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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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抱歉,我的愛人……他有點害羞。”

許宴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臺黑洞洞的攝像機和背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於燃僵在原地,大腦被這句“我的愛人”沖擊得一片空白。

愛人?

這兩個字比八千萬的違約金還讓他頭皮發麻。

導演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精明得很,見狀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對著鏡頭擠眉弄眼:“哎喲!看到了嗎觀眾朋友們!我們於燃老師私下裏居然是害羞掛的!這反差萌誰懂啊!”

“滾!”

於燃喉嚨裏擠出一個字,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憋屈過。

“咳。”許宴輕咳一聲,擋在於燃身前的手臂沒有移開,反而更緊地將他護在身後。

他對著導演,笑容溫和,語氣卻不容商量:“劉導,合同裏寫的是下午三點開始拍攝。現在才早上九點,我先生還沒睡醒,需要休息。”

他刻意加重了“我先生”三個字。

於燃感覺自己的耳朵“嗡”地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劉導碰了個軟釘子,半點不惱,反而笑得更歡:“哎呀許教授,這不是為了給觀眾朋友們一個驚喜嘛!您看,這不就拍到了最真實的初醒畫面?效果拔群!”

他話鋒一轉:“不過許教授說得對,是我們唐突了。這樣,我們大部隊先在樓下候著,留一組跟拍記錄二位的‘餐前互動’,準備換裝。十點半,咱們準時開始第一個單采環節,怎麽樣?”

這人嘴上說著商量,實則半步不退。

於燃氣得肺都要炸了,剛想上前,肩膀卻被許宴穩穩按住。

“可以。”許宴一口答應下來。

他隨即補充:“不過,在換裝前,我需要和我愛人單獨談談,可以嗎?”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劉導臉上。

劉導和他對視兩秒,立刻舉手投降:“當然!當然!夫妻間的悄悄話時間嘛,我們懂!你們聊,我們就在客廳,保證不偷聽!”

說罷,他識趣地帶著攝像師退到了客廳區域,但鏡頭依舊遠遠地對著臥室門口。

門被許宴輕輕帶上。

哢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的窺探,也像落下的閘刀,斷了於燃的退路。

房間裏,只剩下他和許宴。

“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許宴轉身,臉上溫和的笑意褪去,只剩下平靜。

他從衣櫃裏拿出節目組送來的衣服。一套是米白色的休閑西裝,另一套是同色系的真絲襯衫和長褲。

“我不穿。”於燃靠在墻上,雙臂環胸,擺出防禦姿態,“我也不錄。八千萬,我沒錢,要命有一條。”

他擺出了滾刀肉的架勢。

許宴沒理他,自顧自地將那套西裝展開,在於燃身上比了比,眉頭微蹙:“尺碼好像有點不對,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他的指尖狀似無意地劃過於燃的肩膀。

於燃像被火燎了,猛地拍開他的手:“我說了別碰我!”

“於燃。”

許宴放下衣服,終於正眼看他,眼神深不見底。

“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因為我替你簽了合同?”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於燃吼道,“我根本不認識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楞住了。

空氣死寂。

許宴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沒有震驚,沒有憤怒,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麽。

“是嗎?”

他忽然笑了,一步步朝於燃走過來,把他逼到墻角。

“不認識我?”

“你……”於燃心底警鈴大作,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墻壁,退無可退。

“那你知不知道,你左邊肩胛骨下面,有一顆很淡的小痣?”許宴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最私密的耳語。

於燃瞳孔一縮。

“那你記不記得,三天前,你哭著在我背上撓出來的三道抓痕,現在還沒完全消掉?”

於燃的呼吸徹底亂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最喜歡我從後面抱著你,在你耳邊念葉芝的詩?”

許宴湊得更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於燃的耳廓上,聲音沙啞,帶著鉤子。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沈……’”

“閉嘴!”

於燃猛地推開他,臉頰紅得能滴血,眼神又羞又怒。

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可許宴的語氣,篤定得仿佛是刻在他骨子裏的記憶。

“你看,”許宴被他推開也不惱,只是攤了攤手,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你都知道。所以,別再跟我玩‘失憶’這個游戲了,嗯?”

於燃百口莫辯,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張用愛意和過往織成的網裏,越掙紮,縛得越緊。

“把衣服換上。”許宴將那套真絲襯衫扔給他,語氣不容拒絕,“還是說,要我幫你換?”

於燃死死瞪著他。

許宴微笑著,作勢就要伸手解他的睡衣扣子。

“靠!”

於燃低罵一聲,抓起衣服,認命般地沖進了浴室。

聽著裏面傳來的水聲,許宴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他走到床邊,拿起於燃換下的睡衣,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今天的於燃,像一只渾身長滿尖刺,卻又迷了路的幼獸。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和陌生感,根本不是演出來的。

他到底……忘了什麽?

……

十分鐘後,兩人換好衣服,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攝像機立刻對準了他們。

劉導搓著手,笑呵呵地開了口:“好,那我們的單采正式開始!按慣例,先從我們許教授開始。許教授,大家都很好奇,您和於燃老師,當初是誰追的誰啊?”

這個問題,簡直是送分題。

許宴看了一眼身邊身體僵硬、眼神四處亂瞟的於燃,唇角噙著溫柔笑意。

“是我追的他。”

話音剛落,別說導演,就連旁邊的工作人員都倒吸一口冷氣。

於燃也猛地扭頭看向他,滿臉的不可思議。

“當時,我遇到了一點麻煩,人生最低谷的時候。”許宴的目光落在虛空,像在回憶什麽珍貴的過往,“是他,像一束光一樣,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

許宴轉頭,深深地看著於燃,眼裏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那時候的他啊……像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豹子,渾身是傷,也敢亮出爪子,擋在我面前。”

於燃的心臟,被這道目光看得狠狠一顫。

他說的是……真的?

原來,那個未來的自己,真的做到了。

“哇——”劉導誇張地感嘆,“太浪漫了!簡直是小說情節!那於燃老師呢?當時是什麽讓你有勇氣去追求許教授的?”

鏡頭瞬間轉向於燃。

來了。

於燃感覺所有血液都沖上了頭頂。

他哪裏知道!他就是個剛從七年前穿過來的冒牌貨!

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瞬間煞白的臉,劉導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追問道:“於燃老師?是……不好意思說嗎?”

“我……”於燃喉嚨發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完了。

他要在全國觀眾面前,在許宴面前,徹底露餡了。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許宴忽然輕笑一聲。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於燃放在膝蓋上、已經攥得死緊的拳頭。

他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然後對著鏡頭,從容地替他解圍。

“他不是不好意思,是怕說出來,我會吃醋。”

“哦?”劉導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許宴低頭看向於燃,眼神溫柔得浸了春水,說出的話卻像驚雷炸響。

“因為,他當初追我的時候,嘴裏喊的,可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於燃猛地擡頭,瞳孔劇震。

什麽名字?

許宴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嘴角的笑意加深,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林願,我說的對嗎?”

林願?

林願是誰?

於燃腦子被這兩個字砸得嗡嗡作響。他像一頭被麻醉槍打中的野獸,所有兇狠和防備都在瞬間凝固,只剩下全然的、赤裸的茫然。

操。

他聽不懂。

而許宴,根本沒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握著於燃的手,指腹在他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上安撫地摩挲著,目光卻沒有離開鏡頭,嘴角是恰到好處的溫柔。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許宴的聲音帶著笑意,像在分享一個甜蜜的秘密,“那時候,他還不是演員,我也只是個剛停職的老師。我們倆,都挺狼狽的。”

他頓了頓,給了所有人一個消化信息的時間。

“有一次我們吵架,吵得很兇。他喝多了,跑去找朋友訴苦。”

“結果呢,”許宴側過頭,寵溺地看了一眼已經徹底石化的於燃,“我們這位小朋友,對著人家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最後還哭著喊‘許宴,我喜歡你’。”

“從那天起,我就拿這件事笑話他。”

許宴的眼神裏全是笑,他捏了捏於燃僵硬的手指,對著鏡頭無奈地攤手。

“所以,他剛才一聽見這個名字,就宕機了。”

“大概是在想,回家該怎麽收拾我吧。”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於燃的異常,又塑造了一個“愛吃醋、會翻舊賬”的霸道教授形象,還順便點出了於燃“愛哭”和“酒後吐真言”的可愛一面。

信息量巨大,而且,甜得發膩。

劉導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哎呀,這陳年老醋的味兒,都快溢出屏幕了!”

攝像師心領神會,立刻給了兩人交握的手一個大大的特寫。

網絡直播的彈幕瞬間瘋了。

於燃看不見彈幕,但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那種看好戲的、興奮的、帶著善意調侃的眼神,像無數根軟針,紮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被耍了。

被眼前這個男人,用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過去”,耍得團團轉。

他不僅沒能逃離,反而成了對方劇本裏,最關鍵的角色。

單人采訪草草結束,劉導心滿意足地宣布進入下一個環節。許宴借口“需要整理情緒”,帶著於燃回了臥室。

門再次關上。

“你他媽……”

於燃剛擠出三個字,就被許宴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噓。”許宴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像探針,直直紮了過來,“外面有收音。”

他松開手,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

“林願,”許宴轉過身,靠在窗臺上,聲音很冷,“你的對家,一個跟你同期出道的演員。上個月的金鹿獎,他拿了最佳新人,你提名落選。”

於燃楞住了。

“你們倆從出道起就不對付,明爭暗鬥,搶過好幾個資源。周姐一直提醒你,離他遠點。”

許宴言簡意賅地解釋著,像在給一個失憶的學生補課。

“剛才,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來說明你為什麽不自然。而那個你酒後傾訴的朋友,是王文浩。”

他看著於燃,目光沈靜:“這個解釋,你還滿意嗎?”

於燃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許宴在羞辱他,結果,他是在幫他?

用一個他憑空捏造的似真似假的“事實”,為他這個冒牌貨,搭建了一個無比真實的舞臺。

這男人是妖精嗎?

“為什麽?”於燃的聲音發啞。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我?”於燃死死盯著他,“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你不是什麽?”許宴打斷他,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是我的於燃?”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觸碰,只是懸在於燃的臉頰旁,用指尖描摹著他的輪廓。

“你當然是。”許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砸進人心的分量。

他的眼神深邃,像一片海,溫柔地包裹住於燃所有的尖刺與不安。

許宴今天見到於燃的第一眼就察覺出他不對勁,於燃現在的表現像極了當初那個一點就炸的小狗。

那時候他們還沒正式在一起,連許宴都沒想到自己對當初的於燃印象如此深刻清晰。

眼前這個,就是他的於燃。

雖然不知道於燃為何不願意向自己說明這一夜他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變化,但許宴承諾過,會無條件相信他。

於燃遲早會告訴他真相的。

許宴有信心。

“於燃,聽著。”許宴收回手,語氣變得鄭重,“不管你忘了什麽,記住三件事。”

“第一,我們是合法伴侶,結婚三年。我愛你,你也愛我。”

“第二,你現在是個小有名氣的演員,而我,只是你的家屬。在鏡頭前,你是主導,我是配合。”

“第三,”許宴的目光沈了沈,“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於燃的心臟,像是被這三句話狠狠地攥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感覺到,那張用溫柔和寵溺編織的網,或許不是想象中的牢籠,而是……唯一的救生筏。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敲響了。

“許老師,於老師,準備好了嗎?我們的第一個夫妻任務要發布啦!”是劉導興奮的聲音。

劉導的聲音像一把電鋸,嗡嗡作響,把於燃腦子裏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也給鋸斷了。

“我們的第一個任務非常簡單,也最能體現夫妻間的默契——愛心廚房!”劉導舉著一個任務卡,笑得像只偷到雞的黃鼠狼,“節目組為每對嘉賓都準備了頂級廚房和新鮮食材,請二位合力完成一道‘對彼此意義非凡’的菜肴。”

合力?

於燃看了一眼那間閃著金屬冷光的開放式廚房,裏面的廚具比他認識的字都多。

他只會用他姑姑家那口被熏得黢黑的大鐵鍋。

“這道菜,將由我們的‘特邀品鑒官’進行品嘗。現在,倒計時開始!”

隨著導演一聲令下,客廳的巨大屏幕被分割成四塊,另外三對嘉賓的廚房畫面同步播放出來。

其中一個格子裏,赫然出現了林願那張過分精致的臉。他正笑著為他那位傳聞中的企業家丈夫系圍裙,動作優雅,笑容標準,像在拍偶像劇。

而他身邊的於燃,像一根被強行插進花瓶裏的鋼筋,渾身寫滿了“別惹老子”。

“來,寶寶。”

許宴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於燃一個激靈,只見許宴不知何時已經拿來兩件圍裙,一件是沈穩的深灰色,另一件是……印著一只蠢萌貓爪的奶白色。

然後,在攝像機的特寫鏡頭下,許宴將那件貓爪圍裙,慢條斯理地,系在了於燃身上。

於燃的身體瞬間僵硬。

許宴繞到他身後,雙臂環過他的腰,為他系上背後的帶子。

這個姿勢,幾乎是一個完整的擁抱。

於燃能清晰地聞到許宴頸間傳來的淡淡沐浴露的味道,後背能感受到對方胸膛傳來的溫熱吐息。

牛奶味的沐浴露。

是許宴買的,還是七年後的於燃買的?

他要炸了。

“好了。”許宴系好帶子,拍了拍他的腰,語氣自然,帶著理所當然的親昵,“你站在這裏,別動,看著我就好。”

說完,他挽起自己襯衫的袖口,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徑直走向那堆覆雜的廚具,動作行雲流水,仿佛那是他的化學實驗室。

於燃被晾在原地,穿著那件羞恥的貓爪圍裙,像個不知所措的傻子。

他看著許宴熟練地處理食材,刀工精湛,動作優雅,連顛勺的姿勢都像教科書級別的標準。

這他媽……還是那個連牛奶都不愛喝的許老師嗎?

於燃的記憶裏,許宴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

“過來。”許宴忽然回頭叫他。

於燃磨磨蹭蹭地走過去。

“嘗嘗味道。”許宴用一根幹凈的筷子,沾了一點鍋裏的湯汁,遞到他嘴邊。

那是一個不容拒絕的姿勢。

於燃鬼使神差地張開嘴,嘗了一口。

鮮美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是他記憶裏,從未嘗過的味道。

“怎麽樣?”許宴看著他,眼含笑意。

“……還行。”於燃別扭地吐出兩個字,眼神卻不敢與他對視。

於燃的餘光瞥到屏幕上,林願的廚房果然一片狼藉,濃煙滾滾,而他那位名義上的丈夫,正一臉不耐煩地站在遠處。

而他這裏……

許宴從頭到尾,就只讓他做了一件事——嘗味道。

剩下的時間,他就被按在一張高腳凳上,像個監工,或者說,像個等待投餵的吉祥物。

一種陌生的、被全然照顧的感覺,像溫水,一點點滲透他冷冰冰又堅硬的外殼。

很不適應。

但……該死的,不討厭。

半小時後,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松鼠鱖魚和一碗三鮮湯被端上餐桌。

“好了。”許宴解下圍裙,擦了擦手,然後走到於燃面前,俯身,用紙巾輕輕擦掉他嘴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醬汁。

“我們的小饞貓。”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彼此能聽見。

於燃渾身一顫,猛地擡起頭,撞進一雙含笑的深邃眼眸裏。

那雙眼睛,像一片溫柔的漩渦,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許、許宴……”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不是“許老師”,不是“你”,而是“許宴”。

許宴自然地應了一聲。

他直起身,若無其事地揉了揉於燃的頭發:“走吧,我們的‘品鑒官’,應該等急了。”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將菜品打包好,遞給他們一個地址。

那是一個於燃完全陌生的小區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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