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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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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快小半個月過去了,林星圯現在每天和時嘉恒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真的好了。”

時嘉恒像在演賣拐的小品一樣揚了揚下巴:“走兩步我看。”

“……”

林星圯還真的在客廳走了幾步,邁出第一步還沒覺得有什麽問題,走第二步在反光的玻璃門上看到自己和時嘉恒的身影突然覺得有點詭異。

誰會如此認真地盯著另一個人走路?教官?林星圯一走神突然就有點不會動了,再加上這半個月他確實很少走路,手和腿突然就不是很靈活,又莫名臉紅,踉蹌一下就摔倒在地。

膝蓋撞到地板“咚”的一聲,他吸了口氣,時嘉恒立刻起來扶他,“讓你別逞強吧,摔疼沒有?”

“不疼……”林星圯被他扶到沙發坐下,沒傷到腳踝,只有膝蓋還有輕微的鈍痛。

時嘉恒又蹲下來給他揉了揉,確定他沒事以後突然擡起手在地板上拍了兩下。

林星圯不明所以地看他。

時嘉恒一本正經地生氣:“壞地板,絆倒了我的寶寶。”

“別煩我。”林星圯面紅耳赤且咬牙切齒。

一直到六月時嘉恒對他還是像一個盡職盡責的護工,就連他去衛生間嘉恒都想進去抱他。林星圯生氣一會兒忍一會兒,想過同居會失去一部分的私人空間,沒想過連上廁所的私人空間都能失去。

有一回他沒忍住發了脾氣,發脾氣也就是冷冰冰地威脅:“你再這樣我就走了。”

時嘉恒聽了以後垂頭喪氣地轉身去了客廳,懨懨地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受冷落的寵物似的,聲音委屈又低落:“你是不是不愛我?”

林星圯看他這樣又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只好去哄他,哄半天時嘉恒才重新恢覆生機。林星圯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個絕望的新手母親。

六月的夏季很舒服,陽光和微風都暖洋洋的,又沒燥熱到令人難以忍受。

高考後林星圯少了幾個家教的學生,空出的時間又忙著自己期末覆習,這學期一共要考九門課,他專心背題,暫時把張陽說的話存檔一樣擱置在腦內的一個角落裏。

不安的感覺還是時不時像水面上浮出的一只手似的猛然抓住他。盡管受傷、考試這些事短暫地占據了他的更多註意力,但是安靜下來的時間,林星圯會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出生那時正好是非典的經濟蕭條期,北方大批工人失業。他爸爸是區土地規劃科的科長,在政府工作沒受到什麽影響。

林星圯記得逢年過節總有親戚帶著一堆禮物過來他們家,但是他爸爸為人正直,收到什麽都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遙遠的童年記憶裏,他記得親戚們進了他家總是點頭哈腰,臉上是拘謹或討好的笑,見到他就會親切地彎下腰摸摸他的腦袋,說“我們星圯學習真好,長大一定有出息。”

那時的林星圯年紀小反應遲鈍,什麽都不懂,真以為自己人見人愛、長輩都喜歡,密長的睫毛擡起來,回應給對方一個害羞的笑容。

上小學二年級那年他八歲,爸爸卷入一宗土地審批案被警察帶走,科級幹部正好處在有權簽字又不夠分量自保的尷尬位置,一夜之間整個世界翻天覆地。

林星圯一直等著他爸爸平冤昭雪,可最後只在報紙上看到“林書頡於監獄畏罪自殺”的報道,一切草草地塵埃落定,但這麽多年他都相信爸爸一定是被冤枉的。

輿論洶洶,他在學校遭受孤立與指點,很快母親又因病去世,搬到了外婆家,轉到了新的學校。

他原本有過父母雙全的安穩人生,有幸福的童年,但是後來所有親戚看到他都繞道走,如避瘟疫的躲著他,怕來借錢,一早就拉黑了所有聯系方式。

這些都沒關系,林星圯在很小的時候就接受了命運的殘酷與無常,他和外婆相依為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現在他覺得這樣就夠了。

比起沈浸在無可挽回的痛苦,林星圯更相信活在當下。

十點鐘從圖書館出來,時嘉恒打著哈欠在樓下等他,跟他一起回家。

到家以後又不管他做什麽都在身後黏著他。

林星圯突然想起學校理發店門口一只白貓,總是會突然抓住自己毛絨蓬松的大尾巴一頓亂咬,時嘉恒就好像他身後的一只尾巴,走到哪都跟著,好煩好煩。

“過來。”林星圯進了書房,坐下就勾勾手,拿著游戲機進來時嘉恒連忙拖著椅子滑過去,林星圯偏頭湊過來,他以為是親親連忙也擡起下巴,沒想到林星圯朝著他的嘴唇就咬了一口。

時嘉恒呲牙吸氣,“幹嘛咬我!”

怎麽這樣!總是不知道幹嘛就突然惹到這個人!

林星圯也說不出理由,後發制人地批評他:“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

“不跟你玩了。”時嘉恒受到傷害,憤然決定離家出走去客廳,林星圯又扯住他的衣服不讓他走。

兩個人輪流當小貓尾巴。

日子不急不緩地過去,像是從同一批罐頭流水線生產出來,昨天和今天還有明天總像是沒什麽區別。

有時候兩人躺在床上,不知不覺聊到彼此小時候是怎樣的這個話題,好像成為戀人之後都會好奇對方人生中自己沒有參與過的部分。

但多數時候都是時嘉恒催促林星圯講,自己很少說,他考慮到林星圯的心情,害怕說童年時和父母出國旅游、到各個城市去玩的這些經歷會讓林星圯感覺不平衡或是不開心。

但是兩個人都是輪流講的,他也會在記憶裏挑選一些分享出來。

一次時嘉恒提到小時候去魔術島玩,那是他們市十幾年前很出名的游樂園,可是只風光了一陣就因為被查出有問題而拆除了。時嘉恒記得自己玩槍擊氣球很厲害,“我還贏到了一只大熊。”

“是棕色的嗎?”一直默默聽著的林星圯突然像豎起耳朵一樣很有精神,他躺在時嘉恒的胳膊上擡起腦袋,“脖子上是粉紅蝴蝶結,肚皮還有一個口袋?”

“你怎麽知道!”時嘉恒睜大眼睛,“我都不知道搬家弄到哪去,好像有十多年了,上回看見它還是在小學。”

林星圯軟軟的頭發蹭著時嘉恒的下巴,“這樣啊,”橘黃色的床頭燈亮著,他在昏沈的光線裏很輕地笑了一聲,“我也去過打氣球那裏,想要那只棕熊玩偶,我爸爸打了好多次都沒攢夠。”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像是陷入了灰塵下的回憶,濃密的睫毛蓋著眼睛,看不清楚神情。時嘉恒撈起他的下巴往自己身上貼,“我還給你、我還給你!明天我就回家找……”像是他偷拿了林星圯的東西。林星圯在他懷裏忍不住笑了一聲。

晚上快入睡了時嘉恒才想到那時候魔術島的門票很貴,而且打氣球游戲是積分制,想要攢夠兌換禮物的積分得去很多次……林星圯小時候家境很好嗎?還有他爸爸,那時林星圯第一次提到爸爸。

後面時嘉恒也沒有問更多了,當然回家也沒有找到十年前的一只玩具熊,他又去商場根據模糊的記憶買了一只差不多的。

零幾年那會兒的玩具沒有現在種類多,時嘉恒逛得頭暈眼花,出來時候腦袋裏突然就想到很古板的一句話,“我們小時候哪有這個條件!”

林星圯回到家看到床上多的一只玩具熊,整顆心臟都像被隔水加熱一樣軟下來,走過去捏了捏小熊的耳朵,記憶力好像當年最想做的就是這個動作。時嘉恒從身後抱著他,親親他的耳朵:“再給我講一些以前的事好不好?我想聽。”

“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上,林星圯還是枕著時嘉恒的手臂,擡頭看著天花板,小熊擠在兩個人中間,好像他們的一個寶寶。

時嘉恒不依不饒:“總會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事吧?”

“我爸媽去世以後……我就搬到了外婆家。”一分為二的年少經歷中,林星圯還是會下意識從第二個部分作為回憶的起點,大腦的保護機制沒有讓他忘記不好的事,他不願意回想起來的全都是美好的記憶。

那會兒媽媽生病去世有一筆醫療保險,受益人寫的是外婆,卻斷斷續續都被舅舅拿走了,林星圯尚且年幼,寄人籬下,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張廣白的臉色生活。

那時他舅舅還會每天回家吃飯,傍晚六點像是分界線,從五點林星圯就會感到心事重重。大人想要欺負小孩子是很容易的事情,“不能白養你”“你還不能賺錢,家務至少要做吧”,很多沒那麽重要的事,壓在一個小孩身上卻是比天塌下來還要沈。

“我總是做夢,夢見衣服沒有洗幹凈。”

“有時候已經洗過了,還是會懷疑到底有沒有洗,在學校的時候也一閑下來就在想,早上到底有沒有把衣服洗幹凈。”

“地板有沒有拖幹凈,廚房的碗有沒有刷幹凈。”

“在教室都坐不住了,一直在看墻上的掛鐘,想要快點放學,快點回家。”

“想要把衣服洗幹凈。”

林星圯說這是他小時候覺得最重要的事情。

說完之後氣氛有些沈重,時嘉恒似乎覺得任何語言的安慰和保證在這種時刻有些蒼白無力,默不作聲地揉捏著他的手心。

林星圯在這樣安靜的被撫摸的時刻無端生出幾分暖意。他知道時嘉恒不擅長處理這樣的局面,也許是優渥的家庭條件和散漫的性格讓他缺少敏感和共情,偶爾朋友間的話題嚴肅了些都愛插科打諢、重新制造一個讓自己輕松舒適的場景。

但是今晚時嘉恒一直安靜認真地聽他說這些事情,好像他也能在言語描繪的情景中感同身受自己過去的經歷。

然後用肢體動作告訴他,“我在陪著你。”

……

六月初,林星圯在學生會組織下過了一次生日,傍晚回到氣球彩帶裝飾得很隆重的公寓,時嘉恒又給他過了一次,晚上被外婆的電話叫回家,打開門就看到黑暗中明亮的燭光,外婆和王大爺從左右蹦出來喊“生日快樂!”他這一年過了三個生日。

家裏只有他們三個,舅舅和張陽已經有快要一個月沒有出現,林星圯回家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王爺爺現在自學中醫,還會針灸,可厲害了。”

吃過蛋糕,外婆調侃著王大爺現在半生不熟的手藝,大爺還以為是在表揚自己,信誓旦旦說:“對!我現在就是半個專家,星圯,下回你來我給你紮兩針!”

林星圯哭笑不得地說了聲好,他把蛋糕的照片給時嘉恒發過去,時嘉恒今晚也被勒令回家,發小狗流口水表情說讓林星圯替他多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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