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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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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日記本

鵝毛似的雪片層層疊疊往下落, 模糊了視線。在靠近石羊巷不到兩百米時,衛國點表跟幾個便衣對了下時間,迅速分散開。

呼呼的風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翻墻聲, 屋裏在唰啦唰啦地刨木。按照計劃,前後四個便衣悄然掏出木倉, 他們小心地一點一點地靠近房屋。

衛國擡手, 豎起一指兩指, 行動。閃電出擊,屋裏刨木的老頭手頓住,起身欲往後窗, 可惜晚了,門嘭地被踹開, 黑洞洞的木倉口已經對準了他。

刨子啪地掉地, 他看著兩個便衣過來,沒做反抗。手被反剪押出屋,他望向垂花門外站的幾人,張嘴半響卻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這一天, 到底還是來了。

一刻鐘後, 石羊巷子小飯館被圍, 搜查一直進行到下午五點才結束,飯館所有工作人員都被市革會帶走了。

臨下班前,展琳被董志強喊去了主任辦公室。

“你的電話。”

拿起話筒,展琳:“餵?”

“展琳同志……”

“小姑?”

“是我,我代表我們所有同志向你表示誠摯的感謝。”這一天下來,展淑萍都想回京市掃墓,告訴老展同志,您大孫女是真能耐!

展琳瞪著在一旁盯著的小董:“所以是確定了沒錯嗎?”

“沒錯, 是那老東西。”展淑萍心情明顯很好,語調都輕快了,“我們的人跟著石柱,混在市革會抄家的人裏,在小飯館找到了兩條十分隱蔽的暗道。你們街道很快就會接到通知,元家那老戲樓和舊社會造幣廠兩處地兒,不用你們做入戶宣傳反特反諜工作了。”

意思就是兩條暗道分別連通老戲樓和造幣廠,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田海岸的事兒了嗎?”

“知道了,我下午已經去找過文斌,拿到了田海岸家的地址。”

“那行,您還有事沒?”

“沒事,外面積雪比較厚,你二叔、二嬸等會兒會去接你,你路上小心點兒。”

“好。”

電話一掛,董志強就哼了一聲。

“哼啥?”展琳拉了椅子坐下。

“你不信任我們這些革命戰友。”董志強已經知道石羊巷子小飯館被抄的事兒,他接到他姐的電話時都驚呆了。照著時間往前推算,也就是他們離開小飯館還不到一個半小時,那裏便被圍了。

展琳裝傻:“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哼……”董志強白了她一眼,後仰往椅背上一靠,“你工作是個什麽打算?”

“找個小年輕替班。”展琳也正想跟他說這事,“就我們大院的,叫蔣航,明年高中畢業,脾氣很好也勤快。”

董志強:“行,你打個報告給我。”

“好。”

剛六點鐘,展國立和馬艷玲就到三花果街道辦了,兩人帶了軍大衣還拉了輛小拉車。

展琳在院子裏已經踩過一腳雪,這大半天還真沒少下,都到腳脖了。見到二叔、二嬸,她問:“誰去接的珂珂?”

“陳越,他下午三點就到家了。”馬艷玲上前給大侄女穿上軍大衣,扶著她,“咱先走一段還是直接坐小拉車上?”

展琳看雪地上還很少腳印:“先走一段,到元錢胡同再坐。”

“好。”

厚厚的積雪沒凍硬,踩上去松軟不滑。展國立一手拉著小拉車一手扶著大侄女。三人很快就到元錢胡同,元錢胡同也沒多少腳印,展琳就繼續走,挑沒被踩過的地方走。

6號院小門口的雪都被鏟了,門裏外鋪了一層廢炭渣。馬艷玲一身汗,緊緊抓著大侄女的手臂:“終於到家了。”

幾個老太太等在門口,見他們回來,心也跟著放下。

進了自家院門,展琳就問:“珂珂到家沒?”

“到了。”展珂棉襖敞著懷,推門簾走出,“姐,快進屋。屋裏暖和得很,咱們今晚吃銅鍋子。”

把院門掩上,蘇老太太將叉出來的兩塊廢炭渣踩碎,一塊進了堂屋。堂屋擺上了大圓桌,桌上放了三鐵盤的肉羊,還有凍蝦、海帶、菜心和蘿蔔丸子。

展琳把包掛到裏間,脫下軍大衣:“二叔,小姑今天是不是給您打電話了?”

“對,下午兩點多打到運輸隊。”展國立倒了杯水,“她不打,我跟你二嬸也要過來一趟。”

“文凱不過來嗎?”展琳拎了瓜子出來。

馬艷玲:“吃喝能少得了他嗎?”

“不能。”展琳哈哈……

展文凱騎著自行車來的,他一到,展國立就去喊親家一家。

陳老爺子今天很高興:“下午石羊巷子那動靜不小,聽說是抓著了個老奸巨猾。”

“那些個臟的爛的,早早晚晚都會被抓。”鄭老太把一盤豆腐放到桌上。

銅鍋子裏炭燒得正旺,展琳招呼大家坐下吃飯。

湯咕嚕咕嚕滾著,羊肉下鍋燙個幾秒就熟,沾著班老太調的麻醬,各人吃得噴香。

陳立起:“這肉不錯,一點不膻。”

“北邊運過來的。”展國立給老親家又倒了一小盅酒,“過段時間還有一批,我定了兩只,到時咱們幾家分分過年吃。”

“成。”陳老爺子端起酒盅,“咱們幹一個。”

這一頓吃到九點鐘才散場,展琳以為今天不會有人再上門了,不想二叔他們剛走,院門就被敲響。

“誰呀?”展珂裹著軍大衣去開門。

二院高月桂挎著個籃子不等進屋就彎下了腰:“小展幹事,我這也是沒辦法了才求上您。”

“您有事說事兒,不用這樣。”展琳就怕別人對她點頭哈腰,她就是個小小的街道辦幹事,能力有限,真辦不了多大事。

蘇老太太搬了個凳子,讓高月桂坐。高月桂忙推拒:“不用不用,我站著x就好。”

行,那你就站著吧,老太太大概能猜出她來是為什麽,也不再多搭理,拎了爐子上的水,往臉盆裏倒。

高月桂扯著唇角:“是這樣的,小展幹事……”目光下落,看了一眼那隆起的肚子,又回到展琳臉上,“您也知道我一個寡婦沒能耐也沒能走動的關系,我家嘉邦都畢業半年了,工作還沒著落。我……我來就是想問問你要不要找替班?”說著話,手把籃子上的布掀開了,露出兩只殺好的雞。

“這個事兒我還真幫不了你。”展琳一臉的不好意思,“前幾天水媒婆就問過我了。我看天不好也正想找替班,蔣航又各方面都合適,便答應了。”

高月桂幹笑:“這樣啊。”失落寫在了臉上,她站著遲遲不願意走,眼眶也慢慢紅了。

“你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蘇老太太毛巾丟進臉盆,“都是鄰裏,我家琳琳都應了別人了,也不是拿借口糊弄你。你總不能讓我家琳琳為了你家孩子,將跟人說好的事兒反悔不算數吧?這成什麽人了?”

高月桂忙辯解:“我沒有,我就是難受,我在怪我自己。”

“外面還下著雪,時候也不早了,你別在這難受了。”蘇老太太明著攆人,“你家就一個,沒工作街道也不會強迫他下鄉。工作的事,急也沒用,多托些人幫忙留意著吧。”

擡手抹了下眼,高月桂把籃上的布蓋好:“那我就不打攪了。”

將人送走,展珂鎖上院門,回到屋裏:“什麽人呀?都說有替班了,還站著不走。我姐過去也沒承過她家的情,她倒挺好意思。”

“她怎麽會不好意思?”蘇老太太洗好臉,“你大伯才出事那會兒,她背後可沒少跟人蛐蛐你姐。”

展琳拿了洗腳盆出來:“這您都知道?”

蘇老太太:“尤姐告訴我的。”

一腳深一腳淺,高月桂回到二院,進了家門不看等著的兒子,將門關好,把竹籃子放到桌上。

“媽……”竇嘉邦兩指掀開籃上的布,臉立時就冷了,“她沒應?”

這個時候的高月桂,腰背挺得直直,沒有一點之前的唯諾,昏黃的燈光下,她的那雙眼幽暗得瘆人。

“她已經找了蔣航替班。”

“蔣航?”竇嘉邦眼神閃爍了下,睫毛垂落,唇角微不可查地揚起稍許又落下。

頭頂上的燈,突然熄滅。高月桂仰首看了眼,冷不防地一把掐住兒子的脖頸。

“媽?”竇嘉邦大驚。

將人拉到眼面前,高月桂幾乎是抵著他的面,壓著聲說:“這個事情到此為止,你要是敢去動蔣航動展琳,給我胡來,我一定不會再顧念母子情,一定送你去跟時向贏作伴。”

竇嘉邦顫抖:“你……您多心了,我沒想胡來。”

“我剛盯著你呢,還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高月桂收緊掐脖子的手,“我只說一次,最近形勢嚴峻,你要是在這時候給我添亂,我就不會像七月那回幫你擦屁股了。”聲音更加的低,“我會在你被抓前,先送你去見你那不識相的爹。”

“我我知道了。”

雪下了一夜,陰了快一周的天終於放晴了。展琳原不打算去上班,可早上起來,大院裏已經開出條十分幹凈的道,道上還都鋪了廢炭渣。她跟展珂去到小門那,見元錢胡同的雪也被鏟到路邊。

“奶,今天您幫我跟水媒婆說一聲,讓蔣航請好假,明天我帶他去街道做交接,熟悉熟悉環境。”

“好。”

水媒婆近幾天這心情,好得沒邊兒。她沒想到自己就上報個情況,竟還能給大孫子弄個工作,雖然現在只是替班,但人家口風給了。

這樣一來,她跟老頭子也不用再為孫子孫女留城的事操心了。老頭子再在崗位上幹兩年,等孫女高中畢業接班。以後他們老兩口就看顧家裏,給人說說媒,能攢幾個攢幾個。

日子是眼見的好過。

“展琳實誠。”蔣大爺再次稱讚,“咱那天話說得明明白白,她是可以完全不提咱們這茬,但人家把事兒辦得就倆字,體面!”

“過年我還要整四樣禮送去後院。”水媒婆是一點不心疼,相比買工作,這點花用才在哪?況且,現在工作是想買就能買得到?街道辦的工作,那更是香餑餑。

蔣航也高興:“我好好幹,爭取明年拿到正式工。”伸手揪住妹妹的耳朵,“然後等你高中畢業,就把工作讓給你,我去接爺爺的班。”

“這才對嘛。”蔣瑜撅著嘴,由著她哥擰她耳朵,“你在學醫上有天賦,我性子馬虎不適合在醫院那樣的地方工作。”

“我孫女不馬虎。”蔣大爺笑道,“你只是年紀小,沈不下心,喜歡湊熱鬧了一點,沒啥大毛病。”

水媒婆拿了去年冬天給孫子做的棉猴出來:“明天穿這個跟你展琳姐去上班。”

“好。”蔣航接過套上試了試,“沒小。”

“這一年真沒少長。”水媒婆給他撣一撣,“去年穿著人還在裏面晃蕩,今年就正正好合適。”

第二天一早,展琳剛吃完早飯,水媒婆和蔣大爺就領著蔣航來了。小夥子笑嘻嘻的很精神,她帶著人到三花果街道辦,先熟悉了一下各部門。

甄壯來了三四分鐘,小董也到了。展琳開抽屜取了報告,就和蔣航去主任辦公室。辦完替班手續,做了交接,她人就要走。

“展琳姐,我送您回去。”這冰天雪地的,蔣航可不敢讓她一人離開。

展琳沒拒絕:“行。”

出了街道辦,空氣冰淩淩。蔣航將人送到蘇奶奶手上,才轉身快跑回去熟悉工作。

正式開始休假,展琳身心都很愉悅,中午多吃了半碗飯。午睡起來,剛拿著毛線簍子坐到炭盆邊,就聽三院傳來聲響。

王小紅帶著兩孩子回來了,也是個神人,到家還沒進門就哭著把她婆婆幹的事宣揚開。

“我以為她去想辦法弄冬菜了,還是孩子二叔細致,發現她又迷上那道兒了。勸了,一點用都沒。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問她求什麽,她不說。我倆不怕她害了自己就怕她害了別人,只能寫封舉報信送去街道。誰能想到啊嗚嗚……”

樊二柱還是老樣子,不咋吭聲,紅著眼借梯子查看了兩邊房子的屋頂,就一刻不停歇地去煤炭廠上班。

晚上,周繼業回來見東耳房門開著,立時就沒了好臉。出來倒水的王小紅,跟他可不一樣,逃過一大劫,上頭還沒了老虔婆壓著,現在是哪哪都舒坦自在。

雖然老虔婆的家底兒全被沒收了,但她的私房還藏得嚴嚴實實。等再有了工作,她娘仨就不是坐吃山空了。

光想想,王小紅走路都飄。過個兩天,她要租輛自行車回趟大隊,買些冬菜回來。

不用上班,展琳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吃了飯,看地挺硬實,就陪著奶奶去副食品店看看。

蘇月圓女士搬來元錢胡同這段時間,是真沒少認識人,一路上不是這個叫“蘇奶好”就是那個叫“蘇奶好”,時不時還停下拉呱幾句。

“咱到底是年紀大了,受不住凍。你是沒看到昨天下午在老戲樓翻土的那夥青年,個個棉襖都脫了,還一頭汗,身上熱氣騰騰。”

“老戲樓那挖到啥沒?”

“不知道,天要黑的時候,就有紅袖章趕人了,不讓看。”

“造幣廠那也被拉線圍了,我孫子說看到穿白大褂的公安了。”

“我估計肯定是狗特務張嘴了。”

從副食品店回來,展琳兩耳朵灌滿滿,坐在堂屋裏消化了好一會才消化完。靳冬陽上位後,相關部門行動上是快了不少。前天才發現暗道,昨天下午就把老戲樓跟造幣廠給掘了。

可以的。

周六中午,蔣航帶了話回來,說寧耘書同志這周末回不來。

展琳下午就跟著展珂往香樟坊郵局,打電話去青武縣慰問一下。慰問完正要走,展珂就跑出來說,岑今明天也忙。

好吧,就她閑著。

時間一晃到了12月25,距離展珂和陳越擺酒的日子只剩三天。展珂的東西大部分已經搬進了陳越家中,展琳也到他們樓上看過,布局跟她家裏差不多。

奶孫倆剪窗花剪得正在興頭上,屋外有人在叫,“展琳在家嗎?有你的包裹。”

“我的包裹?”展琳意外,沒人說要給她寄包裹呀。放下剪刀,起身往外,她打開院門,見到他們這片的郵遞員,“你好,我是展琳。”

“濱城寄來的。”郵遞員認識她,把手裏的單子遞出,“在這上簽個字。”

展琳依言簽字,x拿到一本書大的小包裹,回去家裏,用剪刀拆開。包裹裏就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不,應該說是日記本。

1966年5月21日 晴

家裏很鬧,可我想安靜。我想安靜地讀書,想安靜地成長,想安安靜靜地生活。不知道今天的大海安不安靜?我希望天和日麗,風平浪靜,這樣水手就沒有危險。

連看了幾篇日記,展琳越看越懵,這會不會寄錯了?日記本前後都沒有署名,她快速地一頁一頁翻過,直到翻到一篇略長的日記才停下。

1970年12月19日,珊珊來遲:您好,展琳同志,我是黃珊珊的朋友顧佳佳,很抱歉打攪您。您收到的這本日記本,是黃珊珊同志在今年的8月1號托一位下鄉到濱城的知青帶給我的。

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寄給我的那封信上,寫了您堅決反對冒名替她人報名下鄉的事跡,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給我指引,但現在除了您,我也沒有旁人可以托付了。

近幾個月,我一直在關註衛洋市的情況。很冒昧,我從留城的同學那裏,打聽了一些有關您的事。您和黃珊珊同志一樣,都是非常正義的人。

我想,把這本日記本交給您,也是黃珊珊同志願意看到的。她的事,牽扯很廣,背後勢力很大,請您務必珍重!如有危險,不必勉強,只當您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本日記本。

最後,祝您生日快樂,闔家美滿!

“怎麽了?”蘇老太太見大孫女神色不對,“誰給你寄了一本子?”

展琳將日記本合上,把拆下的包裹殼丟進了炭盆裏:“奶,您陪我去趟市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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