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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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第44章

天還沒亮,沈清辭就醒了。脖子上的傷口在疼,不是劇烈的疼,是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拱。她伸手摸了一下,繃帶是幹的,沒有血。顧星隅還睡著,面朝她的方向,呼吸很輕。她的手還握著沈清辭的手,一夜沒松。沈清辭沒有動,躺著看天。天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淺灰色。灌木叢外面的鳥開始叫了,一聲一聲的,像在試探這個清晨是不是安全的。

顧星隅的睫毛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她看著沈清辭,沈清辭看著她。誰都沒有說話。兩只手還握著,一夜沒松。

“你醒了。”顧星隅說。

“剛醒。”

“脖子還疼嗎?”

“不疼了。”

顧星隅松開她的手,坐起來。她把薄毯疊好,放在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沈清辭也站起來,把薄毯收進儲物戒。

“回去。”沈清辭說。

兩人沿著灌木叢中的小路往外走。天越來越亮,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走到山道上的時候,沈清辭停下來,看著承天峰後山的方向。石屋已經看不到了,被樹遮住了。

“他們在等殷懷真出來。”顧星隅站在她旁邊。

“嗯。”

“殷懷真出得來嗎?”

沈清辭想了想。“鑰匙在他的人手裏。七塊令牌,他有一塊。還有六塊在我們手裏。湊不齊七塊,他出不來。”

“那他的人會來搶。”

“會。”

兩人繼續走。問心殿在望,院子的門開著。老槐樹的枝條光禿禿的,石桌上沒有霜——太陽已經出來了。沈清辭走到石桌前坐下來,顧星隅坐在她對面。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陽光照在桌面上,白晃晃的。

孟曇來了。沒有敲門,直接走進院子。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袍,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手裏拿著一卷紙。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白,亮,沒有多餘的東西。但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不是快一點,是快了很多。

“周瑾找到了。”孟曇把紙放在石桌上,展開。紙上畫了一張地圖,標註了幾個位置。“灰袍人不止後山那一批。還有三批,分散在玄霄宗周邊的山裏。他們在等信號。殷懷真出不來,他們會等。等到有人拿著第七塊令牌來。”

沈清辭看著地圖。“第七塊令牌在誰手裏?”

“不知道。但灰袍人在等的人,不是殷懷真。是一個拿著第七塊令牌的人。那個人來了,灰袍人會跟著他。”

“那個人是誰?”

孟曇看著她。“可能是殷懷真的人,也可能是另一個人。鎮魔司的令牌一共七塊。六塊在明,一塊在暗。暗的那塊從來沒人見過。灰袍人等的不是殷懷真,是那塊暗令牌的主人。”

沈清辭把地圖卷起來,收進儲物戒。孟曇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

“你脖子怎麽了?”

“劃了一下。”

“誰劃的?”

“灰袍人。”

孟曇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轉身走了。走到院子門口,停下來。

“沈清辭。殷懷真說你會比他狠。他說對了。”

走了。

沈清辭站在院子裏,看著門口。顧星隅從石桌前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她說你比他狠。什麽意思?”

“不知道。”

“你知道。”

沈清辭轉過身看著她。“殷懷真說,我比他狠。因為我會關著他,不殺他。他說我比她狠——比原主狠。原主會殺。我不會。”

“你覺得你狠嗎?”

沈清辭想了想。“不狠。狠的人不會猶豫。我一直在猶豫。”

“猶豫什麽?”

“猶豫該不該殺。猶豫該不該信。猶豫該不該留。”

顧星隅看著她。“你猶豫的時候,在想什麽?”

“在想你。”

顧星隅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辭的手。兩只手都是暖的。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那天下午,周瑾來了。穿著青色長袍,腰間掛著劍,面容古板。他的衣袍上有灰,鞋上有泥,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站在院子門口,沒有進來。

“沈長老。灰袍人的事,孟曇跟你說了。”

“說了。”

“第七塊令牌,我找到了線索。”周瑾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沈清辭。紙上寫著一個地名,離玄霄宗三百裏,在南邊。“這個人可能知道令牌在哪。但他不會見玄霄宗的人。”

“為什麽?”

“因為他被玄霄宗害過。青遠宗滅門的時候,他全家都在青遠宗。他不是遺孤,是遺孤的父親。他跑出來了,帶著女兒跑了。女兒就是你們在渡口見到的那個人。”

沈清辭的手指在紙上收緊了一下。青遠宗宗主的小女兒。那個在渡口提著籃子的婦人。

“她不會見你。但她會見她。”周瑾看著顧星隅。“你手裏有鑰匙。她認得鑰匙。”

顧星隅從內襯裏取出那枚黑色碎片,托在掌心裏。黑色的,不反光,邊緣鋒利。

周瑾看著那枚碎片。“這就是鑰匙?”

“是。”

“那你去。”周瑾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沈長老。殷懷真說,你比她狠。我覺得他說錯了。你比她笨。她不會受傷。”

走了。

沈清辭站在院子裏,看著門口。顧星隅站在她旁邊,把碎片收回內襯。

“去嗎?”顧星隅問。

“去。”

“什麽時候?”

“現在。”

兩人走出問心殿,走上山道。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沒有影子。沈清辭走在前面,顧星隅跟在後面。走了一段,顧星隅加快了幾步,和她並排。

“你脖子上的傷還沒好。”

“不礙事。”

“你走路左邊比右邊重。你又在偏。”

沈清辭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走路左邊比右邊重,從第一天就知道。顧星隅也知道。她們都知道。

“星隅。”

“嗯。”

“你剛才說,你猶豫的時候在想我。是真的嗎?”

“真的。”

“那你想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沈清辭想了想。“在想你活著。在想你安全。在想你還在。”

顧星隅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辭的手。兩人並排走在山道上,手握著。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

走了兩個時辰,到了渡口。河水還是黑的,水聲還是那麽大。船還在,拴在岸邊的木樁上。沈清辭解開纜繩,兩人跳上船。船在水面上顛簸,水花濺上來,打在船舷上。

到了對岸,沈清辭把船拴好,兩人跳上岸。密林還是那個樣子,樹冠連在一起,黑壓壓的。顧星隅走在前面,用短刀砍掉擋路的枝條。沈清辭跟在她後面,手搭在劍柄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的樹變稀疏了。出現了一條小路,不是人走的,是獸走的。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顧星隅停下來。“到了。”

前面有一間木屋。很小,建在兩棵大樹之間,屋頂上長滿了青苔。門口掛著一串幹辣椒,窗臺上放著一盆幹枯的花。沈清辭走過去,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推開門,裏面沒有人。但桌上有半碗粥,還是溫的。人剛走。

顧星隅站在門口,看著屋後的樹林。樹林裏有一個人影,灰色粗布衣,頭發用藍布包著。是她——青遠宗宗主的小女兒。

“你來做什麽?”她的聲音不高,很平。

“來找你。”顧星隅從內襯裏取出那枚碎片,托在掌心裏。黑色的,不反光,邊緣鋒利。

婦人看著那枚碎片,沈默了一會兒。“進來。”

兩人走進去。婦人關上門,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木箱。木箱很小,很舊,邊角磨圓了。她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一塊令牌。鐵的,一道斜線。第七塊。

“這是我爹臨死前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鑰匙來,就把這塊令牌給她。他說,拿著鑰匙的人,會替他把該做的事做完。”

沈清辭看著那塊令牌。鐵的,一道斜線。和她的六塊一模一樣。婦人把令牌遞給顧星隅。顧星隅接過來,托在掌心裏。七塊令牌,都在了。

“殷懷真出不來。”婦人說。“但拿著第七塊令牌的人,可以讓他出來。你們要做的,不是關他,是讓他永遠出不來。”

“怎麽做?”沈清辭問。

婦人看著她。“把七塊令牌合在一起。鎮魔司當年做了七塊,不是六塊。七塊合在一起,能打開鎮魔司的最後一件法器。不是殺人的,是封人的。把殷懷真的修為封住,讓他變成凡人。他活著,但再也出不來。”

沈清辭從內襯裏取出那六塊令牌,放在桌上。六塊鐵的,一道斜線。顧星隅把第七塊放上去。七塊令牌並排擺在桌上,七道斜線。

婦人看著那些令牌,看了很久。“你們走吧。別再來找我了。”

沈清辭把令牌收進內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叫什麽?”

“陸沈淵的女兒。不需要名字。”

沈清辭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顧星隅跟在後面。兩人走在密林裏,樹冠遮住了天,光線很暗。沈清辭走在前面,顧星隅跟在後面。

“星隅。”

“嗯。”

“七塊令牌齊了。回去之後,封殷懷真的修為。”

“然後呢?”

“然後問心殿就不會有人來了。”

顧星隅看著她。“你想讓問心殿沒有人來?”

沈清辭想了想。“不想。但有人來,只會是來的人。”

顧星隅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辭的手。兩人走在密林裏,手握著。樹冠遮住了天,但她們不需要看天。她們知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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