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等那個孩子，重新變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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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等那個孩子，重新變成他……
柊貴誠不看他。
轉回身, 面朝那層光幕。還是那句話，他需要一件夠鋒利的東西，可他現在身上連個像樣的尖銳的東西都沒有。
“把結界打開。”
紫竹跪在地上沒動。
“大人, 結界不能開！請原諒屬下的任性。”
柊貴誠慢慢轉回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紫竹，一字一頓地問：
“你說的轉世之身, 是誰。”
紫竹擡眼看了柊貴誠一眼, 立刻回道：
“那個叫戈薇的女孩。她是五十年前巫女桔梗的轉世, □□曾帶著四魂之玉穿越時空。拿來作過濾器，再合適不過。”
說完, 紫竹將手中的四魂之玉拋向結界。
那層光幕像活物一般，四魂之玉剛一觸到表面便被吞了進去，紫光沿著結界的紋路擴散開來，片刻之間融成一體。
柊貴誠的瞳孔猛地縮緊。
“戈薇會怎樣。”
紫竹不回答。因為他說不出口，站在柊貴誠面前, 他實在說不出, 要為了自己的欲望犧牲一個無辜女孩的性命這種話。
“會死。”柊貴誠替他說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
紫竹垂下頭，一個字都不再講。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吹得紫竹的袍角簌簌作響。
“紫竹。”柊貴誠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胸口那股翻騰的東西壓下去，“你站起來。”
紫竹依舊跪著不動。
“站起來！”
紫竹肩膀猛地一抖, 他慢慢擡起頭，直視柊貴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愧疚，有憤怒，但唯獨沒有他以為的厭惡。
紫竹站了起來。
“我不想成神。”柊貴誠一字一句地說,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替我去死。”
“大人——”
“我說了，不想！”
紫竹攥緊拳頭，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柊貴誠的幾句話顯得他幾百年的執念一文不值，那口氣全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眼眶發紅，臉上那些裂痕都在發抖。
“那大人想怎樣？”紫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下屬對主公的恭敬，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嘶吼，“繼續當人類？繼續經歷生老病死？幾百年前的教訓還不夠嗎，大人還想再死一次？！”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柊貴誠的聲音也拔高了，“會愛，會恨，會離別，會生病，會老，會死！這就是人這輩子要走的路！”
“不——！”紫竹猛地抱住腦袋，十指死死插進頭發裏，整個人往後跌了一步，“不對！不是這樣！不是！”
紫竹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啞。
他的大人不該是普通人，他的大人該高高在上，該俯視眾生，該百人敬、千人頌、萬人仰。怎麽能和凡人一樣？怎麽能去受人的七苦八難！
“你聽我說。”柊貴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沈下來。
紫竹立刻後退了兩三步，他把腦袋抱得更緊了，像是要把那些話從腦子裏擠出去。
柊貴誠看到紫竹這個樣子，也不願多說，回身想要繼續想要想辦法破開這道結界。
紫竹安靜下來，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幾回，最後只擠出幾個字：“沒用的，大人，這是鏈接山神的封印。”
柊貴誠緊緊盯著被捆在樹上戈薇的狀況，她臉朝這邊偏著，眼睛閉著，神情還比較平靜。
“紫竹，放過自己吧，放過無辜的人把，還有山神，你封了他幾百年，可從始至終他都是無辜。”
“無辜？”紫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了一股壓了大幾百年的怒火，“那大人的死呢？！”
“我的死，是我自己的選擇。山神的祝福也好，人類的背叛也好，都改變不了這一點，是我選了死亡。”
“你聽清楚——是我自己選的。”
紫竹渾身一震。
“那時候的我，早就活夠了。漫長的、沒有自由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熬下去。”
“可我……”紫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可我虧欠大人你啊。”
“你不欠。”柊貴誠說，“從來都不欠。”
他走到紫竹面前，伸出手，像剛才那樣，拉住他的胳膊。
“把結界打開，將那些人放下來。然後我們坐下來，好好說清楚，這幾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一個都不許瞞我。”
紫竹低頭看著那只手。
幾百年前，也是這只手，在他第一次跪下去的時候把他拉起來。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被選為新一代的“紫竹”，跪在人類的保護神面前，渾身發抖。
那位神明大人低頭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說：“起來，不用跪。”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溫度。
紫竹閉上眼睛。
兩行渾濁的東西從他緊閉的眼縫裏擠出來，沿著那些深深的紋路往下淌。
紫竹根本沒有想起去擦，而是擡起手，蓋在柊貴誠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涼，幹瘦，指節像枯枝。
“對不起，大人，我沒有辦法停下來，請原諒我的任性吧。”
柊貴誠看著他的臉。
“你停不下來？”
紫竹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如果，我告你，你準備拿來當過濾器的那個女孩，戈薇——她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能。”
紫竹猛地睜開眼，他盯著柊貴誠，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瞳孔在月光下一點點放大，像是沒聽懂這句話，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說什麽……”
“我說她是我的家人。”柊貴誠重覆了一遍，“你要殺的那個女孩，是我妹妹。”
紫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手從柊貴誠的手背上滑落，在半空中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抓住。
“奈落……奈落沒有說過……”紫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刮出來的，“他只跟我說有轉世之身，說那些人是模糊了生死的存在，說他們是最合適的過濾器……他沒有說……”
紫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越說越小。
“我不知道……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
紫竹猛地轉身，面朝那層光幕，雙手擡起來，十指張開，整個人都在抖，嘴裏念著什麽，聲音又急又碎，像某種咒語，又像在拼命叫醒什麽東西。
可……光幕沒有變化。
紫竹又試了一次，他的手指開始抽搐，臉上的裂痕似乎又深了幾分，暗色的紋理從皮膚底下浮上來，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張臉。
光幕還是沒有變化。
紫竹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上，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撐在泥地裏，整個人像垮掉了一樣。
“我取消不了……”紫竹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小到幾乎聽不見，“大人，我取消不了……”
紫竹擡起頭，月光照著他那張幾乎要碎掉的臉，眼睛裏的光像一盞即將被風吹滅的燈。
“我好像又搞砸了。”
肩膀顫抖。
“對不起，大人，我為什麽……我為什麽這麽沒用。”
幾百年前如此，現在依舊是如此！
柊貴誠蹲下來，正要開口——
一道白影從斜坡上落下來。
無聲無息。像一片雪，像一道月光。
殺生丸站在他面前，銀白色的長發在夜風裏微微飄動。那雙金色的眼睛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紫竹，又看了一眼那層光幕，最後落在柊貴誠身上。
什麽都沒說。
擡手一扔。
滅盡劃出一道弧線，刀身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泓水，在空中轉了兩圈，刀穩穩地朝柊貴誠飛過去。
柊貴誠伸手接住。
刀身嗡鳴。
刀柄貼上掌心，一股熟悉的氣息從刀身上漫上來，像久別重逢的老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說一句“歡迎回來”。
兩人對視，沒再多說。
柊貴誠站起來，轉身面朝那層光幕。
右手握住刀柄，緩緩抽出。
刀身離開鞘口的聲響，像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嘆息。
滅盡在月光下亮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刃上仿佛還殘留著當年的寒氣。
久違了。
這柄刀在他手裏顫了一下，好像幾百年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刻。
紫竹擡起頭，淚水和那些裂痕混在一起，整張臉像是被雨水沖過的舊墻皮。
月光落在刀身上，又從他肩頭滑下去。
一刀斬下。
刀光掠過，無聲無息。
那層光幕甚至來不及震顫，就被劈開了一道筆直的裂縫。
---
戈薇一行人在村裏又待了幾天，始終沒見到柊貴誠的影子。
好幾次戈薇忍不住去問村長，村長總是笑呵呵地回一句：“他會在該回來的時候回來。”
說來說去就這麽一句話，多的一點不肯透露。
戈薇幾個人商量了半天，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繼續等。
村子裏的村民倒是都很和氣，見面就打招呼，送吃的送喝的，對戈薇尤其熱情。只是聊天的時候，總會有意無意地把話頭往她哥哥身上引，問她哥哥喜歡吃什麽，平日裏愛做什麽。
戈薇一開始還有些警惕，後來發現這些人問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沒有惡意，而且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想問又不敢多問的神情，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又不好說什麽。
還有一件事更讓戈薇覺得奇怪。
她開始流鼻血了。
頭一回她沒當回事，以為是天幹上火。接著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連著好幾天都這樣，戈薇就覺得不對勁了。
身上沒有哪裏不舒服，不疼不癢，不暈不困，甚至請了村裏的醫生來看，那老大夫號了半天脈，說她身體好得很，比牛還壯。
戈薇把擦鼻血的紙團丟進竹簍裏，嘟囔了一句：“再狀也不能天天流鼻血吧。”
她開始想她哥了，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懂的都懂。柊貴誠作為東大醫學院出來的人，腦子裏裝著一千多年人類積攢的醫學知識。哥哥要是在，哪還用得著她在這兒瞎猜。
犬夜叉看她天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擦鼻血，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通，最後定下來：再過兩天，要是戈薇還這樣，犬夜叉就護送她回楓之村，讓楓婆婆仔細看看；彌勒和珊瑚繼續留下來找柊貴誠。
戈薇想說不用，嘴還沒張開，犬夜叉一眼瞪過來：“戈薇，聽我的。”
戈薇最後還是只能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又流了一次。
犬夜叉把東西一收，說明天一早就走。
戈薇沒說話，躺回鋪蓋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剛要合眼，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嘎吱……嘎吱……”
那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倒像是近在耳邊。
戈薇猛地睜開眼。
屋頂、墻壁以及她躺著的床鋪都在開裂，像一幅畫被人從中間撕開。
戈薇想喊，嘴張開了，聲音卻發不出來。
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猛地睜開眼，戈薇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棵大樹上。
渾身上下纏滿了樹枝，動都動不了。腦袋昏沈沈的，像是睡了一個怎麽也醒不過來的覺，戈薇使勁眨了眨眼，往旁邊看，犬夜叉被綁在她左邊不遠的地方，眼睛還沒睜開。
彌勒、珊瑚、七寶，一個不落，全掛在樹上。
四周的村民也是一樣。
密密麻麻，像掛了一樹的人體蠶蛹。
戈薇腦子裏轟的一聲。
現在才意識到，村口的老槐樹，送飯的阿婆，那個不會號脈的老大夫，還有那個永遠笑瞇瞇的村長，竟然都是假的？不對，不全是假的，是他們這些人在做夢，一群人做了一個夢。
一道刀光從她頭頂劈過去，沖她身上的樹枝而來的。那些纏著她的枝條一根根斷開，像被割斷的繩子，軟塌塌地垂下去。
戈薇身子一輕，整個人往下墜，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擡頭。
柊貴誠站在她面前，手裏握著一把有點眼熟的刀。
“哥……？”
柊貴誠把她放到地上，上下掃了她一眼，確認沒什麽大礙，才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麽。
這時候彌勒和珊瑚等人清醒過來後自行從樹上掙脫，幾個人圍過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頭霧水。
犬夜叉活動了一下手腕，四處張望，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不遠處的紫竹和幾個村民。
“那家夥是誰？”犬夜叉手上的指甲泛著寒光，一副隨時可以動手的樣子。
“回頭再說。”
柊貴誠轉過身，朝那棵大樹走去。
樹冠遮天蔽日，樹幹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柊貴誠走到樹下，停下。
樹幹上出現了一張臉，慢慢從樹皮底下浮出來的，先是眼睛，然後是鼻子，最後是嘴巴。那張臉的被樹皮覆蓋，已經辨認不出原本的面貌，但卻能看出樹人眉目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和。
“你回來了。”樹上的臉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沈沈的，厚墩墩的，“回來了就好。”
不是質問，不是責備，甚至沒有怨恨。只有一位“父親”終於等到了自己許久未見的孩子，滿滿的歡喜。
柊貴誠站在那裏，只覺得眼眶發酸。
“當年的事……”山神的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我很抱歉。”
柊貴誠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地搖頭。
“我給了你不朽的生命，給了你保護人類的身份，給了你一堆我以為是恩賜的東西。可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你想要嗎？”
樹葉從樹冠上落下來，帶著一股陳舊的、幹燥的氣味。
“我活了那麽多年，見過那麽多的山川河流、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可我就是沒學會一件事。自己的孩子想要什麽，得聽他自己說。”
跪在地上的紫竹猛地擡起頭。
“你愛山，愛水，愛那些滿地跑的小東西。這世上活的、喘氣的，你都愛。可我這個老頭子，眼裏只看得到責任和規矩。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從來沒問過。”
頓了頓，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自嘲。
“也不是沒想過問，是從來沒覺得有必要問。”
柊貴誠跪在那棵大樹面前，額頭抵著粗糙的樹根，淚水從眼眶裏滾落，順著鼻尖一滴一滴砸進泥土裏。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什麽帶著記憶轉世，什麽重新投胎成一個普通人，原來這一切，背後都是山神在安排。
那些力量之所以會被紫竹一點一點吸走，那座山之所以會被人類和妖怪聯手封住，根本不是什麽巧合。如果山神真的想反抗，就憑紫竹那點手段，哪裏夠看？他是自己不想動了。
自己的孩子在人間死了。
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守著那座充滿回憶的山，還有什麽意思？
山還是那座山，可山上再沒有那個追著他跑的小身影了。
草木照例會抽芽，溪水照例會流淌，可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像是褪色的畫卷。
不如睡一覺罷。
睡進泥土裏，睡進巖層中，睡到連山風都忘了吹拂的方向。
等他回來——
等那個孩子，重新變成他的孩子。
山頂的雪化了又積，崖間的雲聚了又散。
守著孩子的小朋友們一起等他回來。
等那一刻到來的時候……
山會認出他。
風會認出他。
每一片葉子都在述說這百年的思念。
然後，山神會從長長的夢裏醒來，像從前一樣，輕聲說一句：
“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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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貴誠不看他。
轉回身, 面朝那層光幕。還是那句話，他需要一件夠鋒利的東西，可他現在身上連個像樣的尖銳的東西都沒有。
“把結界打開。”
紫竹跪在地上沒動。
“大人, 結界不能開！請原諒屬下的任性。”
柊貴誠慢慢轉回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紫竹，一字一頓地問：
“你說的轉世之身, 是誰。”
紫竹擡眼看了柊貴誠一眼, 立刻回道：
“那個叫戈薇的女孩。她是五十年前巫女桔梗的轉世, □□曾帶著四魂之玉穿越時空。拿來作過濾器，再合適不過。”
說完, 紫竹將手中的四魂之玉拋向結界。
那層光幕像活物一般，四魂之玉剛一觸到表面便被吞了進去，紫光沿著結界的紋路擴散開來，片刻之間融成一體。
柊貴誠的瞳孔猛地縮緊。
“戈薇會怎樣。”
紫竹不回答。因為他說不出口，站在柊貴誠面前, 他實在說不出, 要為了自己的欲望犧牲一個無辜女孩的性命這種話。
“會死。”柊貴誠替他說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
紫竹垂下頭，一個字都不再講。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吹得紫竹的袍角簌簌作響。
“紫竹。”柊貴誠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胸口那股翻騰的東西壓下去，“你站起來。”
紫竹依舊跪著不動。
“站起來！”
紫竹肩膀猛地一抖, 他慢慢擡起頭，直視柊貴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愧疚，有憤怒，但唯獨沒有他以為的厭惡。
紫竹站了起來。
“我不想成神。”柊貴誠一字一句地說,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替我去死。”
“大人——”
“我說了，不想！”
紫竹攥緊拳頭，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柊貴誠的幾句話顯得他幾百年的執念一文不值，那口氣全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眼眶發紅，臉上那些裂痕都在發抖。
“那大人想怎樣？”紫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下屬對主公的恭敬，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嘶吼，“繼續當人類？繼續經歷生老病死？幾百年前的教訓還不夠嗎，大人還想再死一次？！”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柊貴誠的聲音也拔高了，“會愛，會恨，會離別，會生病，會老，會死！這就是人這輩子要走的路！”
“不——！”紫竹猛地抱住腦袋，十指死死插進頭發裏，整個人往後跌了一步，“不對！不是這樣！不是！”
紫竹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啞。
他的大人不該是普通人，他的大人該高高在上，該俯視眾生，該百人敬、千人頌、萬人仰。怎麽能和凡人一樣？怎麽能去受人的七苦八難！
“你聽我說。”柊貴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沈下來。
紫竹立刻後退了兩三步，他把腦袋抱得更緊了，像是要把那些話從腦子裏擠出去。
柊貴誠看到紫竹這個樣子，也不願多說，回身想要繼續想要想辦法破開這道結界。
紫竹安靜下來，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幾回，最後只擠出幾個字：“沒用的，大人，這是鏈接山神的封印。”
柊貴誠緊緊盯著被捆在樹上戈薇的狀況，她臉朝這邊偏著，眼睛閉著，神情還比較平靜。
“紫竹，放過自己吧，放過無辜的人把，還有山神，你封了他幾百年，可從始至終他都是無辜。”
“無辜？”紫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了一股壓了大幾百年的怒火，“那大人的死呢？！”
“我的死，是我自己的選擇。山神的祝福也好，人類的背叛也好，都改變不了這一點，是我選了死亡。”
“你聽清楚——是我自己選的。”
紫竹渾身一震。
“那時候的我，早就活夠了。漫長的、沒有自由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熬下去。”
“可我……”紫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可我虧欠大人你啊。”
“你不欠。”柊貴誠說，“從來都不欠。”
他走到紫竹面前，伸出手，像剛才那樣，拉住他的胳膊。
“把結界打開，將那些人放下來。然後我們坐下來，好好說清楚，這幾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一個都不許瞞我。”
紫竹低頭看著那只手。
幾百年前，也是這只手，在他第一次跪下去的時候把他拉起來。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被選為新一代的“紫竹”，跪在人類的保護神面前，渾身發抖。
那位神明大人低頭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說：“起來，不用跪。”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溫度。
紫竹閉上眼睛。
兩行渾濁的東西從他緊閉的眼縫裏擠出來，沿著那些深深的紋路往下淌。
紫竹根本沒有想起去擦，而是擡起手，蓋在柊貴誠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涼，幹瘦，指節像枯枝。
“對不起，大人，我沒有辦法停下來，請原諒我的任性吧。”
柊貴誠看著他的臉。
“你停不下來？”
紫竹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如果，我告你，你準備拿來當過濾器的那個女孩，戈薇——她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能。”
紫竹猛地睜開眼，他盯著柊貴誠，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瞳孔在月光下一點點放大，像是沒聽懂這句話，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說什麽……”
“我說她是我的家人。”柊貴誠重覆了一遍，“你要殺的那個女孩，是我妹妹。”
紫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手從柊貴誠的手背上滑落，在半空中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抓住。
“奈落……奈落沒有說過……”紫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刮出來的，“他只跟我說有轉世之身，說那些人是模糊了生死的存在，說他們是最合適的過濾器……他沒有說……”
紫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越說越小。
“我不知道……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
紫竹猛地轉身，面朝那層光幕，雙手擡起來，十指張開，整個人都在抖，嘴裏念著什麽，聲音又急又碎，像某種咒語，又像在拼命叫醒什麽東西。
可……光幕沒有變化。
紫竹又試了一次，他的手指開始抽搐，臉上的裂痕似乎又深了幾分，暗色的紋理從皮膚底下浮上來，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張臉。
光幕還是沒有變化。
紫竹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上，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撐在泥地裏，整個人像垮掉了一樣。
“我取消不了……”紫竹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小到幾乎聽不見，“大人，我取消不了……”
紫竹擡起頭，月光照著他那張幾乎要碎掉的臉，眼睛裏的光像一盞即將被風吹滅的燈。
“我好像又搞砸了。”
肩膀顫抖。
“對不起，大人，我為什麽……我為什麽這麽沒用。”
幾百年前如此，現在依舊是如此！
柊貴誠蹲下來，正要開口——
一道白影從斜坡上落下來。
無聲無息。像一片雪，像一道月光。
殺生丸站在他面前，銀白色的長發在夜風裏微微飄動。那雙金色的眼睛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紫竹，又看了一眼那層光幕，最後落在柊貴誠身上。
什麽都沒說。
擡手一扔。
滅盡劃出一道弧線，刀身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泓水，在空中轉了兩圈，刀穩穩地朝柊貴誠飛過去。
柊貴誠伸手接住。
刀身嗡鳴。
刀柄貼上掌心，一股熟悉的氣息從刀身上漫上來，像久別重逢的老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說一句“歡迎回來”。
兩人對視，沒再多說。
柊貴誠站起來，轉身面朝那層光幕。
右手握住刀柄，緩緩抽出。
刀身離開鞘口的聲響，像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嘆息。
滅盡在月光下亮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刃上仿佛還殘留著當年的寒氣。
久違了。
這柄刀在他手裏顫了一下，好像幾百年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刻。
紫竹擡起頭，淚水和那些裂痕混在一起，整張臉像是被雨水沖過的舊墻皮。
月光落在刀身上，又從他肩頭滑下去。
一刀斬下。
刀光掠過，無聲無息。
那層光幕甚至來不及震顫，就被劈開了一道筆直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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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薇一行人在村裏又待了幾天，始終沒見到柊貴誠的影子。
好幾次戈薇忍不住去問村長，村長總是笑呵呵地回一句：“他會在該回來的時候回來。”
說來說去就這麽一句話，多的一點不肯透露。
戈薇幾個人商量了半天，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繼續等。
村子裏的村民倒是都很和氣，見面就打招呼，送吃的送喝的，對戈薇尤其熱情。只是聊天的時候，總會有意無意地把話頭往她哥哥身上引，問她哥哥喜歡吃什麽，平日裏愛做什麽。
戈薇一開始還有些警惕，後來發現這些人問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沒有惡意，而且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想問又不敢多問的神情，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又不好說什麽。
還有一件事更讓戈薇覺得奇怪。
她開始流鼻血了。
頭一回她沒當回事，以為是天幹上火。接著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連著好幾天都這樣，戈薇就覺得不對勁了。
身上沒有哪裏不舒服，不疼不癢，不暈不困，甚至請了村裏的醫生來看，那老大夫號了半天脈，說她身體好得很，比牛還壯。
戈薇把擦鼻血的紙團丟進竹簍裏，嘟囔了一句：“再狀也不能天天流鼻血吧。”
她開始想她哥了，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懂的都懂。柊貴誠作為東大醫學院出來的人，腦子裏裝著一千多年人類積攢的醫學知識。哥哥要是在，哪還用得著她在這兒瞎猜。
犬夜叉看她天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擦鼻血，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通，最後定下來：再過兩天，要是戈薇還這樣，犬夜叉就護送她回楓之村，讓楓婆婆仔細看看；彌勒和珊瑚繼續留下來找柊貴誠。
戈薇想說不用，嘴還沒張開，犬夜叉一眼瞪過來：“戈薇，聽我的。”
戈薇最後還是只能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又流了一次。
犬夜叉把東西一收，說明天一早就走。
戈薇沒說話，躺回鋪蓋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剛要合眼，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嘎吱……嘎吱……”
那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倒像是近在耳邊。
戈薇猛地睜開眼。
屋頂、墻壁以及她躺著的床鋪都在開裂，像一幅畫被人從中間撕開。
戈薇想喊，嘴張開了，聲音卻發不出來。
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猛地睜開眼，戈薇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棵大樹上。
渾身上下纏滿了樹枝，動都動不了。腦袋昏沈沈的，像是睡了一個怎麽也醒不過來的覺，戈薇使勁眨了眨眼，往旁邊看，犬夜叉被綁在她左邊不遠的地方，眼睛還沒睜開。
彌勒、珊瑚、七寶，一個不落，全掛在樹上。
四周的村民也是一樣。
密密麻麻，像掛了一樹的人體蠶蛹。
戈薇腦子裏轟的一聲。
現在才意識到，村口的老槐樹，送飯的阿婆，那個不會號脈的老大夫，還有那個永遠笑瞇瞇的村長，竟然都是假的？不對，不全是假的，是他們這些人在做夢，一群人做了一個夢。
一道刀光從她頭頂劈過去，沖她身上的樹枝而來的。那些纏著她的枝條一根根斷開，像被割斷的繩子，軟塌塌地垂下去。
戈薇身子一輕，整個人往下墜，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擡頭。
柊貴誠站在她面前，手裏握著一把有點眼熟的刀。
“哥……？”
柊貴誠把她放到地上，上下掃了她一眼，確認沒什麽大礙，才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麽。
這時候彌勒和珊瑚等人清醒過來後自行從樹上掙脫，幾個人圍過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頭霧水。
犬夜叉活動了一下手腕，四處張望，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不遠處的紫竹和幾個村民。
“那家夥是誰？”犬夜叉手上的指甲泛著寒光，一副隨時可以動手的樣子。
“回頭再說。”
柊貴誠轉過身，朝那棵大樹走去。
樹冠遮天蔽日，樹幹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柊貴誠走到樹下，停下。
樹幹上出現了一張臉，慢慢從樹皮底下浮出來的，先是眼睛，然後是鼻子，最後是嘴巴。那張臉的被樹皮覆蓋，已經辨認不出原本的面貌，但卻能看出樹人眉目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和。
“你回來了。”樹上的臉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沈沈的，厚墩墩的，“回來了就好。”
不是質問，不是責備，甚至沒有怨恨。只有一位“父親”終於等到了自己許久未見的孩子，滿滿的歡喜。
柊貴誠站在那裏，只覺得眼眶發酸。
“當年的事……”山神的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我很抱歉。”
柊貴誠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地搖頭。
“我給了你不朽的生命，給了你保護人類的身份，給了你一堆我以為是恩賜的東西。可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你想要嗎？”
樹葉從樹冠上落下來，帶著一股陳舊的、幹燥的氣味。
“我活了那麽多年，見過那麽多的山川河流、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可我就是沒學會一件事。自己的孩子想要什麽，得聽他自己說。”
跪在地上的紫竹猛地擡起頭。
“你愛山，愛水，愛那些滿地跑的小東西。這世上活的、喘氣的，你都愛。可我這個老頭子，眼裏只看得到責任和規矩。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從來沒問過。”
頓了頓，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自嘲。
“也不是沒想過問，是從來沒覺得有必要問。”
柊貴誠跪在那棵大樹面前，額頭抵著粗糙的樹根，淚水從眼眶裏滾落，順著鼻尖一滴一滴砸進泥土裏。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什麽帶著記憶轉世，什麽重新投胎成一個普通人，原來這一切，背後都是山神在安排。
那些力量之所以會被紫竹一點一點吸走，那座山之所以會被人類和妖怪聯手封住，根本不是什麽巧合。如果山神真的想反抗，就憑紫竹那點手段，哪裏夠看？他是自己不想動了。
自己的孩子在人間死了。
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守著那座充滿回憶的山，還有什麽意思？
山還是那座山，可山上再沒有那個追著他跑的小身影了。
草木照例會抽芽，溪水照例會流淌，可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像是褪色的畫卷。
不如睡一覺罷。
睡進泥土裏，睡進巖層中，睡到連山風都忘了吹拂的方向。
等他回來——
等那個孩子，重新變成他的孩子。
山頂的雪化了又積，崖間的雲聚了又散。
守著孩子的小朋友們一起等他回來。
等那一刻到來的時候……
山會認出他。
風會認出他。
每一片葉子都在述說這百年的思念。
然後，山神會從長長的夢裏醒來，像從前一樣，輕聲說一句：
“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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