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第47章

陸沈淵還活著。這句話落在院子裏,像一塊石頭砸進冰面。沈清辭看著那個灰衣人。灰衣人看著顧星隅手裏的碎片。顧星隅沒有動,碎片托在掌心裏,黑色的,不反光。

“三十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灰衣人的聲音不高,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說了很多遍的事。“他沒有死。殷懷真沒有殺他。殷懷真把他關起來了。關在鎮魔司的密室裏。用他自己的令牌封的門。七塊令牌中的六塊在外面,第七塊在殷懷真手裏。殷懷真倒了,第七塊被你們拿了。門可以開了。”

沈清辭從內襯裏取出那七塊令牌。疊在一起,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裏滲出來。灰衣人看著那些令牌,淺灰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動靜——不是光,是水。眼眶紅了,沒有淚。

“你們去。我不去。我等了三十年,不差這幾天。”她轉身走了。灰色絲綢的衣袍在晨光裏閃了一下,消失在山道拐角處。

沈清辭把令牌收回內襯。顧星隅把碎片收回內襯。兩人站在院子裏,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枝條輕輕晃了一下。

“去嗎?”顧星隅問。

“去。”

“什麽時候?”

“現在。”

兩人走出問心殿。山道上的松樹在風裏沙沙作響。沈清辭走在前面,顧星隅跟在後面。沒有陽光,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雪。

鎮魔司的廟在密林深處。兩人走了兩個時辰,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廟門開著,石像還在。那些字還在。青遠宗滅門案,三百七十二口,殷懷真的名字,每一筆交易,每一條人命。沈清辭從內襯裏取出那七塊令牌。令牌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柱指向地面。地板裂開了,向兩邊滑。下面是一道石階,很窄,很陡。和問心殿庫房下面那條一樣。

兩人走下去。石階很長,走了很久。墻壁上嵌著靈石,光線昏暗。沈清辭數了數,兩百三十七級。到底了。一條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鐵的,黑色,沒有把手,只有一道斜線。和秘境裏那扇門一樣。

沈清辭把令牌貼在門上。門開了,向兩邊滑。裏面是一個房間,不大,沒有窗戶。房間中央有一張石床,床上躺著一個人。灰色衣袍,頭發全白了,很長,鋪在石床上。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淺灰色的眼睛閉著,胸口在動。還活著。

顧星隅走近了一步。那個人的眼睛睜開了。淺灰色的,和陸未沈、陸未寒一樣的淺灰色。他看著顧星隅,又看著沈清辭。嘴唇動了一下。

“未寒……未沈……”

“他們活著。”沈清辭說。“陸未寒被關了三十年,我們救出來了。陸未沈在黑水河邊,等了三十年。”

那個人的嘴唇在抖。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沈清辭讀出了唇形——“謝謝。”

沈清辭從儲物戒裏取出一張薄毯,走過去,蓋在他身上。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把枯柴。沈清辭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墻上。他坐不穩,身體往一邊倒。顧星隅走過來,扶住了另一邊。

兩人一左一右,扶著他走出了密室。石階很長,走了很久。沈清辭數了數,還是兩百三十七級。走出廟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風很大。

“去哪?”顧星隅問。

沈清辭想了想。“黑水河。找陸未沈。”

兩人扶著陸沈淵走進了密林。樹冠遮住了天,什麽都看不見。沈清辭從儲物戒裏取出一枚靈石,舉在前面。光不大,只能照亮腳下。顧星隅走在另一邊,扶著陸沈淵的右臂。三個人走在密林裏,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沒有聲音。

走了一夜。天亮了。密林到了盡頭。前面是黑水河。河水還是黑的,水聲還是那麽大。渡口還在,船還在。沈清辭把陸沈淵扶上船,顧星隅跳上去,解開纜繩。船在水面上顛簸,水花濺上來,打在船舷上。

到了對岸。沈清辭把船拴好。顧星隅扶著陸沈淵跳上岸。三人沿著河岸往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有一個村子。很小,只有幾戶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人。黑色衣袍,頭發用布條紮著,手裏拿著一把短刀,在削木頭。

陸未沈。

他擡起頭。看到了沈清辭,看到了顧星隅。然後看到了那個被她們扶著的人。短刀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站起來,腿在抖。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爹。”

陸沈淵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光。不是靈石的光,是另一種。“未沈。”

陸未沈跪下來了。雙膝跪在地上,頭低著,肩膀在抖。沒有聲音。陸沈淵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很瘦,骨節突出。

“起來。”

陸未沈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直在抖。陸沈淵的手放在他頭上,沒有收回來。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枝條輕輕晃動。沈清辭和顧星隅站在旁邊,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陸未沈站起來了。他把陸沈淵扶進屋裏,讓他躺在床上。陸沈淵躺下來,閉上了眼睛。胸口還在動,還活著。

陸未沈從屋裏出來,站在沈清辭面前。

“謝謝。”

“不用。”

“你們去哪?”

沈清辭看了看顧星隅。“回去。”

“回問心殿?”

“嗯。”

陸未沈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屋裏,門關上了。沈清辭和顧星隅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河水在身後流著,黑色的,看不到底。

“走吧。”沈清辭說。

兩人沿著河岸往北走。沈清辭走在前面,顧星隅跟在後面。走了一段,顧星隅加快了幾步,和她並排。

“陸沈淵還活著。陸未沈和陸未寒有了他。他們不會等了吧?”

“會等。等殷懷真死。”

“殷懷真會死嗎?”

沈清辭想了想。“不會。他活著,但出不來。比死難受。”

顧星隅沒有再問。兩人走回了渡口,上了船,過了河,走進了密林。密林很暗,樹冠遮住了天。沈清辭舉著靈石走在前面,顧星隅跟在後面。

“清辭。”

“嗯。”

“你之前說,想陪我一輩子。”

“嗯。”

“一輩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算的?”

沈清辭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顧星隅。靈石的光照在兩人臉上,把兩個人的眼睛照得很亮。

“從你問我‘你路上走了多久’的那天開始。”

顧星隅看著她。“那天你騙了我。你說你猜的。”

“是騙的。”

“你現在還騙我嗎?”

“不騙了。”

顧星隅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辭的手。兩人站在密林裏,手握著。靈石的光在黑暗中跳動著,像一顆被捧在掌心裏的星星。

“走吧。”顧星隅說。

兩人繼續走。密林在前面分開,又合攏。樹冠遮住了天,看不到方向。但她們知道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