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束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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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束的夏天

北京七月的風又熱又黏,吹在身上像裹了一層濕毛巾。知了在窗外叫得聲嘶力竭,從清晨叫到傍晚。

林嶼趴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攤著程天發來的畫稿。十幾張,全是“聲音的形狀”系列。

程天說這些畫沒有名字,讓他看著辦。

他戴著耳機,手指在腿上打著節拍。為每一幅畫寫一段短曲,短的四十秒,長的三分鐘。有些畫一看就有旋律蹦出來,有些畫看了好幾天還是不知道怎麽下手。

他把卡住的那張抽出來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後每天對著它發呆。

蘇婉和陳肅從北歐打來視頻通話。屏幕裏蘇婉穿著碎花圍裙,身後是老宅的廚房。

她把手機靠在花瓶旁邊,一邊揉面一邊說,小嶼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陳肅從鏡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朝屏幕揮了揮手,一句話沒說,又縮回去繼續看他的報紙。

蘇婉說你爸也瘦了,最近在減脂,每天晚上只吃水煮菜。林嶼笑著說那把水煮菜的照片發我看看,蘇婉就笑了。

和程天那邊就要另當別論了。林嶼把寫好的幾段小樣發給程天,程天聽完發來一段語音。

他說這些曲子配上我的畫,我的身價要漲。

林嶼回他“那你給我分成”。程天回他“談錢傷感情”。

林嶼回他“不談錢傷心情”。程天發來一個紅包,點開,是6.66。

他躺在地毯上,把紅包截圖發到朋友圈,被裏奧、索菲亞和艾拉看到了。那三個人正好來中國旅游,在群裏連發了十幾條消息問他有沒有好玩的地方。

林嶼趴在地毯上一條一條回——南鑼鼓巷人太多,長城太遠,烤鴨要吃大董的。

裏奧在故宮門口拍了一張自拍,背景是人山人海。他站在人群裏,身高勉強露出一顆腦袋,比了個耶的手勢,配文是“中國人真多”。

林嶼笑了兩聲,然後門鎖響了。

陳驍推開門,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他剛從一個長達四小時的並購會議上下來,領帶還板板正正地系著,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手腕上那行紋身露在外面,淺藍色的LIN YU被走廊的燈照得格外清晰。

林嶼從地毯上爬起來。耳機掉在地上,畫稿散了一地,他看都沒看,光著腳跑過去。腳掌踩在瓷磚上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從客廳到玄關拐了一個彎。

陳驍看見那個光著腳跑過來的身影,把外套和公文包都放下。

林嶼跑到他面前,陳驍彎下腰,把他整個人抱起來。

林嶼的手臂環上他的脖子,腿夾住他的腰,被抱著轉了一圈。一圈半的時候停下來,陳驍仰著頭,林嶼低著頭,兩個人對望。然後陳驍親了他一口,又親了一口。

“今天怎麽這麽晚。”林嶼掛在他身上。

“會議拖了。”陳驍仰著頭看他,手臂穩穩地托著他的腿,“等很久了?”

“還好。”林嶼晃了晃腿,腳後跟輕輕踢在陳驍的大腿後側,“我一邊寫曲一邊等,寫了一小半了。”

陳驍抱著他走了幾步,林嶼的腳撞到了樓梯的欄桿。陳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他的腳。腳背上蹭了一小塊灰,他迅速拍幹凈。

那天晚上,陳驍在網上下了單。第二天下午,幾卷厚厚的地毯就送上了門。

米白色的,絨毛很長,摸上去像在摸一只巨大的貓。

陳驍自己跪在玄關鋪,從鞋櫃下面到樓梯口,每一寸都鋪好。

這樣林嶼就再也不用光著腳,在他下班的時候從樓上跑下來。

林嶼靠在樓梯扶手上,懷裏抱著一卷還沒拆的地毯,問他二樓走廊為什麽沒鋪。

陳驍站起來拍掉膝蓋上最後一點灰,走過去把他連人帶地毯一起抱起來。

“因為我會抱你上去。”

林嶼的作息規律被某個沒有規律的人強行打亂了。

陳驍總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林嶼已經在地毯上睡著了。

他蜷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頭枕著一個靠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面前的畫稿被空調吹得散了一地。

陳驍輕手輕腳走過去,把畫稿一張一張撿起來,按順序排好,用杯子壓在茶幾上。然後彎下腰,把林嶼連人帶毯子抱起來。

上樓的時候林嶼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陳驍的下巴和喉結,又閉上眼睛,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哥哥。”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嗯。”

“你吃飯了嗎。”

“吃了。”

“騙人。”林嶼打了個哈欠,手指攥著他襯衫的前襟,“冰箱裏的菜沒動。”

陳驍沒有說話。他把他放在床上,轉身要去洗澡。林嶼拉住他的袖子,眼睛還是閉著的,手指攥得很緊。陳驍坐下來,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掰完又攥上。陳驍又掰,他又攥。

“我去洗澡。”陳驍說。

“哦。”林嶼松開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但等陳驍洗完澡出來,推開臥室的門,林嶼還醒著。側躺在床上,被子裹到肩膀,手機屏幕亮著,還在和程天討論曲子的走向。

陳驍掀開被子躺下,把手機從他手裏抽走,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關燈。

黑暗裏,林嶼翻了個身面朝他,腿搭上他的腰,手臂環過他的後背。

“哥哥。”

“嗯。”

“程天說我給第三幅畫寫的曲子太甜了。”

“那你怎麽說。”

“我說我沒有談戀愛,我只是在寫曲子。他不信。”

“我也不信。”

林嶼在黑暗裏笑了一聲,擡腳踢了他一下。踢完腿沒收回去,就搭在他身上。

他們這種戀愛談得和正常人有些不一樣。在外面雷厲風行的陳總,在公司裏說一不二的陳驍,開會時能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的掌權者,在私底下是個對自己一手養大的弟弟又摟又抱、又親又舔的人。

晚上還要睡在一起,做不可描述的事。他的邏輯簡單到幾乎是直線。林嶼不真正地拒絕他,他就可以肆意妄為。林嶼推他一下是欲拒還迎,林嶼瞪他一眼是打情罵俏,林嶼說“不要”但尾音往上飄的時候,他就當他是在撒嬌了。

只有一種情況他會真的停下來——林嶼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個時候陳驍才會意識到自己太過分,然後收手,把他抱進懷裏拍背。

做完之後,陳驍從背後抱著他,嘴唇貼著他的耳垂,牙齒輕輕咬著那小塊柔軟的肉,舌尖描過耳垂的邊緣。

林嶼的身體還在細微地發抖,耳朵是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的,被咬住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了。陳驍的呼吸撲在他的耳根上,聲音壓得很低。

“寶寶好棒。”他叫寶寶,也叫小嶼。叫寶寶的時候是在床上,叫小嶼的時候是其他所有時候。

夏天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程天的曲子寫完了,發過去的那天下午程天破天荒地發了一個正經的謝謝。

裏奧,索菲亞,艾拉的飛機降落在上海,臨走前給林嶼發了一張三個人在機場舉著登機牌的自拍,裏奧的眼睛哭得和兔子一樣紅。

蘇婉寄了一大箱北歐的餅幹和巧克力,快遞單上寫著“給小嶼和驍驍”,郵費比箱子裏的東西還貴一半。

八月二十九號來了。

這天早晨,陳驍沒有去公司。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站在廚房裏煎蛋。

林嶼從樓上下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見陳驍正把煎好的蛋鏟進盤子裏,蛋黃是溏心的,邊緣煎得微微焦脆。

“今天不去公司嗎。”林嶼靠在門框上。

“今天請假。”陳驍沒有回頭,繼續翻著鍋裏的吐司,“吃完帶你出去。”

他們開車出城。出城的路上林嶼總覺得很熟悉,車子拐過一個彎時,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好幾年前來過的。那時候高考剛結束,陳驍帶他來拜佛。

雙聆廟和幾年前不一樣了。網上說這裏求姻緣特別靈,於是來打卡的情侶絡繹不絕。紅綢掛滿了整個院子,比幾年前多了好幾倍。

林嶼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攢動的人頭,心裏想,來晚了,這地方被發現了。陳驍牽起他的手,穿過人群。

他們沒有往香火最旺的大殿走,而是沿著一條偏僻的小路,繞過放生池,穿過那片長得更密了的竹林,走到山背後。

這裏人少了很多。只有幾個坐在石凳上歇腳的老太太,和遠處一個正在拍風景的年輕人。

兩個人並排走著,從山腳走到半山腰,看了一下午的風景。

陳驍指給他看那棵老銀杏樹,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葉子還是綠的,邊緣微微泛著金邊。

林嶼說等秋天再來,葉子全黃了,這裏一定很好看。陳驍說好,秋天再來。

走到黃昏的時候,兩個人坐在山腰的長椅上。

陳驍突然站起來,走到林嶼的面前,單膝跪了下去。

逆著最後一縷天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打開,裏面躺著一枚銀色戒指。外側點綴了幾且細碎,不規則的寶石,內側刻了字。

他把盒子舉在林嶼面前。

“我的名字,你的名字,都在這裏。還有我們的家。”

林嶼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從八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陳驍就是以這種姿勢跟他說話的,那時他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終於有一個人不需要他仰著頭說話。原來在那一刻,他們兩個的餘生就連在一起了。

他喉嚨哽住了,只能點頭。點了一下,又點一下。像小時候那樣,點頭yes搖頭no,點頭又搖頭就是有一點不確定。

陳驍笑了。他托起林嶼的手,把戒指緩緩推上林嶼的無名指,銀色和白色的皮膚貼在一起。

林嶼反手握住陳驍的手,感覺到對方掌心有一點汗。原來這個人也會緊張。這個認知讓他笑出了聲。

遠處,晚鐘又敲了一下。那棵老銀杏樹站在暮色裏,葉子在風裏響,像在為他們的未來鼓掌。

……

在這即將到來的秋天,迷途的鳥兒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棲息地。

此身心安處,即是歸途。

—從此夏天真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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