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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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祝善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終於在人群中選中了一個職位最高的警員。

她朝著那人張口,悠揚動聽的歌聲霎時充滿了整個會議室。

所有人都感到精神為之一振,疲累皆消,心情愉快,渾身輕松,仿佛連多年沈屙都能被療愈。

“春風不語花自開,天道無親何需拜,種得善田收善果,自有天公送福來……”

水族的歌謠主要分為兩種類型,喜歌與悲歌,很明顯,祝善福這次唱的是喜歌。

她重覆唱了兩遍,這首短歌她非常熟悉,是小時候媽媽經常給她唱的。

因為這是對自己人唱的,所以只是單純的喜歌,沒有為他們編織美好的幻境來考驗什麽,也沒有讓他們陷入難以掙脫的美夢中,逐漸沈淪。

而被她選中的那位老警員更是覺得渾身一輕,那些常常隱隱作痛的舊傷口仿佛都被治愈了。

當她停下的時候,大家的目光都熱切地望著她。

祝善福沒有說什麽,只是無所謂地聳肩,看向池驚鵲。

池驚鵲也照舊擔負起解說員的職責:“水族,在傳說中更像是鮫人,他們的聲音擁有制造幻境的能力,和靈魂、精神息息相關,剛剛祝善福唱的,是一小段喜歌,就像歌詞中說的那樣,種得善田收善果,自有天公送福來,因為你們都做過不少好事,所以這首喜歌對你們有益處,就像,就像打游戲的增益效果一樣。”

“那悲歌是什麽?”有人問道。

祝善福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主動接話:“喜歌是美夢,是福報,那悲歌當然是噩夢,是報應啊。”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俏皮又惡劣。

“所以,只要讓嫌疑人聽到祝小姐的歌聲,對方如果真的是兇手,就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噩夢中,從而逼她自己回來自首,對嗎?可是嫌疑人早就出國了,要怎麽讓她聽祝小姐唱歌?”

池驚鵲看向高霧:“既然知道她出國了,查一查她現在的聯系方式,應該也不是很難吧?”

一個國家機器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大,大多數普通人是無法想象的。

高霧短促地輕笑一聲:“行,我安排人去查,不過需要點時間。”

她說完,整個會議室突然陷入了安靜之中。

大家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當地的警員問道:“那我們接下來,還需要做什麽嗎?”

那人話音剛落,花漫江熟練地收針,咬斷最後的線頭,將繡得只差眼睛的娃娃雙手遞給池驚鵲,而後又開始繡下一個。

池驚鵲接過娃娃,問道:“你們有誰和受害者的父母比較熟悉嗎?”

立刻有好幾個人上前,他們都是當年案件的親歷者,無法將兇手繩之以法,他們都對受害者父母有愧,所以這些年,他們也經常會去探望受害者父母,力所能及地幫一幫忙。

池驚鵲掃視一圈,將娃娃交給其中一名警員:“帶我去見他們。”

那人不明所以,雖然接過了娃娃,但還是抹了一把臉輕聲說道:“可以等抓到兇手後再去嗎?”

他們每次去探望兩位老人,老人都會詢問案件的進展,其實這麽多年,老人心裏也知道希望渺茫,可那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啊,沈冤未雪,兇手逍遙法外,他們如何能安心?

此時舊案有了破獲的希望,無論是用什麽方法,他們都能給這兩位老人一個交代了,或許是近鄉情怯,越是接近真相,他們就越害怕去見兩位老人。

他們更想要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給兩位老人一個確切的答案,而不是一次次帶去失望。

“好。”池驚鵲答應下來,她想做的事,倒也不急,只是看著那個娃娃說道,“那這幾天,你們好好保存這個娃娃,這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

眾人不解,但都下意識地服從命令。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高霧拿到了那出國舍友的手機號碼。

在大家好奇的註視下,池驚鵲將花漫江做好的第二個娃娃與那名舍友的照片放到一起,確認祝善福準備好後,才讓高霧撥通了越洋電話。

高霧有點心疼手機話費,但幸好用的不是她的。

電話一接通,對面傳來一個女聲,用外語打了聲招呼。

聽到女聲後,祝善福立刻開口。

“冤魂嘯,罪如山,孽鏡臺前夜夜看,永墮地獄間,惡人當無眠,休嘆,休嘆,夢魂焚盡業難銷,鐵索叩首不得逃,迷樓永煎熬……”

悲歌的調子更加沈郁和緩,哪怕聽不懂詞,光是聽到祝善福的歌聲,就仿佛陰雲籠罩,整個人莫名陷入低迷的情緒狀態。

祝善福一開口,一旁的花漫鏡便立刻將那張照片貼到手機上,唱到一半時,對面的人不耐煩地罵了幾句後便掛斷了電話。

但祝善福沒有停下來,一直到唱完所有歌詞。

悲歌結束的時候,花漫鏡又立刻將那張照片貼到娃娃身上,在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手勢過後,只見那娃娃用黑曜石所做的眼睛中閃過一陣紅光,接著娃娃像是活人一樣抽搐幾下,又恢覆了平靜。

一陣靜謐過後,池驚鵲才說道:“好了。”

眾人紛紛長舒一口氣,剛剛不少人都不自覺地屏氣,把自己的臉憋得通紅。

“這個玩偶是?”有人問道。

“就放這兒吧,我們畢竟見不到嫌疑人,隔空的術法效果會減弱,但是用這個娃娃和嫌疑人加強連接,在她回來自首之前,能保證她夢魘不斷。”池驚鵲說著,還好心地將娃娃扶正擺好。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還用警方的身份與另外兩名舍友進行了同樣的電話交流,讓她們都聽到了祝善福的悲歌。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等待,悲歌雖悲,可若是沒做過什麽大奸大惡之事,最多是當下情緒會變差,做過的虧心事可能入夢幾天。

但如果是殺人這樣的大事,怕是只要一閉眼就會陷入夢境之中,沒有外界的手段叫醒,便會一直在夢魘中受盡折磨。

摧毀一個人的精神,通常比傷害他的身體更為有效。

他們等待的時間遠比他們想象得更短。

不到一周,那名曾經帶著財富和自由出國享受人生的嫌疑人孫晨便面色憔悴地回到玉林省,回到了這座曾度過大學四年的城市。

再次見到孫晨,不少參與過這件舊案的警員眼裏都充滿了憤怒,池驚鵲沒有跟進審訊的流程,她只是在得知孫晨被逮捕之後,抹去了那個布娃娃的眼睛,重新交還給花漫江。

花漫江雖然修煉天賦不如花漫鏡,但手藝確實是好。

見到這個娃娃完好無損地回來,花漫江頗為訝異。

池驚鵲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多次利用更環保”。

她最終還是沒有見到受害者的父母,不過她知道,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那些從未忘記過這樁舊案的人,會將那個娃娃送到受害者的父母手上。

回京市的路上,池驚鵲想起以前看到過的一種說法,很多人能靠一口氣撐著,活著,可是當這口氣突然松快下來時,便會迅速地垮下去。

將近二十年過去,那對父母已經很老了,池驚鵲想讓他們多一個念想,多有一口氣,繼續好好地活下去。

只要他們用自己的血為那個娃娃點睛,只要他們對女兒的思念從來沒有消減,不需要多久,那個娃娃身上便能誕生出新的靈,一個因他們而生,也會與他們共死的靈,會像他們的女兒一樣陪伴著他們,直到走到人生的終點。

最後一樁舊案,池驚鵲只點了孟心翎的名字。

二十二年前的彩江省,出過一起共死亡十五人的大案,當時也是成立專案組,調查了許久,但最終還是因為現場痕跡太少,線索不足,成為了懸案。

這件案子在互聯網上被提起的次數並不算多,它沒有什麽覆雜的人情權力關系,也沒有什麽覆雜曲折的背景,純粹是因為這些死者都是一個旅游團的人,不聽勸告非要進入當時還未開發的山林景區中徒步。

唯一讓不少推理愛好者感到困惑,偶爾會討論的,便是這些人的死因各不相同,甚至還在部分死者之間發現互相傷害的行為。

有人猜測這可能是全員惡人組,山中遭困後發生內訌,為了物資或者其他緣由互相殺害,最終導致無人生還。

也有人猜測他們可能是遇到了什麽熟悉那座山林的人,發生沖突,因財而死。

甚至有人認為,那些人是被導游騙到山裏故意殺害的,因為當時一共只找到了十四具屍體,導游的屍體一直都沒有找到,還是後來失蹤多年杳無音信,家人才登記死亡的。

但無論網絡上的猜測有多曲折離奇,辦案的人都無從參考,沒有證據,任何猜測都不能作為結論。

出發時,孟心翎有些不解地問池驚鵲:“為什麽選我?”

孟心翎作為逐日族的後人,十分高大,秦遠寂已經很高了,可孟心翎站在他身邊甚至比他還要高,而且身材非常壯碩,看起來不像是要去破案的,更像是要去幹架的。

可他的性格與外表完全不符,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的,沈默內斂,還特別容易臉紅,哪怕是在小麥色的肌膚上,都能明顯看到紅暈。

池驚鵲見他有些不安的模樣,反問道:“你想過逐日族為什麽名為逐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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