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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娘家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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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娘家的苦

姥姥家的情況,就很艱苦。

真的是很難的一種處境,不像三家村那邊的地稍微平一些,還能澆地,這樣收成也還可以,起碼餓不著。

但是這邊真的就是什麽都沒有,加上姥爺一直癱瘓很多年,姥姥的身體也很差,這樣的生活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艱難的。

柴米有時候真的想著:姥爺沒了,真的是去享福了。

吃過晚飯,柴米讓父親柴有慶便回家了,家裏還一大堆的事。

到了第二天,二姨和二姨夫也便回家了。

柴米在姥爺家溜達了一圈,最後總結了一個結論。

這邊甚至比二姨家的舉人杖子還艱難。

二姨家那邊起碼修了路的話,還有一些山貨可以賣出去,這邊真的是啥都沒有。

家裏能種的地很少,又沒什麽收成,打工出不去,身體都很差,還有姥姥每天吃藥,活著就很難了。

正溜達著,大舅拿著一小袋子東西正從後邊回來,看著柴米溜達說道:“柴米,我一會兒把這個玉米粒子炒一下,你媽愛吃。”

活了這麽多年,柴米還真不知道母親喜歡吃玉米粒。

問題這玉米粒,炒熟了,它也難吃的。

“大舅,我媽啥時候愛吃這個了……”

“你媽小時候沒啥吃的,那會大舅就去偷玉米,回家炒了給她吃……上次你媽回來的時候,還說讓我整她整一些呢。”

柴米楞了一下,便問道:“那以前家裏是不是更困難……”

“老困難了。我娶媳婦之後,你二姨就嫁人了,那會你媽還小……還有你老姨……哎……能有吃的就不錯了。”

大舅說著有些慚愧的說道:“你舅媽為了省點,不給你媽和你老姨吃多少,她倆小,餓的不行。後來你媽嫁了人,你老姨跑了……不曉得去了哪裏,至今沒什麽音信。”

柴米也嘆了口氣。

老姨確實跑了。

硬餓跑的……

當然了,大家都餓著,那個時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隨後大舅便拿著那點玉米粒。回家了。柴米也跟著回去,看看咋炒的。

結果,就是硬炒……

什麽也沒放,就放鍋裏炒,之後好像就熟了,就能吃了。

但是……

一定特別難吃。

蘇婉在屋裏收拾東西,舅媽給塞了好多東西,都是一些自己家的,大蒜雞蛋還有一些大蔥。

蘇婉也沒拒絕。

柴米瞅著大舅把那些幹癟的玉米粒兒倒進燒得滾燙的大鐵鍋裏,鍋鏟蹭著鍋底,發出“嚓啦嚓啦”的刺耳動靜。沒擱油,也沒擱鹽,就光靠火燎著幹巴巴的粒兒,一股子帶著糊味的糧食焦香混著苦味兒在竈房裏竄。

柴米尋思著,媽上回吃這“好東西”的時候,心裏頭是不是也像他現在似的,沈甸甸的,壓滿了早先那些苦日子和眼下這光景的酸楚。

蘇婉正打裏屋出來,抱著舅媽硬塞給她的一小筐雞蛋和幾辮子大蒜,那熟悉的焦糊味兒直往鼻子裏鉆,她腳步一下子就定在竈房門口了。她瞅著大哥那有點佝僂的背影,笨拙可又挺上心地在那兒翻攪著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布褂子。這場景,“唰”一下就把她拽回了老多年以前那苦哈哈的丫頭時候。

“哥,”蘇婉的聲音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哆嗦,輕輕叫了一聲。

大舅聞聲兒扭過頭,臉上擠出那副慣常的、帶點憨氣的笑:“老三,拾掇利索了?正好,你稀罕的炒玉米粒子快出鍋了,一會兒給你包點捎上。”

“嗯吶。”蘇婉應著聲兒,湊近了竈臺,眼神兒落在鍋裏蹦跶著的焦黃粒兒上,鼻子裏那股子糊味兒更沖了。“還這麽整啊?啥也不擱?”她明知故問,話裏沒嫌棄,就透著股子深得沒邊兒、混著心疼的念想。

“可不咋地!”大舅拿鏟子扒拉著,“老法子,原汁原味兒!小時候你不就好這口兒?上回你回來念叨了,哥記著呢。別看它長得磕磣,可香著呢,有嚼勁兒!”他使勁兒想把話說得輕省點兒,可眼裏頭的累贅和生活的重壓,像一層擦不掉的灰,把強撐著的那點亮光都蓋嚴實了。

蘇婉沒接茬兒,悶聲瞅著鍋。那“香”和“嚼勁兒”,是餓死人的年月刻進骨頭裏的印兒,是大哥在窮得叮當響的時候,能給自個兒這老幺妹兒唯一、也是頂頂大的甜頭了。“哥,還記得不?那年頭冬景天兒,雪下得賊厚,家裏就剩半碗棒子面兒了。你也是這麽著給我炒了一小把,硬是讓我跟小妹兒分著吃了,你跟嫂子就灌那點稀得能照見影兒的糊糊……”

大舅扒拉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鍋鏟在鍋裏劃拉出“刺啦”一聲刺耳的響兒。他耷拉下腦袋,聲兒悶悶的:“提那老八輩子的事兒幹啥……都翻篇兒了。現在……現在不是有嚼裹兒了嘛。”他飛快地用襖袖口蹭了下眼角,那兒好像有點潮乎,也不知是鍋裏的熱氣兒熏的,還是別的啥。

“嗯吶,是有嚼裹兒了。”蘇婉聲兒輕輕的,眼神兒從鍋上挪開,瞟向裏屋,姥姥那又弱又憋著的咳嗽聲兒一陣陣傳出來,像把鈍刀子在拉人心。“可這日子……媽的身子骨……”她頓住了,好像說出後頭的話得使老大勁兒,“還有爸……爸走了,是享福去了,不受罪了。可媽這麽癱著,哥,你……你跟嫂子這罪遭得……哎……”

家裏老人身體都特別差,癱瘓一對。這也是當時蘇婉不想回媽家添麻煩的主因。

哪怕在柴家受氣,可是有家難回。

媽家吃飯,都是艱難的。

大舅“噌”地一下擡起頭,臉上那點笑影子徹底沒了,就剩下一種木個張的、死犟死犟的勁兒:“扯啥犢子遭罪不遭罪的!那是咱媽!養兒防老,天經地義!我跟你嫂子有胳膊有腿兒,能伺候!”

“我知道,哥!”蘇婉聲兒急起來,帶著挖心挖肺的焦心,“我沒說你們不該伺候媽。可你瞅瞅,這家裏頭……”她眼珠子掃了一圈這低矮破敗、黢黑巴拉的土坯房,竈臺邊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摞著,墻角堆著些蔫頭耷腦的野菜,“能種的地巴掌大點兒,老天爺不開眼,收成糊嘴都費勁。你跟嫂子這些年身子骨也熬得差不多了,就指著你一個人兒出去打點零工?人家那壯棒小夥子還愁沒活兒呢,你這……”她沒忍心往下說,大舅早年幹活累狠了落下的腰傷,陰天下雨就疼得貓不下腰。

“怕啥!”大舅的嗓門兒猛地拔高了,帶著股不容人吱聲兒的硬氣,像是說給蘇婉聽,更像說給自己聽,“我還幹得動!磚廠的王工頭兒說了,開春兒磚廠上缺搬磚的,我去!一天……一天咋不濟也能劃拉個十塊二十塊的!夠給媽買藥,夠家裏嚼裹的!”他使勁兒挺了挺那其實早彎巴了的腰桿子,“你嫂子擱家,也能照看媽,餵個飯、擦個身子啥的,還行!你就甭瞎操心了!”

“十塊二十塊?”蘇婉的心“咯噔”一下抽緊了,她知道那倆錢兒在藥錢跟前兒就是杯水車薪,“哥,媽吃的那藥,我打聽過,一瓶就好幾十塊!還有她那褥瘡,得使好藥膏子,要不……要不爛得更快更遭罪!光藥錢就壓死個人!嫂子身子骨也不咋好,三天兩頭頭疼腦熱的,也得花錢……”她越說越急,眼圈兒紅了,“哥,你別硬挺著!我不是外人,我是你親妹子!有啥難處你跟我嘮嘮啊!我那頭……我那頭雖說也緊巴,可有慶還能出去掙倆錢兒,我……我還能給你搭把手……”

“用不著!”大舅幾乎是吼出來的,腦門子上青筋都蹦起來了。他猛地扭過身,躲開蘇婉那又心疼又揪心的眼神兒,胡擼胡擼地鏟著鍋裏都快糊巴了的玉米粒兒。“誰用你搭把手!你過好你自個兒的日子就中!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哪有讓你回頭貼補媽家的道理!讓人戳脊梁骨笑話!”

“哥——!”蘇婉的眼淚“唰”就下來了,“啥笑話不笑話的!我是你妹子!媽也是我媽!你是我親哥!瞅著你跟嫂子這麽熬著,媽這麽遭罪,我……我這心裏頭能得勁兒嗎?”她往前一步,一把攥住大舅那糙得像砂紙似的手腕子,“你跟妹子說實話,是不是……是不是媽那藥都斷溜兒了?上回我給媽指回來的那瓶止痛片兒,是不是早造沒了?”

大舅的手腕子在蘇婉手裏頭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溜老高,嗓子眼兒裏擠出低低的嗚嚕聲兒,像頭掉進套子、渾身是傷的牲口。老半天,他才從牙縫裏憋出一句,聲兒啞得厲害:“……沒斷。我……我有招兒。”

“你有啥招兒?”蘇婉緊跟著問,聲兒帶著哭腔,“去賣血?還是去借那驢打滾兒的閻王債?哥!那都是要命的營生啊!”

“你少管!”大舅猛地一甩胳膊,掙開蘇婉的手,勁兒大得讓她歪了一下。他背沖著蘇婉,肩膀頭子“呼哧呼哧”地起伏,“我……我去後山踅摸踅摸下的套子,看能不能逮個野兔啥的……”他像是逃命似的,抄起靠墻根那根磨得溜光的舊棍子,低著頭說著出去看看。

鍋底玉米粒“劈啪”的爆響和蘇婉壓著的抽搭聲兒。柴米杵在門邊兒上,剛才那通嘮嗑他聽得真真兒的,心裏堵得慌。他瞅著媽那直哆嗦的肩膀頭子,輕輕走過去,扶住她。

“媽……”

蘇婉抹了把臉,嘆了口氣,想把心口那團亂麻壓下去。她瞅著鍋裏糊了多半的玉米粒兒,拿起鍋鏟,小心扒拉扒拉,把那些還能吃的、焦黃的部分鏟到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裏,那動作,輕得像是捧著金疙瘩。

“走,瞅瞅你姥去。”她聲兒囔囔的,可帶著股倔勁兒。

柴米心裏也不太好受,有一種很不好的負罪感。

她一開始就沒想到,大舅家的情況如此。

還一直埋怨舅媽想貪便宜。

不過想想,伺候兩個癱瘓的老人,就極為艱難了。還有兒子兒媳婦……

哎……

“媽……”柴米偷偷拽著蘇婉:“我這還有一千塊錢,你扔給我大舅吧。”

蘇婉眉頭皺了皺,柴米姥爺走的時候,亂七八糟的花了有一千五六,都是柴米掏的,後來又給了大舅媽五百,這就兩千塊錢了。

這……又給一千?

蘇婉也不太好意思,媽家要過日子,那自己家也要過日子,這麽給……

“攢著吧,秀兒還得念書用的。”

“沒事,不多。”柴米笑著說道:“你不知道……嗯嗯,你閨女我,其實……挺有錢的。”

這事其實蘇婉真不知道。

蘇婉有些為難的接了過去,隨後領著柴米再去看看姥姥。

姥姥癱在裏屋的土炕上,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屋裏頭一股子散不凈的味兒,混著藥湯子氣、黴味兒,還有股若隱若現、讓人心裏直膈應的爛肉味兒。房梁上吊著個瓦數賊低的小燈泡,姥姥的臉蠟黃蠟黃,瘦得顴骨老高,眼窩子摳進去。她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喘氣兒又輕又細。

蘇婉端著那碗炒玉米粒兒,坐到炕沿邊兒上,輕輕叫:“媽?媽,醒醒,多少墊吧點兒?哥給你炒了你稀罕的玉米粒子。”

姥姥眼皮子哆嗦了幾下,費勁巴拉地睜開條縫兒,這兩天姥爺沒了,姥姥也更虛弱了,眼珠兒轉悠了半天才盯住蘇婉的臉,又慢慢挪到她手裏那碗上。幹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點又弱又啞的氣聲兒:“…………來啦…………你爸……”

“哎,媽,沒事了,沒事了,我爸享福去了。”蘇婉的眼淚差點又湧出來,她強憋回去,用筷子夾起幾粒炒得相對軟乎的玉米粒兒,小心送到姥姥嘴邊兒,“嘗嘗,哥剛炒的,香著呢。”

姥姥張開嘴,像只等著餵食兒的小家雀兒。蘇婉把玉米粒兒小心放進去。姥姥吭哧癟肚地嚼著,幹癟的腮幫子費勁地動換著,發出細細的、讓人聽著心揪揪的聲兒。她吃得賊慢,賊費勁,幾粒玉米粒子好像把她勁兒都耗光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蔫蔫地搖了搖頭,不吃了。

“媽,再吃兩口唄,身子骨要緊。”蘇婉小聲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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