說的那個“意識”，而是一種更溫暖的、更安靜的東西，像是一個老人在打盹。
“山神。”戈薇在心裏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她覺得，祂聽到了。
這天傍晚，戈薇坐在楓婆婆院子裏的石階上，看著天邊的晚霞。七寶趴在她膝蓋上，尾巴蓋著鼻子，睡得呼呼的。
犬夜叉從村口走進來，火鼠裘上沾了幾片樹葉。
“戈薇。”
“嗯？”
“明天我送你回現代。”
戈薇楞了一下。
“為什麽？”
“我總覺得奈落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犬夜叉在她旁邊坐下來，雙手抱胸，看著遠處的天空，“你呆在你那個時代更安全一些。”
戈薇低下頭，看著胸前那枚碎片。
“可是楓婆婆說，碎片現在融入了山神的力量，如果帶回現代，可能會影響兩個時代的連接。”
“那就不帶碎片，只把你送回去。”
戈薇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我留下來。”
戈薇沈默了一會兒。
“犬夜叉。”
“幹嘛？”
“你在擔心我。”
犬夜叉沒說話，耳朵動了動。
戈薇看著他那雙不太自然地往前轉了一點的耳朵，嘴角彎了一下。
“我心裏有數，而且，我還要等哥哥呢。”
接下裏幾天卻很安靜，奈落沒有再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神樂站在遠處的山崖上，風吹著她的長發，扇子在手裏轉了一圈。
“奈落那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麽？”
卻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山谷裏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得翻飛。
神樂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做，只是想在風中站一會兒。
然後她睜開眼，縱身一躍，化作一陣風，消失在了天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淩月仙姬的宮殿坐落在西國都城北面的山丘上, 比殺生丸的居所高了整整一個山頭。
柊貴誠被請來的時候，太陽剛剛偏西。侍從引著他穿過長長的回廊，回廊兩側的庭園裏種滿了白色的花, 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
淩月仙姬正坐在廊下喝茶。
“來了？”她放下茶碗, 朝柊貴誠招了招手, 語氣隨意得像招呼一個常來串門的鄰居, “過來坐。”
柊貴誠走過去，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
侍從給他也倒了一碗茶, 茶湯清亮，水面浮著幾片不知名的花瓣。
“殺生丸呢？”淩月仙姬問。
“有事出去了，說晚上回來。”
“哇哦~”
“？？？”
淩月仙姬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柊貴誠也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香。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風從庭園裏吹過來，花瓣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茶碗旁邊。
“您叫我過來，不只是為了喝茶吧？”柊貴誠率先開口了。
淩月仙姬放下茶碗，看著他, 那雙和殺生丸極為相似的眼睛裏，多了一些殺生丸沒有的東西，是某種經過漫長歲月沈澱後的柔和。
“那孩子，把滅盡還給你了吧？”
“嗯。”
“那柄刀, 當年你死了以後，他一直帶在身邊。”淩月仙姬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幾百年了，刀不離身。”
柊貴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實我想說的是，時間並不會讓情感變淡。”
風吹過來，庭園裏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
柊貴誠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
“那把刀，是他從你死的地方撿回來的，你死了以後，他在那個山谷裏站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看著那把插在土裏的刀。”
柊貴誠的喉嚨動了一下。
“後來他把刀拔出來，帶回了西國。從那以後，那柄刀就一直掛在他腰間。我問他，你留著這柄刀做什麽？他說，等人。”
“我問他，等誰？他不說話。”
淩月仙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那時候我想，這孩子大概是瘋了。等一個死掉的人，這不是瘋了是什麽？”
“有時候我真害怕，孤獨和寂寞回吞噬他。”
淩月仙姬放下茶碗，轉過頭來看著柊貴誠。
“後來，他開始往西國帶人了。”
“什麽？”
“人類。”淩月仙姬說，“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偶爾會帶一些人類回來，讓他們在這裏生活。”
“一開始只是一兩個，後來慢慢變多了。有獵戶，有鐵匠，有農夫，有商人，還有一些走投無路的流浪者。他們在西國安家，開鋪子，種地，做生意，和其他妖怪住在一起，慢慢地就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柊貴誠竟有些不敢對視。
淩月仙姬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孩子在等你回來的那些年，一直在創造一個人類可以生活的國度。”
風停了。
庭園裏的花瓣安靜地落在地面上，不再飄動。
柊貴誠低下頭。
淩月仙姬沒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遠處的山巒上，語氣輕了許多。
“所以你看，西國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你啊。”
“幾百年來，他一直在做這種傻事。”淩月仙姬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心疼，還有一絲微妙的驕傲，“也不管有沒有用，也不管你回不回來，就那麽一直做，一直等。”
淩月仙姬忽然笑了，眉眼彎彎的，那笑容裏有母親對孩子的調侃，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見過這麽傻的妖怪嗎？”
柊貴誠沒有辦法回答，對於坐在自己面前的這位母親而言，她現在只需要一位傾聽者。
淩月仙姬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我活了這麽多年，見過的大妖小妖不計其數，就沒見過比他更死心眼的。”
她頓了頓，偏頭看著柊貴誠。
“三次。”
淩月仙姬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什麽諷刺的意味，只是純粹的感嘆。
“三次，那孩子就把你記了幾百年。”
柊貴誠沒有說話。
“你知道妖怪的壽命有多長嗎？”淩月仙姬問。
“……”
“長到你無法想象。”淩月仙姬說，“幾百年對你們人類來說，是好幾輩子。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一段不算短的時光，但即便如此，幾百年也夠久了。”
柊貴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緣。
“你大概覺得很奇怪吧，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感情。”淩月仙姬說，“突兀，猛烈，長久，但這就是我們大妖的愛。”
收回目光，看著庭園裏那棵老樹。
“有些妖怪，哪怕只是一面，也會記一輩子，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那一眼有多驚心動魄，只是因為——”
淩月仙姬頓了一下。
“就因為那個人是他。”
柊貴誠的茶碗在手裏微微晃了一下，茶湯差點灑出來。
“所以你不必覺得驚訝。”淩月仙姬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而認真，“殺生丸對你的感情。”
“我們妖怪，就 是這樣的物種。”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庭園裏吹過來。
“強大，又脆弱。”
“強大到可以獨自面對千軍萬馬，脆弱到一個人就能讓我們潰不成軍。”
“愛這種東西，對我們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麽錦上添花，它是唯一能戰勝我們的東西。”
淩月仙姬看著柊貴誠，那雙和殺生丸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裏，映著他的臉。
“一個妖怪，一旦有了在乎的人，他就有了軟肋，他不再是無敵的，不再是無懈可擊的。”
“這對於一直追逐強大的殺生丸來說可不簡單。”
淩月仙姬重新靠回去，語氣恢覆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所以啊，柊貴誠，我請你，好好對待我的兒子。”
柊貴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淩月仙姬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
“我不是在給你施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殺生丸為你做了什麽，又付出了什麽。”
“你知道以後怎麽對他，那是你的事。但我作為他的母親，有些話必須說。”
淩月仙姬站起來，走到廊沿邊，背對著柊貴誠，看著遠處的天空。
夕陽已經開始往下沈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那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麽都憋在心裏。他父親在的時候是這樣，他父親不在了以後更是這樣。你以為他討厭那個半妖弟弟嗎？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他如果不在乎，早就殺了他了，殺一個半妖對他來說有多難？”
柊貴誠聽著，沒有說話。
“他就是嘴硬。”
淩月仙姬轉過身來，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所以啊，柊貴誠，主動點兒，不用怕把他嚇跑，他跑不了，也舍不得跑。”
柊貴誠終於笑了一下，這次比之前自然多了。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淩月仙姬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也不嫌棄，喝了一口，“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什麽都不做，那孩子也不會放手的。他就是那種性格，認定了就不會改。”
她放下茶碗，看著柊貴誠，眼睛裏有光。
“所以你們在一起，是遲早的事。”
柊貴誠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過臉去。
“不過嘛——”淩月仙姬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促狹，“我倒是挺期待你叫我母親的那一天的。”
柊貴誠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
淩月仙姬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笑出了聲。
“開個玩笑。”
又補了一句：“不過遲早的事。”
柊貴誠端起茶碗，把裏面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幹了，什麽都沒說。
夕陽把整座宮殿染成了金紅色，庭園裏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廊下，誰都沒再說話。
遠處的山巒上，最後一抹光正在慢慢消失。
---
柊貴誠從淩月仙姬的宮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回廊上站了一會兒。
腦子裏還在想著剛才淩月仙姬說的那些話。那只小白犬當年，到底是怎麽守著一個空頭約定，就那麽死心眼地等了這麽多年？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殺生丸的住處門口。
門開著。
殺生丸站在刀架前，背對著門口，銀白色的長發垂落在肩胛之間，看上去回來，甲胄還沒卸，白色毛領上沾著幾片樹葉。
聽到腳步聲，殺生丸沒有回頭，只是手上解甲胄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繼續。
柊貴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回來了？”
“嗯。”
“去哪兒了？”
“巡視。”
柊貴誠看著他卸甲胄的動作，那雙手修長有力，每個動作幹脆利落，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你母親找我了。”
殺生丸的手停了一下。
“說了什麽。”
“說你怎麽把我綁回來的。”柊貴誠往屋裏走了兩步，在矮幾旁邊坐下，“說你為了我做了哪些傻事，說你幾百年來有多蠢。”
殺生丸沒有接話，他把一邊的肩甲也卸下來，放好。
“她還讓我好好對你。”
殺生丸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怎麽說？”
“我說好。”
殺生丸轉回頭去，繼續卸甲。
柊貴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殺生丸。”
“嗯。”
“你過來一下。”
殺生丸把手上最後一件甲胄卸完，轉過身，走到柊貴誠面前。
柊貴誠坐在矮幾旁邊，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這個角度望去，那眉眼、那輪廓，竟真的無懈可擊。他忽然覺得，淩月仙姬對自己兒子容貌的那份自信，倒也不是沒來由的。
“你彎一下腰。”
殺生丸沒問為什麽，彎了腰。
柊貴誠伸出手，把他肩上一片樹葉拈了下來。
“沾了東西。”柊貴誠把樹葉舉到他眼前晃了晃，然後松開手，樹葉慢悠悠地飄到地上。
殺生丸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樹葉，又擡眼看向柊貴誠，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讓人舍不得移開目光。
“你就為這個？”
“嗯？”
殺生丸直起身來，在柊貴誠對面坐下。
屋裏沒有點燈。
門敞著，月光傾瀉而入，這座宮殿仿佛就建在月亮旁邊，清輝如水，滿室皆明。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柊貴誠開口了。
“殺生丸，你為什麽要帶那麽多人類回西國？”
“……”
“因為你。”殺生丸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裏聽得很清楚，“你喜歡人類。”
“萬一我不回來呢？萬一我轉世了卻不記得你呢？萬一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個人呢？”
殺生丸看著他。
“你就是。”
柊貴誠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可他還是想知道。
“萬一不是呢？”
“……那就繼續等。”
柊貴誠終於繃不住了，偏過頭，嘴角彎起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彎起來。
“你真是……”
殺生丸看著他，不懂他在笑什麽。
“沒什麽。”柊貴誠轉回頭來，“我就是覺得，你等了我幾百年，我什麽都沒做，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不公平什麽？”
“你等我這麽久，我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可我還是覺得——”
殺生丸看著他，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睛裏映著柊貴誠的影子。
“那就留下來。”
柊貴誠看著那雙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好。”
---
第二天一早，柊貴誠醒來的時候，殺生丸已經不在屋裏了。
他坐起來，發現身上多了一條薄毯，大概是夜裏某個人給他蓋的。轉頭看了看，滅盡還放在榻沿上，刀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是夜裏降溫結的露。
柊貴誠把刀拿起來，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刀鞘上的暗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他把刀放回去，站起來，走出屋子。
殺生丸站在院子裏的那棵老樹下，背對著他，銀白色的長發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柊貴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早。”
“早。”
然後兩個人就那樣站著，一個看天，一個看樹，安靜得像是兩棵纏繞長在一起的樹。
過了很久，遠處傳來腳步聲。
邪見小跑著沖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殺生丸大人！那邊出事了！那個叫戈薇的女孩子——她——”
柊貴誠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
柊貴誠離開後不久，戈薇一行人也動身離開了。
楓之村。
犬夜叉咬著牙，鐵碎牙橫在身前，刀刃上沾滿了黑血。他身後，戈薇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肩膀，指縫間滲出的血把校服染紅了一大片。
彌勒站在另一側，他的右手微微張開，風穴已經蓄力準備，但他不敢輕易出手，因為對方站的位置太近了，風穴一開，很可能連戈薇一起吸進去。
珊瑚擋在戈薇身前，飛來骨握在手裏，雲母變大，伏在她腳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前方，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
七寶蹲在戈薇腳邊，小爪子抓著她的褲腿，渾身發抖但還是擋在前面。
“你們還真是頑強。”奈落站在幾步之外，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算不上嘲諷，倒像是看到一個還算有趣的東西時的隨意評價。
他的右手擡起，指尖有一點紫色的光在跳動。
犬夜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點光，那是四魂之玉的碎片，但不是普通碎片，這枚碎片裏湧動著一股他和戈薇他們從未感受過的力量。
“把碎片放下。”犬夜叉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奈落看了他一眼。
“半妖，你是在命令我奈落嗎？”
話音剛落，一道紫色的光從奈落指尖射出，犬夜叉側身避開，光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樹幹上。樹幹被擊穿了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焦黑，冒著煙。
彌勒的風穴迅速打開。
黑色的吸力從他掌心湧出，像一張無形的大口，朝著奈落的方向吞噬過去。
但奈落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一堵肉墻擋在了他面前，是琥珀。少年的眼睛空洞無神，身體不受控制地擋在奈落身前。
彌勒猛地收回了風穴，因為收得太急，遭到反噬，他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珊瑚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琥珀——”
琥珀沒有看她，或者說，現在的琥珀什麽都感受不到，他的意識被奈落控制著，身體只是奈落的一枚棋子。
“卑鄙。”犬夜叉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奈落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愉悅。
“卑鄙？我只是在用我手裏的資源罷了。”奈落說，“你們不是也一樣嗎？有人類，有妖怪，有法師，有除妖師，還有——”
他的目光落在戈薇身上。
“一個帶著四魂之玉碎片的巫女轉世。”
戈薇的手按上箭壺。
奈落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彎了彎，然後他的目光從戈薇身上移開，掃過戰場。
“神樂。”
神樂從樹影中走出來，扇子半開，遮著半張臉。
“把碎片收回來。”
神樂看了奈落一眼，沒說話，扇子一揚，一道風刃朝著戈薇的方向切過去。
犬夜叉擋在戈薇面前，鐵碎牙一揮，風之傷將風刃劈散。
但奈落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間隙。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紫色的煙，繞過了犬夜叉，直直沖向戈薇。
太近了。
犬夜叉來不及回防，彌勒的風穴也根本來不及打開，珊瑚的飛來骨還在回旋的途中，七寶的狐火根本不夠看。
奈落的手伸向戈薇的胸口，那裏掛著的四魂之玉碎片——
紫色的光在戈薇胸前亮起來，一層半透明的屏障出現。
奈落的手被彈開了。
他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回原來的位置，低頭看著自己被灼傷的手指。
“有意思。”奈落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也算不上憤怒，更像是一種確認。
“果然如此。”
神樂站在遠處，扇子遮著臉，但露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奈落擡起頭，看著戈薇胸前那層慢慢消散的屏障。
“這就是山神的力量嘛。”奈落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他看著戈薇。
“你的四魂之玉碎片裏面，現在有山神的力量，人類的身體可承受不住神明的力量。”
戈薇捂著胸口，那裏還殘留著一絲溫熱，這不是她自己的力量，而是山神留在這枚碎片裏的。難怪之前在結界裏的時候，她一直不停地流鼻血。
“所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戈薇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奈落看著她，眼神中竟然有一絲讚賞。
“四魂之玉裏有東西。”奈落說，“一個意識，藏在碎片的最深處，我每收集一枚碎片，這種感受就越強烈。”
戈薇的心猛地沈了一下。
奈落的聲音裏藏著忌諱，“我奈落不需要一個有主的四魂之玉。”
“所以你想用山神的力量把那個意識過濾掉。”
戈薇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楞了一下。
奈落看了她一眼。
“你的腦子倒是轉得很快。”奈落說，“比那個半妖快多了。”
“你說什麽——”犬夜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閉嘴。”奈落甚至沒有看他，“我幫紫竹奪取山神的力量，讓他獻給他那個轉世的主人。他以為我在幫他，其實他只是我達成目的的一枚棋子。”
“四魂之玉裏的意識，非山神這種級別的力量不可清除。普通的凈化術，差得太遠。”
他看了一眼神樂。
“所以我需要紫竹，需要他來幫我拿到山神的力量。”
“只不過——”
奈落的目光落在戈薇身上，又收回來。
“紫竹那個蠢貨，到最後也沒拿到山神的力量。不過無所謂，碎片之前已經融進過了山神體內，現在山神的力量已經在你這枚碎片裏了，足夠了。”
戈薇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奈落側耳，像是知道了什麽消息，沒有追。
“我不急。”奈落說，“這些碎片，就由你替我先保管著吧。”
說完他轉過身去，黑色的長發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紫色的煙散去，奈落消失在原地。
神樂看了戈薇一眼，那眼神像憐憫，又像自嘲，然後也化作一陣風散去了。
神無抱著鏡子，無聲地消失在樹影裏。
琥珀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看著前方，然後也轉身，機械地跟著奈落的方向走去。
珊瑚往前邁了一步：“琥珀——”
“別追。”彌勒拉住她的手臂，“小心有埋伏。”
珊瑚站在原地，手指攥著飛來骨，指節發白。
戈薇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七寶扶著她，犬夜叉走過來，看了看她肩膀上的傷。
“疼不疼？”
“還好。”戈薇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掉下來，“碎片……還在。”
她從領口把那枚碎片拉出來，碎片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山神的力量。
彌勒蹲下來，看了看戈薇的傷口。
“先回楓之村，讓楓婆婆看看。”
戈薇點了點頭。
一行人開始往回走。
走了沒幾步，不遠處的樹林裏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犬夜叉的手立馬按上鐵碎牙。
一個人影從樹叢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紫竹。
他的臉比兩天前更差了，那些裂痕從臉上蔓延到了脖子上，整個人看起來隨時可能碎掉。
“戈薇小姐——”紫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大人呢？大人回來了嗎？”
戈薇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紫竹看著戈薇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後。
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紫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暗淡，身體晃了一下。
“紫竹先生。”戈薇開口了，“哥哥他……被殺生丸帶走了，不過，他應該是安全的，你不用替他擔心。”
紫竹楞了一下。
“殺生丸？”紫竹重覆了這個名字，表情從迷茫變成了恍然，又變成了說不清是釋然還是苦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裂痕像枯幹的河床，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殺生丸……”紫竹喃喃道，擡起頭，看著天空，眼睛裏有淚光。
“那就好，那就好。”
紫竹跪了下去。
不是對著任何人，而是朝著天空，朝著那個不在此地的，他心目中的那個神明。
“大人，小人這輩子，終於可以安心了。”
戈薇看著他，喉嚨有點發緊。
“紫竹先生，你……”
紫竹搖了搖頭，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那些裂痕似乎又深了幾分，但他的表情很平靜。
“戈薇小姐，能不能麻煩你，替小人給大人帶一句話？”
戈薇點了點頭。
“紫竹家，侍奉大人，從來不是責任，是榮幸。”
紫竹說完這句話，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步履蹣跚，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戈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走吧。”犬夜叉在她身後說。
“嗯。”
---
接下來的幾天，戈薇一直住在楓之村裏養傷。
珊瑚和彌勒輪流守著村口，犬夜叉每天出去巡邏，七寶留在戈薇身邊。
紫竹沒有再出現。
戈薇向楓婆婆打聽紫竹的下落，楓婆婆說，那個人大概是回到山上了，那個村子還在，村民們還住在那兒，只是村長換了個人。
“那個紫竹呢？”戈薇問。
楓婆婆搖了搖頭。
戈薇沒有再問。
那枚碎片還掛在她的脖子上，碎片上的光暈比前幾天淡了一些。
山神的力量還在，但戈薇已經不再流鼻血了。
“適應了。”彌勒說，“你的身體開始習慣神明的力量了。”
戈薇摸了摸那枚碎片，總覺得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看著她，不是奈落說的那個“意識”，而是一種更溫暖的、更安靜的東西，像是一個老人在打盹。
“山神。”戈薇在心裏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她覺得，祂聽到了。
這天傍晚，戈薇坐在楓婆婆院子裏的石階上，看著天邊的晚霞。七寶趴在她膝蓋上，尾巴蓋著鼻子，睡得呼呼的。
犬夜叉從村口走進來，火鼠裘上沾了幾片樹葉。
“戈薇。”
“嗯？”
“明天我送你回現代。”
戈薇楞了一下。
“為什麽？”
“我總覺得奈落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犬夜叉在她旁邊坐下來，雙手抱胸，看著遠處的天空，“你呆在你那個時代更安全一些。”
戈薇低下頭，看著胸前那枚碎片。
“可是楓婆婆說，碎片現在融入了山神的力量，如果帶回現代，可能會影響兩個時代的連接。”
“那就不帶碎片，只把你送回去。”
戈薇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我留下來。”
戈薇沈默了一會兒。
“犬夜叉。”
“幹嘛？”
“你在擔心我。”
犬夜叉沒說話，耳朵動了動。
戈薇看著他那雙不太自然地往前轉了一點的耳朵，嘴角彎了一下。
“我心裏有數，而且，我還要等哥哥呢。”
接下裏幾天卻很安靜，奈落沒有再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神樂站在遠處的山崖上，風吹著她的長發，扇子在手裏轉了一圈。
“奈落那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麽？”
卻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山谷裏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得翻飛。
神樂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做，只是想在風中站一會兒。
然後她睜開眼，縱身一躍，化作一陣風，消失在了天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