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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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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很幸福

陳肅之前開發過的一個旅游景點大豐收。

消息傳開的那天上午,家門口就被圍得水洩不通。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密密麻麻地擠在黑色鐵門外。安保人員攔出一條通道,但閃光燈還是從四面八方穿進來。

林嶼站在二樓的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他沒見過這種陣仗。樓下黑壓壓的人頭,話筒上的臺標五花八門,有人甚至爬上了對面的梧桐樹,舉著手機直播。

“能采訪一下嗎?”

“陳先生!陳先生!”

“聽說這次項目帶動了整個區域的旅游經濟,您有什麽想說的嗎?”

陳肅站在門廊下,西裝筆挺,表情是一貫的嚴肅。他簡短地回答了幾個問題,每個答案都不超過三句話。記者們不滿意,話筒舉得更高了。

一個戴眼鏡的小年輕擠到最前面,舉著話筒,脖子上掛著實習記者證,聲音帶著初出茅廬的生澀。

“能看看您和您家人的日常嗎?讀者對成功人士的家庭生活也很感興趣。”

陳肅的眉頭動了一下。他剛要開口拒絕,蘇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可以啊。”

陳肅轉過頭。蘇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藕色的家居裙,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笑得溫溫和和的。

“正好今天家裏人都在。”她說,“讓大家看看也沒什麽。”

蘇婉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內容很豐富。

人家都到家門口了,

拒絕多不禮貌,

還有一句沒出口但意思很明確的“聽我的”。

陳肅讀出很多個版本。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進來吧。”

攝像師扛著機器走進來的時候,林嶼正好從樓梯上下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帽子抽繩一長一短,頭發翹著一小撮。看見滿屋子的人,腳步頓了一下。

“這是……”他看向蘇婉。

“沒事。”蘇婉走過來,幫他理了理翹起的頭發,“就拍拍日常,你該幹嘛幹嘛。”

林嶼“哦”了一聲。但他確實不知道該幹嘛。平時這個時候,他應該在琴房練琴。但現在琴房門口站著兩個扛機器的人,他不太想過去。

他散步到廚房門口。

廚房裏比平時熱鬧得多。竈臺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平時都是傭人在做飯,蘇婉或陳驍偶爾會弄些小蛋糕給林嶼,但今天不一樣。

陳肅和陳驍兩個人站在料理臺前,一個洗菜,一個切菜。

陳肅穿著那件深色的T恤,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小臂。他洗菜的動作很仔細,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沖,沖完還要對著光看看有沒有泥沙。

陳驍站在他旁邊,低著頭切胡蘿蔔,刀起刀落,節奏均勻。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左手袖口拉得很低。

陳驍擡起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陳驍嘴角彎了彎,低下頭繼續切菜。

林嶼溜達到鍋邊。鍋裏燉著番茄牛腩,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酸酸甜甜的香氣混著熱氣撲上來,把他的臉蒸得有點燙。他站在那裏看,假裝對那鍋湯很感興趣。

攝像機在身後轉著。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如同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陳驍放下菜刀,伸手去夠料理臺另一頭的調料瓶。他擡起左臂的時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小臂內側,那行深藍色的字母露了出來。

LIN YU

攝像師大概沒註意到。他的鏡頭正對著鍋裏的湯,拍那些翻滾的番茄塊。

但陳肅註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行紋身上停了一瞬。手裏的菜葉還在水龍頭下沖著,水聲嘩嘩的,蓋住了所有可能的表情變化。

他低下頭,繼續洗菜。動作和剛才一模一樣,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沖,對著光看看有沒有泥沙。

好不容易熬到錄完。

攝像師收起了機器,記者們千恩萬謝地告辭。蘇婉送到門口,笑著說“慢走”。

陳肅把這件事跟蘇婉講了的時候,已經是深更半夜。

臥室裏只開著一盞床頭燈。蘇婉坐在床沿,手裏拿著那本平時翻的雜志,但一頁也沒翻動。

陳肅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陳肅講完了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房間裏只有座鐘的滴答聲。

“這有點……”蘇婉沒有把話說完。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雜志的封面。

陳肅轉過身。他走到床邊,在蘇婉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我去跟驍驍談談。”他說。

蘇婉點了點頭。

書房的門被推開。陳驍正站在窗前。他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的臺燈亮著,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爸。”他轉過身。

陳肅走進來,把門帶上了。父子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

陳肅的目光落在陳驍的左臂上。袖口還是拉得很低,遮住了那行字母。但兩個人都知道那下面是什麽。

“你手上的紋身……”陳肅開口。他沒有把話說完,似乎是在等陳驍自己接過去。

陳驍沒有接,好像沒有意料到這件事。長久過後,他也只是“嗯”了一聲。便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沈默又漫上來。

“是……林嶼?”陳肅終於試探問出來。

陳驍擡起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沒有躲閃:“對。”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的空氣灌得很滿,滿到有點疼:“我們兩個在一起了。”

話音落下。陳肅在心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他不是那種古板的父親,這些年走南闖北,什麽沒見過。但知道是一回事,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太突然了。

他還沒有緩沖的準備。今天下午才看見那個紋身,晚上就被告知“我們在一起了”。像一輛車突然從零加速到一百,他的心臟還在後面追著跑。

“不怪他。”陳驍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拉回來,“是我先跟他表白的。”

陳肅擡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用力按了按,像要把那裏的酸脹壓下去。

“你多大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點無奈,“還搞紋身?”

他在陳驍這個年紀,早就已經開始創業了。每天西裝革履,跟各種人談項目、簽合同,學著怎麽做一個大人。而他的兒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把另一個人的名字紋在了手腕上。

陳驍張了張嘴:“爸……”

“我知道你們可能會有點難以接受。但我們兩個都是互相喜歡……”聲音越來越小。

他不確定還要說什麽,但說什麽都顯得太空白了。

陳肅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就不太讓人操心的兒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訓的孩子。明明個子已經比他還高了,肩膀也寬了,穿上西裝也能獨當一面了。

但這一刻,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蹲在玄關處、第一次見到林嶼時小心翼翼伸出手的小男孩。

陳肅嘆了一口氣:“你把我想成什麽了,”他聲音裏的嚴肅褪去了一些,“不會還想私奔吧?”

陳驍楞了一下,思考了很久他才想明白,那是“我兒子長大了”的悵然。

“在一起就在一起吧。”陳肅說。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別太……那個了。”

“好好照顧他。小嶼脾氣有點別扭,你多包容包容。”

陳驍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說。

與此同時,另一邊。

蘇婉找到林嶼的時候,他正呆在琴房裏練小提琴。

琴房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蘇婉站在門外,從那條縫裏看進去。

林嶼站在譜架前,下巴抵著腮托,左手按弦,右手運弓。琴弓在弦上拉過,帶出一個悠長的音。他閉著眼睛,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晃動。

蘇婉輕輕推開門:“小嶼。”

琴聲戛然而止。林嶼睜開眼睛,看見是她,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媽媽。”

他把小提琴放下來,琴弓還握在手裏。燈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臉上。

蘇婉看著這個從八歲起就住在自己家裏的孩子,從瘦瘦小小的一團長成現在這個模樣。學會笑,學會說話,學會在小提琴上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她的嘴唇動了動:“你……你……”

她支支吾吾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件藕色的家居裙被她揉出了幾道褶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下定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林嶼的眼睛:“你和哥哥戀愛了嗎?”

林嶼楞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怎麽也遮掩不住。

蘇婉看見他的神色,心口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媽媽沒有要拆散你的意思。”她趕緊說,“只是……”

林嶼的嘴唇動了動:“媽媽。”他的聲音很輕,“抱歉,雖然這有點奇怪。”

“但我們兩個……不是玩玩的那種。”

蘇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她開口,聲音有點澀,“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就……前幾周。”

“那還挺新鮮。”在她的潛意識裏,這段感情確實像某種剛破土的嫩芽。新鮮的,脆弱的,需要小心呵護的。

“嗯。”林嶼道,“對不起。”

蘇婉的眼睛紅了。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林嶼的手。

“傻孩子。”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道什麽歉。”

林嶼擡起頭。他看見蘇婉的眼眶紅紅的,像一只桃子。和他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那天她也是這樣蹲下來,捧著他的臉,說“小嶼,幹媽來接你回家”。聲音也是這樣的。

原來什麽都沒變。

蘇婉吸了吸鼻子,忽然笑起來。

“那你們就好好在一起吧。”她說。手指在林嶼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哥哥平時有點壞壞的。”

她故意壓低了聲音:“他要是欺負你了,你就跟媽媽講。我幫你教訓他。”

林嶼楞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們兩個要長長久久的。”蘇婉說。

“好。”林嶼答得很精神。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但鼻子酸酸的。

“你爸爸跟你媽媽見家長公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她說,“於青菀跟我講的時候,說林予安站在她父母面前,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但一句軟話都沒說。”

她的目光落在林嶼臉上:“都是這麽堅定。”

“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蘇婉說。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嶼的頭發。少年的頭發很軟,和她記憶中另一個人的頭發一樣軟,“不要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好。”林嶼往前一步,抱住了她。

蘇婉楞了一下。然後她的手環上來,輕輕拍著他的背。

“晚安。”蘇婉松開他,“早點睡。”

林嶼又呆了一會,從琴房出來的時候,走廊裏很安靜。壁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地毯上的花紋照得影影綽綽,他沿著走廊往回走。

拐過彎,他看見陳驍站在房間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像是等了一會。看見林嶼,他忽然笑起來。

“你笑什麽?”林嶼走到他面前。

“沒什麽。”陳驍說,“就是想笑了。”

林嶼沒有追問。他推開門,走進房間。陳驍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起走到床鋪邊。臺燈亮著,把床頭那一小片區域照得暖融融的,被子已經鋪好了,兩個枕頭並排擺著。

林嶼在床沿坐下:“手給我看看。”

陳驍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到他面前。林嶼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推。

那行紋身露了出來。

LIN YU

在臺燈的光下,字母的顏色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純黑的,是灰藍色。和他瞳孔的顏色一模一樣。

林嶼的指腹落上去。從L到Y,一筆一畫,慢慢滑過去。結的痂已經開始脫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膚。字母的邊緣還有點微微凸起,但比前幾天平滑了許多。

“掉色了嗎?”陳驍問。

“沒有。”林嶼說,“還是那個顏色。”

“那就好。”

林嶼沒有松手。他低著頭,看著那行字母:“爸爸媽媽同意了。”

“嗯。”

“媽媽還說,哥哥平時有點壞壞的。”

陳驍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哪裏壞了?”

“哪裏都壞。”

林嶼松開他的手腕,往後一倒,仰面躺在床上。

陳驍在他旁邊躺下來。兩個人並排躺著,肩膀挨著肩膀。

“小嶼。”陳驍側過頭看他。

“嗯?”

“你今天害怕嗎?”

“有一點。”他說。“怕他們會不同意。怕他們會讓我們分開。”

“現在呢?”

“現在不怕了。”

他轉過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媽媽讓我們好好的。”林嶼說,嘴角彎了彎,“長長久久的。”

陳驍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林嶼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林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當天夢裏,林嶼站在一片很亮的光裏。

只是有兩個人站在他面前。

於青菀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和她生前的樣子一模一樣。林予安站在她旁邊,穿著那件林嶼記得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們看著他。目光和記憶中一樣溫柔,像兩盞不太亮但永遠不會滅的燈。

“小嶼。”於青菀開口。她的聲音還是那麽熟悉,“你現在幸福嗎?”

林嶼站在那裏,他的喉嚨有點緊。

看著在夢裏久別重逢的樣子。

好想哭啊。

他想了想,然後點頭:“是。”

於青菀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們就放心了。”

林予安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嶼的肩膀。

“你一定要好好的。”他說,穩穩的令人安心,“一直這下去。”

林嶼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會的”。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兩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光開始變亮,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他們的輪廓慢慢模糊。

林嶼想伸手去拉他們。但他的手穿過了那片光,什麽也沒有抓住。

“小嶼。”於青菀的聲音從光裏傳出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別怕。”

“我們一直在。”

光散了。

畫面一轉。

林嶼站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不是琴房,不是臥室,不是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個角落。

但他知道那是未來。因為陳驍單膝跪在他面前。

他穿著一件林嶼沒見過的黑色西裝,頭發比現在長了一點,梳得整整齊齊。左手還戴著那行紋身。

他仰著頭,看著林嶼。伸出手,手指間捏著一枚戒指。

林嶼看不清戒指的樣子。夢裏的光太亮了,把所有的細節都模糊成一片溫柔的金色。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好看。

陳驍牽起他的手。

戒指緩緩套上他的無名指。

林嶼忽然睜開眼。

他的臉上濕濕的。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出來的,從眼角滑進鬢發裏。

他動了一下,旁邊的陳驍醒了。

“怎麽了?”他的聲音帶著睡意,但手已經伸過來,覆上林嶼的額頭。

“又夢到爸爸媽媽了嗎?”

林嶼吸了一口氣,鼻子堵堵的:“嗯。”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陳驍的胸口。眼淚還在流,但他沒有去擦。

這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滿漲漲的東西。就好像杯子裏的水太滿了,從邊緣溢出來。

“還夢到我們了。”他說。

陳驍的手落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撫摸:“夢到什麽了?”

“未來。”林嶼說,“我們會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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