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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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候場區只剩下顧星隅一個人。

許閑半個時辰前被趙靈均叫走了——叫走的時候表情不太好看,不是生氣,是那種“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麽但我不想聽”的表情。她走之前把筆記本留在了椅子上,說“你先看著,我一會兒回來”。她沒有回來。

其他選手都散了。輸了的走了,贏了的——只有一個贏了的,顧星隅自己——還坐在這裏。棚子裏很安靜,竹席頂棚被風吹得微微作響,縫隙裏漏下來的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動。

顧星隅從內襯裏摸出那枚黑色碎片。

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邊緣鋒利,觸手冰涼。她把它放在掌心裏,翻過來看了一眼。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第一天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發光,沒有發熱,沒有在她贏了半決賽之後突然變成一個什麽了不起的東西。

她看了兩秒,把它收回了內襯。

碎片貼著她的皮膚,涼意順著胸口滲進去,像一個小小的、冰涼的提醒。

一個時辰,到了。

顧星隅站起來。劍掛在腰側,劍鞘碰了一下椅腿,發出一聲悶響。她把劍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讓它更貼緊身體。

掀開門簾。

陽光已經不那麽白了。決賽排在丙組的最後一場,太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整個演武場鍍上一層淡金色。看臺上的人比半決賽更多了——丙組的決賽,入門弟子的最高水平,有些人從甲組那邊跑過來看。衣袍的顏色混在一起,從高處看像一片被打翻的調色盤。

趙靈均在臺上。

她已經站好了。短刀在左腰,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臺上某個固定的點——不是在看顧星隅,是在等。她的表情和上一輪一模一樣: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她的站姿不一樣了。上一輪她站的時候重心是偏後的,是在等顧星隅攻過來。這一次她的重心是偏前的,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隨時會彈起來。

她不會等了。

顧星隅走上臺。裁判在臺邊,和之前是同一個——古板的臉,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丙組決賽。顧星隅,趙靈均。規則一樣。開始。”

趙靈均先動了。

上一輪她等到裁判的手落下去才動,這一次裁判的“開”字還沒說完,她的短刀就出鞘了。刀身窄而直,刀尖微微上翹,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條從草叢裏彈出來的蛇。

顧星隅的劍出鞘,擋住了。兩把武器碰撞的聲音和之前不同——更脆,更急,像兩塊薄鐵片拍在一起。趙靈均的刀被彈開,但沒有退。她的左手擡起來,掌根朝顧星隅的胸口推過去。不是攻擊,是推力。她要的不是傷害顧星隅,是打亂她的平衡。

顧星隅退了半步。她的右手握劍,小臂上的傷口在繃帶下面隱隱發脹。不疼,但能感覺到。像有根針在裏面紮了一下。

趙靈均的刀又來了。這次是從下路,刀尖朝顧星隅的膝蓋劃過去。角度比上一輪更低,速度比上一輪更快。

顧星隅跳起來了。不是跳高,是跳遠——她的左腳在臺面上一蹬,整個人向右彈出去,在空中轉過身,劍從上方劈下來。不是劈趙靈均的人,是劈她的刀。她要的不是傷她,是把她的刀打掉。

趙靈均的左手擡起來,抓住了自己的刀背。兩只手握刀,刀身紋絲不動。顧星隅的劍劈在刀身上,火星濺出來,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滅了。

看臺上有人喊了一聲。

趙靈均松開了左手,刀從右手彈出去,朝顧星隅的面門刺來。不是扔刀,是推刀——她的右手推著刀柄,刀尖像箭一樣射過來。

顧星隅偏頭,刀尖擦著她的耳朵過去。她能感覺到刀鋒切過空氣的氣流,涼颼颼的。

她伸手,抓住了趙靈均的刀柄。

趙靈均的眼睛睜大了一瞬。

顧星隅握著她的刀,劍還舉在右手,兩把武器都在顧星隅手裏。趙靈均手裏什麽都沒有了。但她沒有退。她的左手擡起來,掌根朝顧星隅的肘關節撞過去。和上一輪顧星隅對她做的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顧星隅松開了刀柄,退後兩步。

趙靈均接住了自己的刀。刀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回她手裏。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趙靈均的呼吸比開始快了。不是累,是快——快節奏的戰鬥讓她的心率上去了。她的額角有薄薄的汗,但目光比之前更亮。

“你不是右利手。”趙靈均說。

顧星隅沒有說話。

“你的右手力量不夠。上一輪你換左手,不是因為戰術,是因為右手撐不住了。”趙靈均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她的目光落在顧星隅的右手小臂上——繃帶下面,血已經滲出來了,一小片暗紅色在青色袖口上洇開。

“你的左手,”趙靈均說,“能撐多久?”

顧星隅的右手垂下來了。她把劍換到了左手。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在這個過程中,她的目光沒有離開趙靈均的眼睛。劍從右手到左手,在空氣中畫了一道弧線,然後停在左手中。

“夠用。”她說。

趙靈均沒有再說話。她提起了短刀,重心下沈,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這一次她沒有等,沖上來了。

短刀從側面切過來。顧星隅的劍從左手揮出,角度比她右手更刁鉆。左手的劍更野、更重、更不講道理。劍刃和刀身碰撞的聲音變得沈悶,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

趙靈均退了。

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退的。她知道顧星隅左手的威力——上一輪她感受過。她知道不能硬扛。她的速度提起來了,不再追求力量,追求角度。刀從各個方向刺過來、劃過來、撩過來。每一次攻擊都指向顧星隅不得不防的位置,每一次都在消耗她的體力。

顧星隅在擋。她的左手在抖——不是明顯的抖,是那種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細微震顫。肌肉在抗議。她的左臂力量比右臂強,但耐力不如右臂。趙靈均說的對——撐不久。

她的劍慢了一拍。

趙靈均的刀從她的劍身旁邊滑過去,刀尖劃在她的右肩上。不深,剛好劃破布料和一層皮。血從肩膀滲出來,和手臂上的血匯在一起,順著袖口往下滴。

顧星隅沒有看那道口子。

她的劍從左手換回了右手。趙靈均的眼睛追著劍動了一下——她在算。右手有傷,左手撐不住,換回右手是想做什麽?

顧星隅的劍從右手刺出去了。

很慢。慢到趙靈均可以看清楚它的軌跡。趙靈均側身避開,短刀朝顧星隅的肋下捅過去。

顧星隅的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劍在右手,刀在趙靈均手裏,顧星隅的左手抓著趙靈均的右手腕。三樣東西連在一起,像一根鏈條。

趙靈均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顧星隅的手指像鐵箍一樣扣在她的手腕上,骨頭被箍得發疼。

“你——”

顧星隅的劍從右手刺出去,停在她咽喉前三寸。趙靈均的短刀停在顧星隅肋下兩寸。兩個人的武器都沒有碰到對方的身體。

看臺上安靜了。

裁判的聲音從臺邊傳來。“停。顧星隅,勝。”

顧星隅松開了趙靈均的手腕,收了劍。退後兩步。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血從袖口滴在臺面上,一滴,兩滴,三滴。她的左手——剛才抓著趙靈均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的抖,是力竭的抖。

趙靈均站在原地,短刀還舉在半空中。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紅印,是顧星隅的手指留下的。她低頭看著那圈紅印,又擡頭看著顧星隅。

“你抓著我的時候,”趙靈均說,“你在發抖。”

“嗯。”

“你的左手也沒力了。”

“嗯。”

趙靈均看著她。沈默了幾秒。“那你為什麽還能抓住我?”

顧星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還在抖,幅度不大,但控制不住。“因為不能松。”

趙靈均把短刀插回刀鞘。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裁判走到臺中央,舉起顧星隅的手。“丙組優勝——問心殿,顧星隅。”

看臺上有人鼓掌,有人喊,有人站起來。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楚具體的內容。

顧星隅沒有看他們。她把手從裁判手裏抽出來,轉過身,走下臺。

演武場側面有一條通道,連接候場區和看臺的後方。通道裏很暗,陽光從兩端的入口照進來,在地面上畫出兩個明亮的方塊。

顧星隅走進通道的時候,光線從亮到暗再到亮,她的眼睛花了一瞬才適應。

通道裏站著一個人。

不是許閑,不是趙靈均,不是沈清辭。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普通,穿著傳功閣的淡藍色長袍。她的手裏拿著一沓文書,站在通道的陰影裏,好像在等人。

顧星隅從她身邊走過。

“顧星隅。”那個人開口了。

顧星隅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和你師父,”那個人說,“不太一樣。”

顧星隅轉過頭。通道裏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那個人的臉一半在亮處一半在暗處。顧星隅看著她的臉,在記憶裏搜索了一遍——她不認識這個人。沒見過,沒聽說過,沒有任何印象。

“你是誰?”

“傳功閣,孟曇。”

顧星隅看著她。孟曇。沒有印象。“你剛才說,我和我師父不太一樣。你見過我師父?”

孟曇沒有回答。她把手裏的文書換了個手,朝顧星隅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通道的深處。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消失了。

顧星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孟曇。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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