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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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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第27章

顧星隅走後的第三天,沈清辭在一處山隘口追上了她。

說是“追上”不準確。顧星隅走在前面,沈清辭跟在後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宗門出來時的半裏,慢慢縮成了五十丈,三十丈,十丈。顧星隅沒有回頭,但她走路的節奏變了——步幅從急促變成從容,像是在等後面的人跟上來。沈清辭也沒有加快,但距離確實在縮短。山隘口的風很大,從兩山之間灌進來,把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顧星隅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停下來,從儲物袋裏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後擰上蓋子,沒有走。

沈清辭走上去的時候,顧星隅正把水囊系回腰間。

“你跟了三天了。”顧星隅說。沒有回頭,但聲音很清楚。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沈清辭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走路左邊比右邊重。隱匿術能藏身形,藏不住走路的習慣。”

“那你為什麽不趕我走?”

顧星隅轉過身來。陽光從山隘口上方照下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沈靜,平穩,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她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不是淚,是山風太烈,吹的。

“趕了,你就不跟了嗎?”

沈清辭沒有回答。她從儲物戒裏取出一張地圖,展開,鋪在石頭上面。地圖是原主留下的,標註了玄霄宗周邊三百裏的山川城鎮。她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條線,從玄霄宗出發,向北穿過一片丘陵,再向西繞過一座大山,最終落在一個沒有標註名字的空白區域。

“你要去哪裏?”沈清辭問。

“落星鎮。”顧星隅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個空白區域偏北的位置。“這裏。靠近黑水河。過了河就是魔族的地盤。”

沈清辭看著她。“你去那裏做什麽?”

顧星隅沈默了一會兒。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地圖的一角吹起來,沈清辭用手壓住。“去找一個人。青遠宗宗主的小女兒。她手裏有一份證據,能證明三十年前青遠宗滅門案不是魔族做的,是玄霄宗的人做的。”

沈清辭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玄霄宗的人?誰?”

“殷懷真。當年是戒律峰副峰主,現在是戒律峰峰主。”

風又大了一些。地圖被吹得啪啪作響,沈清辭把它卷起來,收進儲物戒。她看著顧星隅,顧星隅看著她。兩個人站在山隘口,衣袍被風吹得貼住了身體,頭發從簪子裏滑出來幾縷,在臉側飄著。“你怎麽知道這些?”沈清辭問。

“前世查到的。我接了宗門的任務,去查青遠宗滅門案。查了三個月,查到了真相。然後被人追殺,證據被洗掉了,只剩這個。”她從內襯裏取出那枚黑色碎片,托在掌心裏。“這不是證據,是鑰匙。用它才能打開那份真正的證據。”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枚碎片。黑色的,不反光,邊緣鋒利。從前世帶到今生,不知道是什麽,不知道怎麽用,但一直沒有丟。“這一世,你打算繼續查?”

“我已經在查了。”

沈清辭把目光從碎片上移開,看著顧星隅。“好。我跟你一起。”

顧星隅把碎片收回內襯,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沈清辭跟在她旁邊。兩人並排走在山道上,風從身後推著她們,腳步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路越走越荒。

從山隘口下來之後,兩邊的人煙就越來越少了。偶爾能看到一兩間廢棄的石屋,屋頂塌了,野草從墻縫裏長出來,在風裏搖晃。田地裏長滿了灌木和荊棘,曾經有人耕種過的痕跡已經被自然吞沒了大半。這裏的土地不好,石頭多,土薄,種不出什麽糧食。人走了,地就荒了。

第四天傍晚,她們在一個廢棄的村莊裏過夜。村莊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屋都塌了,只剩幾面殘墻還立著。沈清辭選了一間相對完整的屋子——墻沒全塌,屋頂還剩一半,能擋點風。她從儲物戒裏取出兩張薄毯,鋪在地上,又取出一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顧星隅。顧星隅接過去,沒有立刻吃,看著手裏的幹糧。

“怎麽了?”沈清辭問。

“前世查案的時候,也在這裏住過一晚。”顧星隅的聲音不高,在破屋的寂靜裏顯得很清晰。“一樣的屋子,差不多的位置。那時候我一個人,沒有毯子,沒有幹糧。在墻角蹲了一夜,天亮繼續走。”

沈清辭看著她。顧星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平到像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沈清辭把手裏的一半幹糧也遞了過去。“吃吧。明天還要趕路。”

顧星隅接過幹糧,沒有吃,放在膝蓋上。兩人靠在墻上,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天色暗下來,破屋頂上方露出一小塊天空,第一顆星星出來了。風吹過殘墻的缺口,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哭。

“師父。”

“嗯。”

“你不問我前世的事?”

沈清辭想了想。“你想說的時候會告訴我。不用我問。”

顧星隅沈默了一會兒。“前世我是孤兒。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從哪裏來。五歲的時候被人丟在玄霄宗門口,是巡山的弟子發現我的。他們把我帶進去,給了我一間偏殿住,就是現在這間。”她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很輕,像一根線,細但不斷。“沒有人收我為徒。我在玄霄宗待了十年,沒有人教過我任何東西。所有的功法都是我自己找的、自己學的。打架的本事是被打出來的,因為沒有人會幫我。”

沈清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後來她收了我。”顧星隅的聲音更輕了。“不是因為想收,是因為宗門規定每個峰必須至少有一個弟子。她選了最後一個到宗門報到的我。不是因為看中了我,是因為別人都挑完了,只剩下我。”

沈清辭知道“她”是誰。原主。

“她收了我之後,沒有教過我任何東西。我住在偏殿,她在主殿。我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十丈,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比從玄霄宗到魔淵還遠。”顧星隅停了一下。“鎖魂咒是後來下的。我不知道為什麽。也許她覺得我不夠聽話,也許她只是想做。下完咒之後,我的身體不再是我的了。她想讓我跪,我就跪。她想讓我走,我就走。連死都死不了,因為她會在我死之前把我拉回來。”

沈清辭的指甲已經刺破了掌心的皮膚,疼,但她沒有松開。

“然後我殺了她。”顧星隅的聲音恢覆了平靜,比之前更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不是我想殺的。是在她的一次任務中,她用鎖魂咒讓我擋在她前面,我擋了。那一劍刺穿了我,也刺穿了她。她死的時候,鎖魂咒解了。我是最後一個被它控制的人,也是最後一個活下來的人。”

破屋裏安靜了很久。風從殘墻的缺口灌進來,嗚嗚地響。沈清辭靠在墻上,看著頭頂那一小塊天空。星星多了幾顆,天更黑了。

“這一世不一樣。”沈清辭說。

“哪裏不一樣?”

“你不是一個人。有人會幫你。”

顧星隅沒有回答。沈清辭也沒有再說話。兩人靠在墻上,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聽著風聲。不知過了多久,顧星隅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她睡著了。沈清辭從儲物戒裏取出一件外袍,輕輕蓋在她身上。顧星隅動了一下,沒有醒,把頭往袍子裏縮了縮。

第五天,她們到了黑水河邊。

河很寬,水很急,水色發黑,不是臟的黑,是深的黑,像河底有什麽東西把光都吸走了。對岸是一片密林,樹冠連在一起,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河邊有一條小路,沿著河岸往上游方向延伸,路面上有車轍印,也有腳印。有人走,而且不少。

顧星隅蹲下來,看著路面上的痕跡。“這條路上個月還有人走過。車轍是新壓的,輪印的紋路還沒被雨水沖掉。”

“往哪邊走?”

顧星隅站起來,看了看上游,又看了看下游。“上游。落星鎮在河上游,離這裏大概二十裏。”

兩人沿著河邊的小路往上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的河岸上出現了一個渡口。幾塊大石頭堆砌的碼頭,一條木船拴在岸邊的木樁上,船身被河水泡得發黑,但沒有漏水,還能用。渡口邊站著一個人。

灰色粗布衣,頭發用藍布包著,手裏提著一個籃子。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河邊婦人,等著擺渡過河。沈清辭看了她一眼,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顧星隅停下來了。

“怎麽了?”沈清辭問。

顧星隅沒有回答。她看著那個婦人,目光定在她的臉上。婦人也看著顧星隅。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沈清辭看了看顧星隅,又看了看那個婦人。婦人的臉很普通,眉眼之間有一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平靜。不是修真的平靜,是凡人的平靜。是那種“該來的都來了,該走的都走了,我還在”的平靜。沈清辭在原主的記憶裏搜索這張臉——沒有印象。但在顧星隅的臉上,她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更覆雜的、更難形容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盞燈。

“你是——”顧星隅的聲音有些發緊。

婦人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胸口。顧星隅的內襯裏面,藏著那枚黑色碎片。婦人把籃子放在地上。“你帶了鑰匙。”

顧星隅從內襯裏取出碎片,托在掌心裏。黑色的,不反光,邊緣鋒利。婦人的目光落在碎片上,停了好幾秒。她蹲下來,從籃子底部的夾層裏取出一塊布包。布包不大,用普通的粗布裹了好幾層。她一層一層地解開,露出裏面一個鐵質的匣子,巴掌大小,和沈清辭在秘境裏見過的那個黑色匣子很像,但不是同一個。這個更小,表面沒有紋路,沒有光,就是一個普通的鐵盒子。

婦人把鐵匣子托在手裏,看著顧星隅。“我爹臨死前把它交給我,讓我帶著它跑。跑了三十年,換了無數個地方,不敢在一個地方待超過三個月。不敢用靈力,不敢跟修真界有任何聯系。因為一旦被找到,這份證據就沒了。”

她把手裏的鐵匣子往前遞了一下。“你來了,我可以不用跑了。”

顧星隅伸出手,手指懸在匣子上方,沒有碰。她把掌心裏的黑色碎片貼近匣子的表面。碎片開始發光——不是靈力的白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光。光從碎片流入匣子,匣子表面的鐵開始剝落,像蛇蛻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東西——一塊玉簡,青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顧星隅拿起玉簡,托在掌心裏。沈清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人低頭看著那塊玉簡。青色的,小小的,安靜地躺在顧星隅的掌心裏,像一滴凝固的水。

“這裏面有什麽?”沈清辭問。

顧星隅擡起頭,看著河對岸的密林。黑壓壓的樹冠連成一片,看不到盡頭。“真相。”她把玉簡握緊,貼在心口。“三十年前,青遠宗滅門案的真相。殷懷真勾結魔族的證據。”

她把玉簡收進內襯,和碎片放在一起。轉過身,看著那個婦人。婦人已經退後了幾步,站在渡口的石頭碼頭上,藍布包頭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顧星隅問。

婦人搖了搖頭。“我走了三十年,走不動了。這裏是黑水河,過了河就是魔族的地盤。殷懷真的人不敢過河。我在河邊待了五年,沒有人找到我。這裏安全的。”她頓了頓。“你們走吧。證據在你們手裏,比我手裏有用。”

她彎下腰,提起籃子,轉身往河邊的村子裏走。走了一段,停下來,沒有回頭。“我爹的名字叫陸沈淵。青遠宗的宗主。他死的那天,讓他的弟子把我從後山送走。那個弟子替我擋了一劍,死了。我活到現在,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把這東西交出去。”

她走了。灰色粗布衣的背影越來越小,消失在山坡後面的村子裏。

沈清辭和顧星隅站在渡口,河水在腳下流淌,黑沈沈的,看不到底。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味和遠處樹林的氣息。

“接下來去哪?”沈清辭問。

顧星隅看著手裏的玉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看裏面到底有什麽。”她把玉簡收進內襯。“但不是這裏。灰袍人知道我在查這件事,他們遲早會找到落星鎮。我們得走。”

“往哪走?”

顧星隅看著河對岸的密林。黑色的樹冠連成一片,密不透風。“過了河,就是魔族的地盤。殷懷真勾結魔族,他的證據一定和魔族有關。我們要找到證據的源頭,就必須過河。”

沈清辭看著她。顧星隅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沈靜的、看不出在想什麽的樣子。但她的眼睛裏多了一種光,不是玉簡的暗紅色光,是一種更沈的、更深的、像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光。

“好。”沈清辭說。“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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