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宜知把自己從上到下又仔細整理了一番，確定沒什麽問題了才敲門：“爸爸，我回來了。”

爸爸曾叮囑她太晚回來就不要按門鈴，老房子隔音不好會影響鄰居。她爸爸一直都是這麽個能為人著想的好人。原以為要再敲幾次爸爸才能聽到，誰知她的手還沒擡起，門已開了。

她已經擺好了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以免被訓。蘇爸爸看到她這個模樣，皺了皺眉，問道：“大熱天的圍著這個幹什麽？這又是跟誰打架了？”

蘇宜知直接忽略了前面的問題答道：“爸，我都這麽大了，誰還去打架呀！”為了不對上爸爸審視的眼神，她趕緊側身進了屋。她在外人面前常能面不改色，但是對著爸爸的眼睛卻是沒有絲毫扯謊的勇氣。

“沒打架，膝蓋怎麽受傷了？”蘇爸爸雖年過半百，但眼神卻沒問題，何況此刻還戴著副工作鏡。

蘇宜知低頭換鞋才發現膝蓋是有些擦傷了，應該是之前摔在地上蹭掉了一點兒油皮，忙不以為意地道：“就是鞋子打滑，不小心摔了一跤。”一擡頭瞥見書房的燈還亮著，她連忙轉移話題道：“爸，這都兩點了，你怎麽還在工作？”

蘇爸爸顯然熟知女兒的伎倆，所以並沒有順她的意立刻轉移話題。對於鞋子打滑之類的話，他自然是不信的，不過也沒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說道：“既然不合腳就扔了，一只鞋拎回來幹什麽？”

蘇宜知看著自己塞進鞋架的那只鞋，才知道自己穿幫了，她這個爸爸總是見微知著，不像她神經大條的。還好沒有發現其他的，然而沒等她一顆心放下，卻聽蘇爸爸道，“你那嘴巴怎麽回事？”

“今天回來的路上，我看鳳凰花開了，就想看看，誰知上面竟有只蜜蜂。”蘇宜知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嘴唇，又在睜眼說瞎話。

女兒都長這麽大，有些事他也不方便管了，好在這女兒是個懂分寸的，便不再多追問，只道：“時候不早了，去睡吧，明早，我們去墓園。”說完，蘇爸爸轉身又進了書房。

蘇宜知聽到墓園，卻是沒說什麽。

洗漱之後，她從房裏出來一看，爸爸竟然還在伏案整理書稿，背似乎沒有往日那般挺拔了，她的鼻子突然有些發酸，遂走上前一把抽掉了爸爸手中的筆，說道：“爸爸，不要再寫了，早點去睡吧。”蘇爸爸好像很吃閨女這個脾氣，當即收了稿子回房休息去了。

蘇宜知躺在床上，想著晚上發生的事情，想著自己這保留了20年的初吻，想著明日的墓園之行，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

安城墓園。

五月的天氣是很燥熱的，但墓園這個地方總給人一種涼意。

蘇宜知站在墓碑前，雖說這裏安睡著的是她媽媽，但她並不怎麽觸景傷情，有的只是長年累月集聚下來的感動，那是爸爸對媽媽始終如一的感情，這份感情伴著她從幼年到成年，讓她由衷的動容。

蘇宜知看著爸爸用打火機點燃了一張肖像，青色的火苗慢慢吞噬了那個眉目娟好的女子，直至全部燃成灰燼。接著他又從懷裏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他自己的近照。

“允美，這是我現在的樣子，老了，給你看看，你別嫌啊。”

蘇宜知看著爸爸的模樣，他蹲在媽媽面前，那麽的溫柔，不見多悲傷，話也是笑著說的，但就是讓她覺得心口發緊。

每年這個時候，爸爸都會在媽媽墓前燒兩張他們的照片，一是媽媽的小像，一是他的近照。媽媽的小像是用細細的工筆一筆筆描出來的，永遠那般美麗，那麽年輕；而爸爸的照片是她拿拍立得給他拍的，一點點老去。

除了媽媽的人物小像，蘇宜知從沒見過爸爸畫其他人，包括她。蘇宜知一直覺得媽媽是個美麗而幸福的女人，她很羨慕媽媽能遇見爸爸，並且得到爸爸一生鐘愛。

可惜在她五歲時媽媽就走了，她的童年只有爸爸又當爹又當媽的記憶。要是媽媽還在，估計她會是個可愛又文靜的姑娘。

蘇爸爸拂了拂膝蓋上的飛灰，站了起來，看蘇宜知抱著花僵在那裏沒動，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把花給你媽媽獻上吧。”

蘇宜知發現自己竟然出了半天神，趕緊在心底給媽媽道歉，把媽媽最愛的百合認真擺好，然後鞠了三個躬，說道：“媽媽，我跟爸爸都很好，你要保佑爸爸長命百歲，我們以後再來看你。”

兩人從墓園出來，蘇宜知跟爸爸說有事要去找朋友，便分開了。

其實她是要去星辰酒吧。

酒吧裏白天都是些喝酒聊天的人，跟晚上嘻哈狂歡的又是另一群體。蘇宜知也不擔心被人發現，畢竟她往日都是晚上才出現在這裏，何況今日過後她也不會再來這裏了。

蘇宜知找到酒吧經理說自己以後不來唱歌了，經理自然是不願意地，百般追問緣由，蘇宜知只說要畢業了，課業繁重沒有多餘時間，經理聽罷只好放人，最後結算工資時還給蘇宜知多算了三個月的，讓她畢業後有時間一定要再來星辰唱歌。

為了養自己那些燒錢的愛好，蘇宜知在許清商的建議下才來了星辰唱歌。她跟其他駐唱歌手不同的是，別人有抽成，她頂多算是個臨時工。即使後來唱出了點名氣，她也沒有問酒吧多要錢，所以這額外的三個月的工資，蘇宜知並沒客氣就直接收下了。

去服務臺問過之後，鑰匙和錢包很快就找回來了，那只鞋卻不見了。蘇宜知連清潔阿姨都問了，也不好懷疑人家的業務能力，畢竟錢包和鑰匙是人家給送來的，最後只好有些肉疼那雙都沒穿回本的涼鞋。

蘇宜知暗地裏打聽了一下昨晚住在那間房的人，按照星辰酒吧的嚴格標準，可想而知沒有得到具體的結果，只知道這是謝巖那家夥帶來的。蘇宜知現在一聽到謝巖這兩個字就頭大，經此一役，算是徹底理解了謝必為何寧肯得罪閨蜜也不肯當這紅娘，真是太有先見之明了。

晚上回家陪爸爸吃了齋飯，這是這麽些年在媽媽忌日這天一成不變的規矩。

蘇宜知深感爸爸對愛情的虔誠，這也是她養成感情潔癖的重要原因。畢竟如今人世浮浮，仍有人把愛情當成信仰，是一種了不起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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