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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我是個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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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我是個軍人

主任辦公室的門被踹開, 地上躺著個人,身上蓋著件軍大衣。檢查組裏最年輕的那個男同志,立馬上前蹲下查看, 還有呼吸但很弱,扒開眼皮瞅了瞅, 將人翻了個身。

“後頸遭重擊導致的昏迷。”

不等檢查組問, 黃柏山就出聲了:“這位叫童建華, 是張主任的司機兼警衛。”

張擁軍的助手趕緊交代:“下午兩點二十左右,張主任的兩位警衛一同進的主任辦公室,大概十分鐘, 他們就出來了,然後開著張主任的用車離開了市革會。”

這個童建華, 靳冬陽早就有留意, 不是因為他能力出眾,而是因為他的身形和張擁軍非常接近。

意識到張擁軍可能潛逃,檢查組馬上作出反應,封鎖消息, 立即上報, 聯系警備區控制密切人員, 查看機密文件、公章、木倉支,確定是否被帶離。

五分鐘後張擁軍的辦公室成了檢查組的臨時辦公地點,檢查組派遣兩位組員隨同靳冬陽一起去往塘莊。他們剛走,辦公廳的電話再次響起,三道街一群造反派強闖糧管局、人事局、文教局。

亂了,一下都亂了。公安局、派出所出動大批公安,維護治安。

半個小時後,衛洋市警備區接到上頭電話, 抓捕張擁軍。

同時間,三道街木倉響。混亂中,一名公安倒下,場面瞬間陷入凝滯。誰……誰開的木倉?

一秒、兩秒,在場的公安像是得到了指令,全部掏出木倉,子·彈上膛,維護治安行動轉變為打擊反·革命武裝暴·徒。

天還沒黑,往日熱鬧的街道卻沒什麽人。綠色的吉普,呼呼嘯嘯。滿載的軍卡開進城區,車軲轆碾過殘破的大字報,肅殺彌散。

衛洋市火車站,寧耘書剛出站就嗅到了不同尋常。不少穿著軍裝的軍人,端著木倉,分布在小廣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車站裏廣播反覆播報: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逃跑。

從火車站出站口到公交站牌,兩百米的路,寧耘書被查了兩次介紹信和戶口證明。上了公交車,車每停靠一站,就有軍人上車檢查一次。到新華路浮山路下車,在元錢胡同口,再次被攔下檢查、盤問。

今天的6號院特別安靜,不少上班的,到點都沒能回來。各家焦心不已,只是外面那情況,也沒人敢冒然出去打聽。

展琳和展珂是五點半就被通知下班,兩人在家也不安生,一個擔心寧耘書一個擔心陳越。

相比之下,蘇老太太倒是沒多少怕,二兒子前天出車去外地了,在市政機關工作的大孫子、大孫媳婦下午情況一不對,單位就下班了。閨女家,也在小孫女臨下班前打電話到郵局,報了平安。

至於文凱,機床廠保衛科是出了名的兇,還配木倉,再加上車間上千號工人,那些造反派輕易敢去砸他們飯碗?

站在家門口的展琳,隱約見到小門那來了一黑影,立馬打開手電筒照過去,只一眼她嘴角就揚了起來。

“姐夫回來了。”展珂高興,她們可以少擔心一個了。

寧耘書拎著包,迎著手電筒的光走向家。展琳就站在原地等著,等他到近前確定了人沒事,才把手電筒關了。

見班姥姥和鄭奶奶走出院子,寧耘書問:“陳越還沒回來?”

“他今晚不定能回來。”陳老爺子嘴裏含著水果糖,他想抽根煙來著,但自他戒煙後,家裏就沒買過煙。“你回來的路上,什麽情況?”

“全是軍人,查得很嚴。”寧耘書猜,十之八·九是張擁軍跑了。

陳老爺子愁眉,好好的日子不過,盡喜歡作亂。

“早知道我在下班前,應該給他學校去個電話。”展珂有點懊惱,看向後院其他三家,都黑燈瞎火。這叫什麽事兒呀?

快九點鐘,韓致和尤韶春回來了,見到小展家門口站著人,他們也不急著歸家,推著自行車走過去。

“寧副書記也在家?”尤韶春驚奇,但想想又替小展高興。小展懷著孩子,寧耘書知道惦記家裏才好。

寧耘書伸手跟韓致握了握:“尤姐,您叫我小寧就行。”

“你們糧管局沒被沖掉吧?”天黑,展琳也看不到韓致臉上什麽表情。下午五點二十,小董接了個電話,然後便立馬打電話給傅晉,說什麽糧管局門口暴·亂,各街道警戒,讓傅晉今晚就歇在廠裏,不要外出。

當時她和甄壯就站在主任辦公室門口,聽完小董說的,報告也不交了,立馬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東西才收拾好,小董就通知下班,還讓趙姐挨個辦公室攆人。

韓致嗤了一聲:“烏合之眾罷了。”他十六歲入伍,什麽場面沒見過。那群人雖然是有預謀地聚眾沖擊機關,但跟他過去出任務時面對的那些敵人根本沒法比。

“聽說開木倉了?”展珂眼睛瞄了下三院耳房的小窗。

輕嗯了一聲,韓致手指撥著車鈴鐺但沒撥響:“鬧事的人裏,有個是紗廠保衛科的,帶了木倉。那一木倉後,他們就不是造反派了。”

展琳抽氣:“抓了不少吧?”

“很多,裝了兩卡車。”韓致笑笑,“大部分都害怕得哭了,說什麽以後不敢了。”

“屁!”尤韶春冷哼,“今天你們是沒叫他們闖成功,他們才這副嘴臉。要是讓他們闖成功,占了糧管局,準保你們這些領導,有一個算一個,都沒得好死。”

“知道,所以我們沒一個同情他們。”韓致攬住媳婦的肩,這位也虎,什麽形勢啊,就敢騎車去三道街找他?等會兒回去,他必須要好好給她上上課。

寧耘書:“你回來的時候,三道街那已經平息了?”

“平息了。”韓致轉頭看向出現在院門口的陳老爺子,“您老放心,城裏基本都安靜了,城外也沒出大事兒。”現在,應該就還剩人沒抓到。

陳老爺子手背在後:“三道街有傷亡嗎?”

“有三個公安中木倉,不過都不在要害。”韓致沒有隱瞞,“那個保衛科的,就只有一梭子彈。他要開第四木倉的時候,被個公安撲了,走火打傷了兩個他們自己人。”

這一夜註定無眠。淩晨一點,市革會的燈還亮著,檢查組拿到了同張擁軍一塊潛逃的那名警衛的資料。

張昉,曾用名張大豬,冀省唐水市封盂縣馬家山人,1964年入伍前改名,是家中長子。其母馬翠花是父親張玉章的原配,1947年難產,誕下一子離世。子,即是張昉。1947年底,張玉章再娶馬翠蘭。

馬翠蘭是馬翠花的堂姐,曾是大地主張方裏的小妾。1946年,張方裏攜一妻三妾六子三女赴港,馬翠蘭因未有生育被拋棄。其嫁予張玉章後,次年7月生下一子,張霖,之後7年又陸續生下二子一女。

整整六頁,幾乎記錄了張昉二十三年來的所有經歷。檢查組組長看完後,站著久久不動,身邊是衛洋市警備區政委,兩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張昉的叛逃,跟他的家庭關系很大,很可能他的家庭就是他叛逃的主要因素。

鈴鈴……

辦公桌上電話響起,組長立馬接聽:“餵?”

只三十秒,這通電話就結束了。政委隱約聽到了點聲音,問:“是找到張擁軍了?”

“他們往濱城去了。”組長轉頭吩咐備車。

兩輛伏爾加離開了市革會,連夜往濱城。靳冬陽快天亮才從塘莊回來,一進辦公室,留在市革會的石柱就向他匯報昨夜城區的情況。

從抽屜裏拿了兩塊水果糖,靳冬陽剝了放嘴裏:“繼續盯著,有張擁軍的消息沒?”

石柱:“有,濱城。”

“膽子倒大,竟然想走軍港。”靳冬陽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張昉的那些家人控制住了嗎?”

“已經全部被捕。”石柱轉頭看了眼辦公室的門,繞到辦公桌後,俯身擋住嘴小聲在他家主任耳邊說:“張擁軍前頭那個,跟兩個兒x子昨天晚上都沒有異動。”

“我這還聽到一個消息,張昉雖然和張擁軍是同鄉,但張擁軍前頭那……”

“別張擁軍前頭前頭了,人家有名有姓。”靳冬陽嗦糖。

“對,”石柱小小打了下自己的嘴,“是姚維芳同志,”清了下嗓子,“姚維芳同志對張昉有恩。”

靳冬陽一下睜開了眼:“什麽恩?”

“64年,張擁軍帶姚維芳和兩孩子回鄉探親。張昉那會兒還叫張大豬,17歲,雖然人瘦得跟蘆柴似的,但天天能拿滿工分。姚維芳聽說了他的身世,就收拾了兩身孩子的衣服給張昉,沒想到那兩身衣服隔天就被改小穿到了張昉兩弟弟的身上。”

石柱不齒,他見過很多有了後娘就有後爹的。但像張玉章這樣的爹,他也是頭回見。給長子取名張大豬,那狗日的還讀過私塾,腦子是被驢踢了嗎?

“張昉後娘還特地跑上門,跟姚維芳道謝,拉近乎。姚維芳沒怎麽搭理,沒多久她就給張昉弄了個參軍的名額。因為這個名額,張昉後娘沒少鬧,但張昉楞是沒松口給。張昉這個名字,也是隨了姚維芳的‘芳’。”

靳冬陽斂目:“這個事,你是聽誰說的?”

“小紅參從姚維芳外甥那聽說的。”石柱心裏也納悶,“姚維芳那外甥,咱去黃山路吃飯的時候也接觸過幾回,瞧著好像二不楞登,但實際上滑不溜秋。這時候他冒出頭告訴咱這個事兒,是什麽意思?”

“意思還不夠明顯嗎?”靳冬陽又閉上眼睛,姚維芳娘家底子是厚實,但要她帶兒子外逃,風險太大。比起外逃,讓張擁軍死更容易。

石柱眨眨眼,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但他們主任會同意張擁軍就這麽草草死了?

靳冬陽手指在辦公桌上輕彈了幾下:“讓小紅參告訴那小子,就說我知道了。”姚維芳娘家這幾年跟著張擁軍是掙了不少,但沒撈平民老百姓的錢。當然他們掙得那些錢,該吐還是要吐出來。

“就……”石柱呵呵,“就知道了?”

“不然呢?”靳冬陽擡手搓了搓臉。事情都到這地步了,他不同意又能怎麽辦?張擁軍目前跟張昉在一塊,就是在張昉手裏。姚維芳告訴他一聲,已經算是賣好了。

不管世界多瘋,太陽照常升起。晨暉灑滿大地,麻雀嘰嘰喳喳吵個不停。陳越騎著自行車到到元錢胡同,遇上朱主任娘三,相視而笑,沒打招呼,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進了6號院,四人不約而同都長呼口氣。

朱寶珠仰頭,讓太陽照在臉上。感受到暖意,她身體裏的寒一點一點地消退,很舒服,不禁輕喃:“終於到家了。”

“別杵著了,回去做點熱湯熱水吃。”朱招娣兩腳冰涼,他們肉聯廠昨下午也被造反派沖了。好在人不多,沒等軍人到,廠裏就將那些混子打趴下了。

她一夜沒睡,負責調度人員,安撫職工,忙到天麻麻亮,在知道城裏平穩了,繃著的肩才松開點。一下班,這就去找兩閨女了。

兩閨女昨夜也在各自的單位度過,人都沒事兒。她高高懸著的心,算是著地了。

陳越才走到尤姐家,展珂就沖出院子,驚喜喊道:“你回來啦?”

“回來了,你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我都沒怎麽睡著,一閉眼全是你。”

真不害臊!蘇老太太原還想跟出去瞅瞅小孫女婿,都走到院門口了又回頭,她這老東西還是不要去打攪兩小年輕了。

樓上窗戶開著,展琳脖子伸多長地往下張望。寧耘書聽她又打哈欠,彎唇問道:“你真的不再睡一會兒嗎?”

“不,我要跟你一塊去倒痰盂,順便看下外面街上什麽狀況。”展琳見珂珂跟著陳越進了隔壁,和他們打了招呼後,就將窗關上,到床邊坐下穿上襪子。

兩口子下了樓,把牙刷了,拎著痰盂出門。

今天的元錢胡同,很幹凈,地上連片落葉都沒。胡同口設卡檢查的軍人已經撤了 ,新華路同元錢胡同一樣,也被打掃過。路上有人,但不多,個個都急匆匆,沒有周末的悠閑。

倒完痰盂,把痰盂送回家後,他們去往新華路東國營飯店。街上幾乎不見紅袖章,新華路上有軍人巡邏。

濃郁的豆香味飄出很遠,國營飯店大堂卻空蕩蕩。寧耘書買了兩暖水瓶的豆漿,又要了油條、卷圈和五個大肉包子。

回到家,展琳手往後一背:“耘書同志,你說沒人查驗身份了,是不是代表那誰已經落網了?”

“這個不清楚。”寧耘書直覺沒那麽快,昨晚那麽大搜查力度,說明張擁軍已經逃離監視圈。那他是什麽時候逃離的,怎麽逃離的,有沒有同夥兒……

張擁軍不是一個沒城府沒算計的人,誰也不清楚他手裏還有什麽底牌。人能逃離監控範圍,就足夠說明他已經規劃好逃跑路線。要是逃跑得夠早,說不準昨晚上就出了衛洋市了。

這樣的情況,除非逃跑路線外洩,不然很難在短時間內抓捕到他。

他一個市革會主任潛逃,為衛洋市的安定,消息還不能公開。不能公開,就不能發動群眾力量進行追蹤。

展琳歪頭,看著耘書同志:“就算沒被抓到,應該也找到他的蹤影了吧?”

“照今天外面的情況來看,八成是已經掌握了他的行蹤。”

“掌握行蹤,那就快了。”

寧耘書微笑:“不出意外的話。”

當天晚上,濱城港口附近的一艘破船上,張擁軍緊緊揪著張昉的領口,兩眼勒得老大,咬牙切齒:“你背叛我?”

聽著哨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張昉嘴角漸漸揚起。當一縷燈光掃過他的眼,他突然擡手卸了張擁軍的右臂。

張擁軍悶哼一聲,人已被張昉反剪擋在身前,木倉口抵上他的太陽穴。

腳步聲上船了,張昉拉張擁軍來到一處死角,嘴杵在張擁軍的耳邊,聲音很輕卻堅定:“叔,我是個軍人,我不能叛國。”

“張昉,為什麽?”張擁軍想不通,他們是同鄉,“我們早沒回頭路了。”

“我沒想回頭。”張昉的眼裏躍動著興奮,“我也不想你叛逃。”燈光朝他們這射來,他臉上笑容更大,“我都想好了,我陪您一起死。”

逃不掉了,張擁軍也死心了,但他想要個明白:“為什麽?我待你不薄。”

“你逃了,嬸子怎麽辦?”張昉眼裏浮出淚。

“姚維芳?”張擁軍似乎有點懂了,“你……”

張昉抽了下鼻子:“嬸子那麽好的人,不該被你連累。你們還有兩個孩子,你就不想給他們條活路嗎?”

“是姚維芳讓你這麽幹的?”張擁軍看到他的老領導了,沒想到來送他最後一程的竟是他最敬重的班長。

“不是。”張昉哈哈,“一直以來,我幫你都只是想拉張玉章和馬翠蘭那一家子一起死。我從來沒想過叛國,現在挾持你,也只是在我目的達成後,順便還姚嬸子的恩罷了。”

“張昉,放下木倉……”張昉曾經的直系領導也來了,他看著他看重的兵,痛心疾首,眼睛都紅了。

張昉啞聲:“對不起連長,這回您的命令,我恐怕是不能聽令了。”說著話,頭往前去,嘭的一聲,一顆子彈從張擁軍的太陽穴進,自他的太陽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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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邊寫得好糾結,五千字寫了快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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