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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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節目組來踩點的那天,下了點小雨。

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別墅門口,車門滑開,下來一群人——導演、編劇、攝像指導、制片,還有幾個扛著設備的年輕人。他們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門牌號,然後浩浩蕩蕩地往大門走。

門鈴響的時候,江曼如正在廚房弄果盤,柏悅起身去開門。陳導站在門口,短發,黑框眼鏡,亞麻襯衫,笑起來眼角有細紋:“柏總你好,我是節目組導演陳斕。這兩天要打擾您了!”

柏悅側身讓開,笑著說“沒有,快請進”,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她伸手接過陳導手裏的傘,放在門邊的傘桶裏,動作自然。

陳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大概是在打量這個房子的主人——藏青色的襯衫,頭發低低的紮了個馬尾,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很舒服。

身後傳來腳步聲,還有果盤和玻璃杯輕輕碰撞的聲音。江曼如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托盤,上面擺著切好的水果和幾杯剛泡的茶。

她也笑著,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裏面是淺灰色的打底,頭發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溫暖的午後走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想靠近的氣息。

“陳導,喝杯茶暖暖。”江曼如把托盤放在茶幾上,端起一杯遞過去,手指修長,指甲上塗著很淡很淡的裸粉色。

陳導接過茶,笑著說:“江老師客氣了。”

柏悅站在旁邊,看著江曼如招呼客人。她給制片人遞水果,跟攝像指導說“辛苦了”,和編劇聊了兩句天氣。她對每一個人都笑得很自然,不是簡單的社交場合的禮貌,而是一種“這是我的家,歡迎你們來”的松弛。

柏悅看著她笑,自己也在笑。這不是笑給節目組看的,是真心覺得江曼如好看。尤其是她穿這件米白色開衫的時候,最好看。

陳導端著茶環顧客廳,目光在落地窗停了一下:“這光線真好,下午的時候陽光能照進來吧?”

江曼如點點頭:“下午兩三點的時候采光最好,整個客廳都很亮堂。”

陳導在本子上記了什麽,又問:“你們平時在家喜歡待在哪裏?”

柏悅看了一眼江曼如,江曼如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柏悅在裏面讀出了一句話——你來答。

她把手插進褲袋裏,歪了下頭:“她喜歡窩在沙發上看書,我一般在書房。”柏悅朝那個角落努了努嘴,“就是那個灰色的單人沙發,靠墊被她壓出坑了。”

江曼如唇角彎了一下,帶著點“你又說我”的無奈的笑。陳導看到了那個笑,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踩點主要是走位置。陳導帶著攝像指導在房子裏轉,看哪裏的光線好、哪個角度能拍到好看的畫面。柏悅和江曼如跟在後面,偶爾被問幾個問題——“這裏是做什麽用的”“你們平時在這裏幹什麽”。

兩個人回答得都很自然,輪流接話,誰想到了誰就說,不需要眼神暗示,不需要打配合。像兩個一起住了很久的人,早就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刻意協調。

經過主臥的時候,陳導往裏看了一眼,問能不能進去看看。江曼如推開門,側身讓開:“可以啊。”

陳導走進去,目光落在床上。兩個枕頭,灰色床單,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靠窗的一側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簽露出一截流蘇。另一側的床頭櫃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盞臺燈。

“這側是你的?”陳導看了一眼江曼如。

江曼如點點頭:“我喜歡靠窗睡。”

陳導又看了一眼柏悅:“柏總睡這邊?”

柏悅點頭:“我睡靠門這邊。”她的嘴角動了動,補了一句,“她夜裏會踢被子,我睡這邊方便起來幫她蓋。”

江曼如飛快看了她一眼,短到只有柏悅看到了。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你編得還挺像。

但柏悅沒編。江曼如夜裏會踢被子,開了空調也會踢。她翻個身,被子就從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後背。柏悅睡在她旁邊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有時候一夜要蓋好幾次。江曼如從來不知道。

陳導笑了,在“夫妻相處細節”那一欄又記了一筆。

接下來的踩點很順利。她們在廚房拍了幾張測試照,在客廳試了光。柏悅給江曼如遞水果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江曼如的手背,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時移開。

陳導差不多看完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麽,問:“你們在家一般誰做飯?”

“她做的比較多。”柏悅說。

陳導:“你呢?”

“我負責吃。但她不愛洗碗,經常把碗放在水池裏就忘了,最後還是我洗。”柏悅看了江曼如一眼,滿臉都是“我說得對吧”的得意。

江曼如看著她,擡起手作勢要打她,柏悅往後躲了一下,嘴角彎得特別大。

陳導在旁邊看著,心想這一對的狀態比她預想的要好很多。也許還可以多挖一些別的生活細節做節目素材。

走了一圈,她們回到客廳坐下。陳導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戴上,看著柏悅和江曼如:“我們聊聊婚姻生活的小事吧。當然,這還不是正式采訪,就是先互相了解一下。你們的想法、狀態,以及想在節目裏展現什麽。”

“現在的年輕人,似乎對婚姻充滿了恐懼。希望我們的真實生活,能給他們一點信心吧。”柏悅靠在沙發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放松,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導註意到了。這是緊張的人才會在放松的姿態裏露出這樣的小動作。

“這也是我們參加節目的初衷。”江曼如跟著打配合。她的坐姿比柏悅端正一些,膝蓋並攏,腳尖朝著陳導的方向。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曲著。她坐得很穩,但沒有看柏悅,一次都沒有。

陳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著說話。她做真人秀十年了,接觸過上百對夫妻。恩愛的她見過,吵翻的她見過,為了上節目硬演的她也見過。柏悅和江曼如是哪一種,她心裏已經有數了。

“平時在家呢?你們喜歡做什麽?”

“看電影。”柏悅說。

“什麽類型的?”

“什麽都看。最近在看一個紀錄片,講深海的。”

江曼如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陳導立刻就註意到了——她應該不知道柏悅最近在看紀錄片。

“你們會一起看嗎?”陳導問。

短暫的沈默。

“會。”柏悅說。

“最近比較忙,看得少。”江曼如說。

兩個人差不多同時開口,說出來的話卻不一樣。陳導笑了:“好,那聊聊你們想讓觀眾看到什麽?”

柏悅想了想:“真實的我們。”

江曼如也想了想:“和普通人一樣的婚姻生活。”

陳導看著她們:“那你們平時相處是什麽樣?”

“我們是新婚,當然比較黏對方了。”柏悅心虛的看了江曼如一眼。江曼如也正好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江曼如先移開視線,欲蓋彌彰的補了一句:“不太吵架。”

陳導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目光從柏悅移到江曼如,又從江曼如移回柏悅。她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停住了。

“吵過嗎?”

“吵過。”江曼如說。

柏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意外,大概是她沒想到江曼如會這麽說。

陳導等著,等她們說下去。但兩個人都沒有開口,沈默持續了幾秒。

“比如空調溫度。她怕熱,我怕冷。剛住在一起那幾天,為了四度僵了一整晚。”江曼如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

陳導笑了:“那最後怎麽解決的?”

“一人退一步。二十二度,我蓋薄被,她蓋被單。”

柏悅聽著江曼如說這些,手指在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要是她們之間真的只是空調溫度這種小事就好了。

陳導還在問問題——“怎麽認識的”“誰追的誰”“求婚的時候說了什麽”。柏悅和江曼如對答如流,像背過很多遍的臺詞。

事實上她們確實背過——公關團隊提前準備了話術。但那些話術只是一些關鍵詞、幾個方向,具體的句子是她們自己現場編的。

柏悅說“第一次見她是在一個酒會上,我從門口走進去,一眼就看到她了”。她說得很自然,語氣裏有那種回憶美好事物時特有的、微微上揚的尾音。

這是編的。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迷途”酒吧,一夜情過後柏悅還忘記了這張臉。後來她被江曼如的乖乖女人設耍的團團轉。

江曼如從柏悅精湛的演技中回過神,接著說:“她追了我很久,我一開始沒答應。”

這當然也是編的。她們從認識到結婚不到一個月,中間壓根沒有“追”的過程。但她說“一開始沒答應”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點撒嬌和嗔怪,像在抱怨但又讓人覺得她在炫耀的甜。

陳導笑了,攝像指導也笑了,旁邊扛設備的小姑娘捂著嘴笑。所有人都覺得這將會是這期節目很甜的一對。

天放晴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江曼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細又長。柏悅看著江曼如坐在沙發上,姿態端正,笑容恰到好處,回答每一個問題都滴水不漏。她看起來那麽完美,那麽像一個“深愛妻子的omega”,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堵了一下。她知道江曼如在演,也知道她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但她沒有信。因為她見過她不演的樣子。不演的時候,她不會這麽對自己笑。

陳導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半步。她回頭看了柏悅和江曼如一眼——兩個人並排站著送她,柏悅的右手垂在身側,江曼如的左手也垂在身側,兩只手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厘米。沒有碰到。

陳導的目光在兩只手之間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她笑了笑,說:“錄制的時候見。”

門關上了,玄關安靜下來。柏悅站在門口,手還垂在身側。江曼如把手收回去,轉身往樓上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節奏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回頭,居高臨下地問柏悅:“你什麽時候幫我蓋過被子?”

柏悅看著她站在樓梯上,米白色的開衫,挽著簪子的頭發,露出一截後頸。抑制貼貼在那裏,被碎發遮住了一點。

“經常。”柏悅走上前,“下次我——”

江曼如沒等她說完,繼續往上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說:“以後不用蓋了。我肯定不會踢了。”

柏悅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客廳裏還有節目組留下的痕跡——茶幾上擺著用過的一次性杯子,沙發上的靠墊被坐變了形,地上有幾道被鞋底帶進來的水痕。她走過去,把一次性杯子收進垃圾桶,把靠墊拍松,去陽臺拿了拖把,把水痕擦幹凈。

拖到客廳中央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江曼如發來的:“明天幾點?”

柏悅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幾個字:“八點。他們八點到。”想了想,又刪了,改成“八點,有點早。要吃早餐嗎?”刪掉。最後只留了三個字:“八點到。”

發送。

樓上沒有再回覆。

柏悅把拖把放回陽臺,洗了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沙發墊還是溫的,是江曼如剛才坐過的地方。她把手指放在那片溫熱的痕跡上,停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上樓,敲了敲主臥的門。

“進來。”

柏悅推開門,江曼如正坐在床邊,把頭發從簪子裏放下來。她的頭發散在肩膀上,泛著栗色的光澤。

柏悅靠在門框上,問:“明天穿什麽想好了嗎?”

江曼如看了她一眼:“還沒。”

“我幫你選?”

“隨你。”

柏悅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去,走到江曼如身後。許久,才問:“晚上……要一起看電影嗎?”

江曼如擡眸,沒有說話。

柏悅怕被拒絕,趕緊替自己找理由,說:“錄節目的時候可能會用到。”

“行。”江曼如一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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