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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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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探視

黔省邑遵市貴仁縣縣委大院, 寧耘書在掛了靳冬陽的電話後,去了籃球場。平時他都是圍著球場慢跑,今天起初還是和往常一樣, 但跑著跑著速度越來越快。

飛快的心跳,讓他短暫地放棄壓抑。一顆顆豆大的汗順著額頭往下, 浸濕了濃密的睫毛, 眼裏暗色平靜得深邃。挺直的鼻梁上, 細細密密的小水珠漸漸匯聚。

微張著的嘴,跟他媳婦一樣唇峰清晰,只是唇色沒有他媳婦的嬌艷。快跑了二十分鐘, 氣息仍然不見亂。

圓領汗衫濕透,貼在身上, 流暢勻稱的肌肉線條暴露, 給修長如竹般的身形添了幾分野性。

跑到氣息快維持不住穩定了,寧耘書的腳步才一點一點慢下來,指節分明的手拽下綁在腕上的毛巾擦汗。寸長的頭發,即使都被汗濕了, 也依舊不見發縫。

他想那個張嘴就是甜言蜜語的姑娘了, 眼望著衛洋市的方向。

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真是討厭!

靳冬陽最好說到做到,不然等他回去了,他倆之間的賬也好算算了。當初他爸被市革會帶走時,那家夥是怎麽跟他保證的?

結果呢,當天晚上人就突發惡性心律失常走了,連醫院都沒來得及送。他們家往上數三代,就沒有一個心臟不好的。

氣喘平了,寧耘書做了一套拉伸, 轉身回宿舍。他和展琳結婚,他都忘了跟他那些哥姐要禮。他那些哥姐,沒一個自覺掏兜的。

現在展琳可能懷了小崽子,他得列個清單,讓他們分攤一下。該掏的兜,想躲是躲不了的,誰讓他最小。

回到宿舍沖了個澡,早飯都不帶吃的,連寫五封討債書,分別用信封裝好貼上郵票,帶著去上班。

今天縣委辦公室,個個都能看得出他們主任心情很不錯。寧耘書也沒有掩飾,眉眼帶笑。中午下班,他騎車往郵局去,將信都寄出去後,順便到長途電話窗口拿了張申請表。

剛交了申請表,他就看到陳詩情從一間電話亭出來。

陳詩情見到他稍有楞怔,但很快就驚喜地上前:“耘書哥,你也來打電話?”

寧耘書頷首:“對。”他跟陳詩情不熟,也不知道要聊什麽。陳詩情是展琳的朋友,她跟他最多算是同鄉。

“我也是來打電話給家裏的。”三年鄉下生活,陳詩情到底是被吹黑了不少,手不自覺地摸上垂掛在胸前的麻花辮:“我要回城了。”

寧耘書:“恭喜你。”也確實很值得恭喜,現在下鄉了,想回城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恭喜什麽呀,作為一名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我只是暫時換個戰場而已。”陳詩情擡手俏皮地敬禮:“也請組織放心,不管是在鄉下還是在城裏,我都會全力以赴為建設美好祖國添磚加瓦。”

寧耘書微笑:“你所在的大隊既然把回城名額給你,想來是你已經通過了當地群眾的考驗,大家對你都很放心。”

“不怕你笑話,”陳詩情兩手背到身後,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傾,小聲說:“其實我都有點舍不得這裏。這話我是一點都不敢往外講,就怕大家罵我假。”

“我是真的喜歡這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不過我也清楚,再喜歡這裏,這裏也不屬於我。”

確實挺假的,比靳冬陽還能裝。寧耘書:“怎麽你不想回城嗎?”

陳詩情:“我都三年沒回過家了,怎麽可能不想回家?但這裏的一切,也很讓我留戀,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在這裏的三年,不會忘記我舍生忘死救起來的狗蛋和大峰子。”

“以後有空,你可以常回來看看。”寧耘書在這裏也有很難忘的事,連綿的大山,山裏的人家,人家裏的風俗人情。

他想,將來有機會,他和展琳會帶著他們的孩子回來走走。

陳詩情:“那你呢?你會繼續留在這裏,還是回去琳琳在的地方?”

寧耘書:“聽組織安排。”

“幾年前,我在知道琳琳喜歡你的時候,只覺得她好勇敢。但同時又覺得你們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你大學畢業先是留在京市,後來又到黔省,我還以為你們沒緣了。哪想到我的一封信,竟然讓琳琳跑來了黔省找你?”

陳詩情看著他那張沒有任何瑕疵的臉:“喜歡,應該是雙向奔赴。她奔赴了,你呢,不為她爭取一下嗎?”

寧耘書:“展琳來黔省是為了工作,遇上我只是偶然。我們在一起,並不是什麽緣分所至,僅僅是她在恰好的時間向我坦誠了心意,而我確實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

“好冷淡噢!”陳詩情裝作生氣地雙手抱臂:“怎麽娶到我們琳琳,你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寧耘書:“怎麽會?”

“琳琳可是展叔叔從小就捧在手心裏寵大的,她是有些嬌氣有些不食人間煙火,但她也有非常多的優點啊。”陳詩情掏出只手,開始列數:“長得漂亮,人大方,富有同情心,雖然學習上不夠優秀但做事認真,還有……”

她性格有棱有角,還很會審時度勢,待人真誠,富有責任心……寧耘書在心裏替陳詩情數著,但嘴上卻問:“還有什麽?”

陳詩情蹙眉,像是真在苦思冥想,最後想不到就心虛地笑笑:“反正還有很多,你以後可以慢慢挖掘。”

寧耘書:“我會的。”

“琳琳跟你說沒?”

“說什麽?自從她回去,我們就通過一次電話。”

陳詩情猶豫了稍許,說:“她沒跟你講她爸爸被抓的事嗎?”

寧耘書皺眉:“什麽時候的事?”

“有一陣子了,上月7月20號。”陳詩情語帶擔心:“今天都8月3號了,剛電話裏我爸說展叔叔還沒被放出來,電廠好像在查賬。”

女兒打電話給爸?寧耘書想想好像也合理,衛洋市總工會辦公室肯定有電話,陳詩情打電話給她爸更方便。

“展國成是因為電廠的賬被抓的?”

“……”陳詩情面露難色,欲言又止,最終在寧耘書的盯視下,難為情地小小聲講:“好像是搞破鞋,被革委會抓了個正著。”

寧耘書漫不經心:“是嗎?”

“琳琳肯定不是有意要瞞你的,我估計她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展叔叔是個好爸爸,琳琳打小就愛黏著展叔叔。這次她肯定要難受死了。耘書哥,你也不要怪她。這種家醜,能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份難堪。”

“我沒有怪她,這種家醜,確實不好讓外人知道。”

“你還是生氣了,我就不該提這個。”陳詩情懊惱:“不過好在,事情都查清楚了,展叔叔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跟他一塊被抓的那個女同志的兒子。”

寧耘書嗤笑:“那個女同志的兒子多大?”

“好像才17歲。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麽懂這麽多,還沒上班,就知道從哪弄來藥,算計好怎麽害人?我聽我爸說,那孩子都已經考進電廠了,如果沒這意外,早就上班去了。現在不僅什麽也沒有了,還被罰去戈壁開荒。他那樣做,到底圖什麽?”

陳詩情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說他圖什麽?”寧耘書順著話問,臉上的笑帶著諷刺,引導意味分明。

陳詩情一噎,連忙道:“耘書哥,你不會想歪了吧?展叔叔是很好的人,你都不知道我小時候有多羨慕琳琳。琳琳七八歲了,肚子疼,展叔叔還會像抱小寶寶一樣抱著她,輕輕拍著哄。他品性絕對不差,絕對不會為了脫罪,逼迫一個比琳琳還小三歲的孩子。”

“我沒有想多。”寧耘書轉頭看向長途電話臺。

陳詩情:“琳琳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要相信她的成長環境。”

寧耘書:“我知道。”

“你今天是要給琳琳打電話嗎?”

“嗯。你呢,什麽時候回x城?”

“月中,你有什麽要帶給琳琳的嗎?我幫你帶回去。回去,我就要去找她。”

“先謝謝您,我想想看,主要她什麽也不缺。”

“也是哈,從小到大,無論她缺什麽,展叔叔都會給她準備好。”陳詩情見寧耘書興致不大了,也識相:“那你在這等著,我還要去供銷社幫大家買點東西。”

寧耘書:“好,再見。”

衛洋市這邊,展琳才從郵局回知青辦,屁股還沒沾著椅子,便被叫到通話室。

上午郵遞員小哥給她送來了匯款單,她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去郵局把匯款單上的3000塊取出來,又到銀行換成了三張1000塊的存單。

她現在從頭發絲到腳底板,都充盈著滿滿的幸福,拿起電話筒:“餵?”

聲音很甜,寧耘書猜到她是收到匯款單了:“午飯吃了沒?”

吃了,在國營飯店吃了紅燒肉。展琳:“還沒有,我去郵局了。”

寧耘書:“現在你們食堂還有飯嗎?”

“不知道,我還沒去看。”

“那一會也別去食堂吃了,你們街道辦附近應該有國營飯店,你票夠用嗎?不夠的話,我讓黃裕給你換一些。”

黃裕是上輩子欠你的嗎?展琳:“我票夠用,你午飯吃了沒有?”

他到現在早飯都還沒吃,但一點都不餓:“吃了,我算著匯款單應該到衛洋市了,就給你打個電話。你一切都好嗎?”

好還是不好呢?展琳遲疑了幾秒,喃喃開口:“我挺好的。”

聽著很沒有底氣,寧耘書舌頭頂著自己的腮幫子,低垂著眼,想了想說:“我在郵局遇到陳詩情了,她也往家裏打電話。”

展琳:“她打電話方便,新華路郵局離她家也就一百米。她姨好像就在郵局上班,你們沒打招呼嗎?”

寧耘書兩眼微斂:“打了,她還跟我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說我嗎?”展琳情緒也凝聚得差不多了,落寞地問:“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家的事了?”

寧耘書嗯了一聲:“你跟她關系很好嗎?”

“我爸爸沒出事前,我們關系挺好的。”展琳手指在電話座機上畫著圈:“其實最近這樣的我已經見了太多了,以前對我很客氣很親近的人,現在都沒那麽有禮貌了,還有人把我當傻子一樣忽悠。不過沒關系,人總是要成長的。”

“我們小展同志很好,沒有必要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壞了心情。”寧耘書還是喜歡她明艷大膽的樣子:“你可以試著去交一些可交的朋友,那些因為你家裏出事就疏遠你的人,你就收回你的友好。”

她上輩子真是被豬油蒙了心,寧耘書多好呀!展琳都有些喪不下去了:“我有點想你了,每天都有一點想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你,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想你。”

寧耘書彎唇:“你還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展琳眨動了眼睛,她還真有一個問題想問寧耘書:“你為什麽要跟我結婚啊?”

上輩子,她不知道寧耘書到底喜沒喜歡過她,她只能感覺到這人在床上很黏糊。即使是分開後,只要有機會在一塊,他都想把她往床上拐。

她也從沒有問過他感情的事,反正直到她死那天,這位身邊也沒有第二個女人。

“展琳同志,”寧耘書不確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結婚這件事上,我雖然有沖動,但你要清楚我對婚姻是非常慎重的。不是你,我不會沖動結婚。”

這話說的有水平,展琳聽完很舒心也不想去追問,你的沖動是沖我還是沖我是展國成的女兒?

“對不起啦,我現在都對自己沒什麽自信,有些疑神疑鬼。我是真怕我家沒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不會的,你家怎麽會沒了呢?”寧耘書安撫:“今天早上黃裕給我打電話了,他說電廠近四年的賬有問題,但應該不是出在你爸身上。我看看他那邊是不是可以幫忙走動一下,讓你們見見你爸爸?”

黃裕是欠你命吧?展琳:“真的嗎?”

寧耘書:“我問問,可以探視的話就讓人去通知你家裏一聲。”

“好。”展琳給甜棗:“我爸有一條中華煙,帶濾嘴的,我從我哥那搶過來放在家裏,等你過年回來給你。你過年會回來嗎?”

寧耘書笑了:“會。十二點四十了,你趕緊去吃飯,再晚國營飯店都沒什麽好菜了。”

“好。”

“我讓黃裕給你準備點票,你盡管拿著。他欠我人情,我回去叫他吃頓飯就行了。”

“好,再見!”

展琳掛了電話,良心都有點疼。回到辦公室,她打開抽屜,拿了上周的下鄉申請表出來,一張一張地翻看。

咦,馬翠蘭這張申請表,她記得非常清楚,上周六下午下班前還沒有壓痕,現在紙張底部邊緣多了一個小小的圓。再繼續翻,一共是31張申請表,4張多了壓痕。

展琳沒去動紙張的順序,把申請表又原樣放回抽屜裏,拿上包回家。包裏三張存單,她有點不安心。

下午下班,人還沒出辦公室,她二嬸就跑進來找她。

“琳琳,快快,市革會那通知你哥可以探視了。我載你,你二叔載你奶,咱們去市革會。”

這麽快速!展琳對寧耘書的能量有了更深的認知。上輩子他們一家使盡解數,也就在她爸快要下放的時候,才得到一次探視機會。

四個人到市革會的時候,展文斌兩口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這次領他們進去的還是黃柏山的助手,探視安排在一間審訊室,邊上也沒留人盯著。

展國成手銬被解開,他來之前也稍微捯飭了一下,見到老母親,就跪到了地上。

“娘,兒子不孝,叫您操大心了。”

蘇老太太有一肚子話要問的,可這會卻啥也問不出口,只想打這個不孝子:“吃苦受罪,你活該呀!”上去就捶,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總算是見到活的了,展琳嗓子眼堵得難受,心裏酸澀,推推杵著不動的展文斌同志:“去把人扶起來,探視時間只有十分鐘。”

對對對,蘇老太太差點忘了,不用大孫子動手,她一把就將她大兒子拉了起來:“到你位置上坐下,我還有話問你。”

展國成目光從老娘身上移向兒女,他們都沈穩了很多。辛酸塞滿心,他到鐵皮桌對面坐下:“電廠賬目有問題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跟我無關。”

“我不是要問你這個。”蘇老太太回頭望了一眼門上的小窗,湊過頭壓低聲:“你做什麽要舉報寧則釗?你讓琳琳以後的日子怎麽過?”

原來是要問這個,展國成現在倒是不怕了:“洪惠英告訴你們的?”

蘇老太太:“你兩口子吵架,琳琳聽到的,你媳婦也說了兩句。”

“對這個我沒什麽可說的。”靳冬陽已經警告過他,展國成看向閨女:“爸沒想到一封含含糊糊的舉報信,會導致寧則釗兩口子喪命。可是琳琳,你也得承認,寧則釗兩口子喪命,跟爸那封舉報信關系不大。”

這點展琳也知道,上輩子寧耘書也說過,可是悲劇已成既定事實了。

“爸,咱們真心實意地懺悔就好,推諉的話別說。”

展國成:“爸知道,爸爸只希望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管寧耘書怎麽想的,你都不要受他影響,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放心吧,我又不是什麽好人。”展琳笑笑:“他要真給我罪受,我就離婚遠走高飛,他還能有時間去逮我不成?”

“你能這樣想,爸就放心了。”展國成看向兒子:“回去讓你媽打離婚申請,我會簽字。”

展文斌眼眶有點泛紅,他爸頭發都灰了,“我今天下午去找媽了,媽說她等你出去再談離婚。”

“還有啊……”展琳清了清嗓子:“我把張玉鳳、何正紅、何正麗從我媽那拿走的錢都要回來了,我跟我哥在我二叔和奶奶的見證下,已經分家了。之後,你跟媽有什麽需要,找我哥。”

展國立舉起兩手:“我沒給他們見證,他們兩就在院子裏把家分了,分得也挺公平,反正紅玫沒意見。”

“不愧是我閨女。”展國成笑了,那娘三可不好對付。他現在有點相信靳冬陽的話了,他是被他閨女救了。他是既欣慰又難受:“那些錢你們分了就分了。你們媽,我還是那句話,她就是離婚也只能拿家裏存折上的錢。”

展琳:“您跟洪惠英女士的事,還是你們抵面了自己談吧。她還有事要跟你交代,希望交代x完,您別被氣死就好。”

“好。”展國成在靳冬陽說張德潤跟衛民勾連上,心裏就有數了:“你們安心,你們媽無論做了什麽,我都不會對她做絕,畢竟她給我生了你們。”

“您這個思想不對。”展文斌不喜歡這話:“什麽叫給你生了我們?怎麽我跟我妹不是叫她媽嗎?將來你們老了,我是只用管你不用管她嗎?”

“是是是,爸爸說錯了,但有時候爸爸是真希望你跟你妹只是我的孩子。”展國成早就不對洪惠英抱有希望了,這些年由著她,也是想等展琳成家後再說。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他要是跟洪惠英早早離了,不說兩孩子的成長環境要受到多大的影響,就是在婚姻上也要遭人挑揀。

十分鐘眨眼就過去了,他們把帶來的吃的交給看守的人。

見過家人,展國成回關押室的腳步都輕松了。

呂助理送一行人出市革會,到門口從包裏掏出一沓票,雙手遞向展琳:“這是黃裕讓我轉交給您的,說是您丈夫的意思。”

展文斌看向他妹,所以他們兩口子是又通過電話了?這次他小妹又對寧耘書說了啥,讓寧耘書又是幫著通關系安排探視又是給票的?

再這樣下去,他懷疑寧耘書遲早要被他妹掏空。

展琳接過票:“謝謝呂助理了,您也幫我向黃裕同志帶句話,就說我謝謝他。等耘書回來,我們請他去家裏吃飯。”

呂助理:“好好,一定幫您帶到。”

站在二樓窗邊的靳冬陽,看著那一家子離開,吩咐身邊的石助理:“召集人,咱們去三道街。”

石助理立馬立正:“抄誰家,您先給個指示。我這先派人去守著,萬一再叫人跑。”

“不用派人去守。”要是把人驚著了,他賠不起。靳冬陽一手叉著腰:“不是抄家,就是去找點東西。”展國成寫的那封舉報信沒了,那68年以前的手稿總有吧。

順帶著,他還想瞅瞅寧耘書跟展琳的結婚證,他就想知道那結婚證是不是屬貔貅的,還能招財進寶?

100斤糧票10斤豬肉票50尺布票5斤糖票,外加副食票、工業券和僑匯券。

娘的,他的錢票他媳婦還沒用到,倒先給別人的媳婦用上了。

他也沒見有誰給他送電視機票。

展琳和哥嫂回了七骨巷的家,洪惠英女士跟展淑萍同志正在廚房忙著。她進門也就才上了個廁所,一群紅小兵就鬧鬧哄哄地到了6號樓院子裏。

一樓鄒長功家幾口子站在門檐下,兩小子躲在父母身後張望。二樓的朱曉荷倚在窗邊,嗑著瓜子。西邊戶的窗也被推開了,幾顆腦袋湊在窗邊。

左鄰右舍,不少人都跑過來看,有些還端著飯碗。

石柱還是老四樣,白襯衫、軍綠褲子、鋥亮的皮鞋和夾在腋下的公文包,他擡手下壓,那群紅小兵立時安靜了下來。

展文斌打開門,見到來人,心裏鬧不明白,他們不是剛從市革會回來嗎??

展淑萍菜切一半,提著菜刀走出來問領頭的石柱:“你們要幹嘛?”

石柱因為得過吩咐,態度很客氣:“您別緊張,電廠那邊有些單據上有展副廠長的簽字,張德潤說字是展副廠長簽的,但展副廠長說不是他簽的。我們來這一趟就是想找找展副廠長近五年的手稿,拿去找人做個鑒定。”

院子裏的人一聽這話,有松口氣的有失望的。

郝春華拐了下邊上的老頭子:“還叫展副廠長,看來是問題不大。”他們哪時見過這石柱子出來抄家這樣客氣的?

“問題不大不挺好。”鄒長功轉身回家:“吃飯吧。”

人群裏竊竊私語,展淑萍讓開門,請那大油頭進屋:“別把東西翻亂了。”

洪惠英臉白著,不是抄家就行,但懸著的心也不敢放下。許是這段時間跟市革會的人接觸多了,展琳並不怵他們,腳跟腳地跟著那些人,以防他們有別的動作。

那些紅小兵也確實只動了書稿,沒碰別的。

幾分鐘,家裏展國成的一些手稿就全被收羅到了一塊。石柱翻了翻:“好像沒有66年的手稿,”他看向展琳,“你們家以前不是住這的吧?”

這不明知故問嗎?展琳點頭:“以前住在元錢胡同。”

石柱:“元錢胡同那有你父親的手稿嗎?這個很重要。”

“有。”

她說沒有,這些人估計也要過去望望,與其這樣還不如配合,省得遭罪。

石柱:“那咱們現在就過去吧。早點做鑒定,也能早點確定那些單據是不是你父親簽字的,這樣有關你父親的調查也能早點結束。”

展琳:“好。”

展淑萍放下刀解了圍裙:“我陪你過去。”

“不用了。”展琳拿上包:“小姑,明晚您在家嗎?我有事要跟您說。”

展淑萍:“我在家等你。”

“好。”展琳出門,下了步梯,推車出了院子就見巷子裏停著靳冬陽的用車。這點事還用靳副主任親自出馬,看來靳副主任也挺閑的。

到了元錢胡同,她以為靳冬陽還會坐在車裏等,沒想到人下車了,跟在她身後進了6號院。

6號院這會不少人在院子裏乘涼,見到這一夥兒,個個都變了臉。展琳領著他們到自家小院,打開門讓他們進去。

陳越聽到動靜,跟他爺爺、爸爸也站到了展琳家門口。靳冬陽見到陳老爺子,把插在兜裏的兩手抽了出來,很是恭敬:“您好。”

陳老爺子:“你好,你們這是……”

靳冬陽:“找一下展副廠長以前的手稿,拿去做個鑒定。”

那也太興師動眾了,陳老爺子知道不是抄家,就沒再多話了。

陳越開口:“這房子是小展幹事的師父秦賢芝同志留下的,秦老太太丈夫和兒子,就是49年在前門湖那跟三個特務同歸於盡的趙京國、趙承華父子。”

靳冬陽知道他們這個大院裏能人不少:“陳老師放心,我已經交代過了。”

兩個紅小兵,從雜物房提出一麻袋書,倒在院子裏找。展琳由著他們,見靳冬陽進了客廳,她也跟進去。

靳冬陽從客廳走到樓梯道又回頭:“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還有點禮貌,展琳擡手做請:“您隨意。”

進去裏間,靳冬陽看到大炕,眼裏升起懷念,通過門,就是炕竈間。炕竈間掛得滿滿當當,他嘴角抽了抽。就這樣,寧耘書還怕他媳婦餓著。

逛過樓下,他又往樓上轉了一圈。怎麽辦,他也想要這樣的小院子。

石柱從書房寫字臺的抽屜裏,翻來的一張獎狀樣的紙張,忙下樓:“主任,您瞅瞅?”

“那是我的結婚證。”展琳伸手就將證抽走:“這上沒有我爸的字。”

靳冬陽:“我還沒結過婚,比較好奇。你能把你們的先借我看看嗎?”

他這麽問,展琳就也不是不行。

拿到結婚證,靳冬陽只覺奇妙,寧耘書的結婚證現在在他手裏。想想他們認識的時候,寧耘書6歲,他11歲。6歲的寧耘書什麽都有,11歲的他只有快要死的娘。

在他為了想讓娘做個飽死鬼,動了心思打劫一個6歲小孩的時候,估計老天都想不到那個丁點大的孩子會養了他3年,還幫他體面地送走了娘。

當年那個總是陰陽怪氣的小孩,長大成材,結婚了!

展琳怎麽感覺這位靳副主任的情緒有點不對:“我的結婚證有什麽不對嗎?”不可能是假的,她親自跟寧耘書去辦的。

“沒有,只是突然發現我也不小了。”靳冬陽雙手將結婚證歸還:“今天打攪了,你那個叫岑今的朋友,長得很漂亮,她有對象嗎?”

“……”展琳眨巴著眼睛,她是幫呢還是幫呢,“還沒有,岑今喜歡年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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