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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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沿著濱海公路駛過丘陵,時嘉恒盯著窗外發呆。

徐知樂和方懸坐在前排,他和沈俞一起,身後是方懸帶來的兩個女生。短發的叫任盈,是樂隊的鼓手,長卷發是主唱金子琪。還有一個成員有其他計劃,這次沒來。

“少爺,”沈俞拍了拍他的肩,“發什麽呆呢?任盈問你是不是暈車了。”

時嘉恒回過頭,任盈正朝他笑,手裏拿著暈車貼。

“我沒事。”他朝身後搖了搖手。

沈俞好奇:“你怎麽總楞神,青春期到了?”

時嘉恒陰陽怪氣:“我是還在回味神圖中。”

“可以啊,”沈俞一點沒聽出來,驕傲極了,“那你像我一樣做成屏保唄。”

時嘉恒有氣無力地罵了聲“……滾。”

車子駛過跨海大橋,翡翠色的海面在晨光下鋪展開來。時嘉恒舉起手機,對準窗外按下快門。

他把照片發給了林星圯。

“過橋了。”

等了會兒卻沒收到回覆。

應該是上課時間。林星圯接的家教假期排得特別滿,大概只有中午能休息一會兒。

時嘉恒一想到他這個假期能掙不少,還挺開心。

大巴停在客運站點,再走一公裏就是民宿。一棟臨海的小樓,露臺正對沙灘,六個人分兩個家庭間。

徐知樂把行李箱拖進房間,推開窗,“這位置可以,正對大海。”

家庭套房裏有三個獨立的房間,公用客廳和廚房,布置溫馨又幹凈整潔。

白色沙灘綿延數公裏,海浪在遠處卷起泡沫,幾艘漁船點綴在海天交界處。時嘉恒舉起手機又拍了一張,低頭給林星圯發消息。

“到了,住的地方。”

“窗戶看出去就是這樣。”

沈俞看他拍了一路,嘖嘖搖頭:“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時嘉恒欣然同意:“我回去得發一百條朋友圈,每條都得是九宮格。”

“那我現在就屏蔽你。”沈俞趕緊說。

時嘉恒又側對著陽光自拍了一張,這張拍得很滿意,光影切割顯得他五官立體,鼻梁很高。

他又迫不及待給林星圯發了過去。

下午的安排是趕海,民宿老板提供了小桶和鏟子,沙灘上人很多,藏在沙石下的螃蟹和貝殼也很多。

時嘉恒彎著腰找了半天,只挖到幾個小蛤蜊。擡頭時,看見任盈蹲在不遠處,手裏舉著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正朝他笑。

“看我抓到了!”

女生有些靦腆:“幫我拍張照片好嘛?”

時嘉恒想說還是沈俞比較專業,但轉一圈沒看到人,只好自己來了。他拍照水平有限,以前跟他媽媽旅游沒少被罵過。任盈舉著螃蟹換了幾個姿勢,時嘉恒不能保質只能保量,哢哢一頓按了二十多下快門,期待裏面有一張能出片。

他低頭檢查照片時,手指習慣性地點了分享,連忙停住。

“拍得怎麽樣?”任盈湊過來看。

時嘉恒遞過手機:“你自己選吧,發你微信?我加你。”

“好呀。”

兩人加了微信,任盈用時嘉恒的手機傳了幾張照片後,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聊天列表的最上方有一個備註是“林星圯”的對話框。

最新的一條在一分鐘前:“徐知樂說我像小學生春游。”

“你怎麽還告狀呀?”任盈驚訝又覺得好笑。

時嘉恒接過手機,跟她開了玩笑,“這是我日記本,我每天寫日記的內容就是記仇。”

任盈捂著嘴小聲笑了起來。

晚餐是豪華的海鮮燒烤,餐廳提供烤架,食材還包括今天挖出來的戰利品。六人圍坐在露臺上,炭火劈啪作響,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

傍晚時分,太陽一點點落下去。金子琪偷偷拉過任盈:“怎麽樣,有感覺嗎?”

任盈搖搖頭:“他大概有喜歡的人了。”

“你怎麽知道?”

“直覺唄。”任盈望向遠處,時嘉恒正獨自坐在長椅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手機,手指動得很快,像在給誰發消息。

任盈抿了下嘴唇:“總覺得他人在這裏,心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晚飯時間,徐知樂負責烤肉,時嘉恒在旁邊打下手。沈俞開了幾瓶啤酒,每人一瓶,遞到時嘉恒的時候及時收手,“你就算了,你喝果汁吧,乖啊。”

徐知樂和方懸很默契地看著他笑。

大家碰了碰瓶子,時嘉恒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舒爽的刺激。

周圍是開開心心的朋友,氛圍很好,他卻莫名有空落落的感覺。

心裏總有個念頭,要是林星圯能出來一起玩就好了。他也在這兒看到清澈湛藍的大海,海天相接的壯麗景色,現在一起坐在這兒吃香噴噴的燒烤,喝汽水和啤酒。

倒不是因為缺少個玩伴而遺憾,更像是憐憫……或者說心疼?時嘉恒搞不明白。

魷魚在烤架上卷曲變白,蝦殼漸漸泛紅,扇貝在蒜蓉中滋滋作響。食物的香氣彌漫開來,沈俞夾起一只烤蝦,肉質鮮甜彈牙,他誇張地豎大拇指:“徐大廚可以啊,深藏不露。”

“那可不,賢夫良爸。”徐知樂得意。

“……怎麽還占我們便宜!”

潮水已經漲上來,月光在海面鋪了一片碎銀。

晚餐後,方懸從餐廳借了一把吉他,彈了首民謠,金子琪跟著音樂輕輕哼歌。時嘉恒找了塊不遠處的礁石坐著,任盈坐到他旁邊,抱著膝蓋看海。

氣氛到了就會想聊聊天,她捏了捏沙灘上細軟的沙子,“我以前沒來過北方。”

“我家在內陸,離海很遠。所以我第一次看到海的時候,特別震撼。”

“後來每一次看海,我都覺得自己的一些煩惱其實很渺小。也許把人類的迷茫和困惑放到更大的地方看,根本就不算什麽。可能人生本來就沒什麽意義,你說呢。”

時嘉恒有些不適應這樣深刻的交流,他只想不思考、不過腦子地聊天說笑,像穿著救生衣淺淺浮在海面上,往下沈一點他都缺氧。

他抓了抓頭發,“海吧……看多了也就這樣。”

任盈含蓄地沈默片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很快又和方懸她們彈吉他去了。沈俞跟徐知樂在唱周傑倫的歌,氣氛熱烈,周圍聚了不少觀眾。

時嘉恒看了會兒遠處暗下來的海面,忽然又想起林星圯,他會不會喜歡看海。

吹了會兒風,徐知樂走過來拍了拍他:“要不要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金子琪想玩。”

“來。”時嘉恒站起來,抖落下褲子上的沙子跟著他過去。

大家心有靈犀,知道這個游戲就是為了給徐知樂和方懸制造浪漫,真心話大冒險都故意朝著暧昧的方向。

第一個轉到的是徐知樂,他選了真心話。

“你和方懸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沈俞問。

“運動會,我的學生卡丟了,她撿到還給我。”徐知樂說完自己先笑了,“特別有緣。”

沈俞在一旁捶胸頓足:“靠。早知道我也丟!”

“你丟了只會被盜刷一百。”時嘉恒接話,換來一記猛捶。

第二輪轉到方懸,任盈問她:“對徐知樂的初印象?”

方懸很認真地說:“覺得他有點傻,但是也很可愛。”

一句話就讓其他人激動半天,又是歡呼又是尖叫,徐知樂被這樣一起哄,更是紅著臉連頭都不好意思擡。

下把輪到任盈,她選了大冒險。

“給你微信列表第三個人打電話,說我喜歡你。”金子琪說。

任盈打開手機,臉色微變:“第三個人是我輔導員……”

“那換一個,”方懸笑了半天才說,“給你最近聯系的人發條消息,海邊的月亮真圓。”

任盈松了口氣,點開微信打下一行字,幾秒鐘後時嘉恒的手機震動了聲。

他低頭一看,“海邊的月亮真圓。”

時嘉恒擡起頭,任盈朝他眨眨眼,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時嘉恒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別扭感,像做什麽虧心事似的坐立難安。

游戲繼續,輪到時嘉恒,他選了真心話。沈俞一只手握拳假裝成話筒遞到他嘴邊:“從實招來,最近一次心動是什麽時候?”

沈俞目光炯炯,時嘉恒突然很想逗他,盯著他的眼睛無限認真地說:“現在。”

“滾啊!”沈俞立刻收回手護住胸前,想了想又護住身後,“哥們你不是鐵直嗎?”

時嘉恒餘光瞥到任盈像在看自己,鬼使神差地沒有像以前一樣強調自己是“鋼管般的鐵直”,故意熱情洋溢地對沈俞說:“遇見你之後,我就男女通吃了。”

“我靠!救命啊——”

沈俞吱哇亂叫鬧成一團。

“這個問題不算,”徐知樂又說讓時嘉恒重說,“你說一個秘密,誰都不知道的。”

“行,既然如此。其實我一直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們相處,現在好了,我不得不說出真相。”

時嘉恒搖頭嘆氣,站起身故作深沈,“我,全市高考狀元,”他屏息凝神,欣賞了一圈周圍人神態各異的表情,繼續緩緩開口,“的同班同學。”

“你去死行嗎?”沈俞親切友善地看著他,“我真受不了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玩過真心話又拿出狼人殺的卡牌,很晚才回民宿。

房間微微潮悶,時嘉恒洗了澡,躺在床上打開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就睜大了眼睛,林星圯終於回了消息。

“看到了。”

“海很漂亮。”

豈有此理啊!就回兩句!

時嘉恒有點焦躁,想要撥電話過去,快要按到通話鍵時又驀地垂下手,跟自己說對方可能是太忙而已。

有一點分離焦慮是怎麽回事。

……有一點像狗是怎麽回事。

時嘉恒狠心關掉手機閉上了眼睛,海浪聲透過窗戶傳來,動蕩飄渺,像溫柔舒緩的催眠曲。他聽著聽著,突然想起林星圯的聲音,清潤的,冷靜的,像房檐融化的積雪,滴滴答答落進他的睡眠裏。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林星圯真在這裏,哪怕只是在他旁邊不說話,這趟旅行也會變得不一樣。

到底是什麽不一樣,他說不清楚。

……

第二天的行程是租船出海,他們去附近的小島轉轉。

發動機突突作響,船艙隨著海浪起伏搖晃,開出二十分鐘在一個小島靠岸,燈塔漆成紅白相間的顏色,是當地有名的地標建築。

他們上午去了水族館,看海豚和鯨魚,午餐吃了一家海鮮大排檔,下午又在水上樂園玩了漂流,回到民宿都累得不想講話。

天已經黑透了,窗外卻還是燈火通明,海島迎來旅游旺季,像是只有白晝沒有黑夜。

送餐機器人停在門口,時嘉恒點了六人份的外賣,“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麽,就把我愛吃的都點了一遍。”

沈俞癱在沙發,連手都懶得擡:“謝謝少爺,能否餵到我的嘴邊?”

時嘉恒笑了聲:“叫爹就餵你。”

“昨晚不是還看著我說心動嗎?”沈俞驚訝地雙手貼住臉頰。

時嘉恒故作慚愧:“抱歉,其實我看著你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另一個人。”

“渣男!”沈俞配合地做痛心疾首狀,“那我也告訴你!其實我愛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錢。”

“愛我的錢就是愛我的人,”時嘉恒眉毛舒展,“不然怎麽不愛別人的錢?”

“……”沈俞沒話說了,“靠。”

徐知樂早已不再參與他們的隨地大小演,他認為戀愛中的男人應該成熟穩重有擔當。成熟穩重有擔當的徐知樂把外賣依次拿出擺在餐桌上,又搗鼓幾下投影儀,整個客廳變成了一個巨幕電影院,關燈後十分有氛圍感。

他們一拍即合看了港片,邊吃邊用投影看,動作戲從頭爽到尾。

時嘉恒還是覺得前所未有的古怪,在他最開心的時候,一旦想到林星圯不在,這種開心就會很微小地下降一些。

要是有林星圯,他的開心會不會翻倍?

他胡亂想著。

這時候林星圯在做什麽?

晚上八點,手機屏幕安安靜靜,一直沒有消息發過來。

……

夜濃下來,林星圯揉了揉眉心,卷子上還剩一道化學競賽題。

“能發生碘仿反應,說明有乙酰基或能被氧化成乙酰基的醇。不飽和度9,很可能含有兩個苯環外加一個雙鍵或一個環。”

“A的結構是乙酰基聯苯二甲酸的單酯,在熱堿中酯鍵水解,β-酮酸部分脫羧並發生逆羥醛斷裂,生成一個不飽和的芳香酸和一個醛。”

他條理清晰地把思路寫了一遍,問旁邊呆若木雞的小楊,“聽懂了嗎?”

“老師,你講得比我們競賽教練都利落,一句廢話都沒有,”小楊由衷地說,“我沒聽懂。”

林星圯看著他茫然的眼神,眉心蹙了下又很快松開。

“我再講一遍。”

兩小時課程結束,林星圯走出學生家,家長還給他裝了一袋橘子。他邊走路邊捏著鼻梁,和高中的狀態還是離很遠了,他也有做題做到頭暈的時候。

他打開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消息提示像爆炸一樣湧出來,卡頓了幾秒,紅色未讀越來越多,都是時嘉恒。

中午都回過一次了怎麽海嘯似的又來。

林星圯一張張照片翻過去,在自拍那張停頓的時間稍微多一點。陽光正好,落在時嘉恒半張側臉,能清晰地看到毛茸茸的睫毛,眉目漆黑,鼻梁英挺,嘴唇向上彎著,臉頰深陷的酒窩弱化了面部線條的冷硬感。

時嘉恒最後一條是:“你還沒上完課啊林老師?小朋友們一定恨死你了。”

林星圯慢吞吞打字:“上完了。”

“你今天去了這麽多地方。”

時嘉恒幾乎是秒回,“是啊!我在你微信運動是不是排第一,我走了快兩萬步。”

“上一整天課是不是挺無聊的。”

時嘉恒頓了頓,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我六號下午回去。”

林星圯:“好。”

“還行。”

“玩得開心。”

時嘉恒還在發消息,林星圯往下滑動列表,還有一條微信。

張陽問:“幾點回家?我在等你。”

林星圯皺了皺眉。張陽是他表弟,舅舅和前妻的孩子,在寄宿學校讀高二,以前放假都會去舅媽那兒,怎麽突然來了。

“鑰匙在走廊窗臺的花盆底下。”

他回覆後收起手機,走向公交車站。夜晚的風已經有點涼了,林星圯拉上外套拉鏈,想起時嘉恒今天發的照片。

應該玩得很開心。他想到這兒,沒來由地笑了笑。

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今晚外婆和陳阿姨在人民廣場擺攤賣冰粉,還沒回家。林星圯打開門看到客廳的燈亮著,只有張陽坐在沙發上。

他的雙手焦躁地握成拳頭,臉上有些打架後的狼狽痕跡,左眼下方微微泛青,嘴唇破了點皮,腫起一塊,帶著幾分滑稽和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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