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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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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改)

翌日中午。

雨是在十一點一刻開始下的。

林嶼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水幕糊成一團模糊的灰色,樹是灰的,路是灰的,連偶爾經過的車也是灰的。

現在他感覺自己也要變成灰色,掛在墻壁上了。

他昨晚幾乎沒睡。

翻來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團又踢開,踢開又卷回來。腦子裏全是陳驍說的那些話——“公司經理的女兒”、“挺漂亮的”。

後來他累了,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夢裏也是一樣的場景:陳驍牽著一個女人的手,笑著給他介紹,“這是你嫂子”。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不是眼淚,是汗。也可能是眼淚,但他不願意承認。

經過一個晚上的自我調節,他的心情好了一點。

大概就是從“想把自己埋進被子裏再也不出來”變成了“也許明天會好起來”。大差不差,只是從深淵底部往上爬了一寸,離地面還很遠。

陳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林嶼從落地窗前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去相親嗎?”

如果陳驍說是的,那他就知道了。就知道了答案,知道了結局,知道了該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收起來,試著慢慢放下。就像程天說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陳驍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他偷偷看了林嶼一眼,將慌張強行壓下去。

然後他笑了一下,換了種語氣,輕松的,不在意的:“等雨停了再去。”

雨聲很大,嘩嘩的,填滿了整個客廳。

等雨停了再去。

那就是真的了。不是開玩笑,不是試探。是真的有一個人在那裏,在等陳驍,在某個餐廳或者咖啡館,穿著好看的裙子,塗著好看的口紅,等著見這個說要去的男人。

林嶼把臉轉向沙發的另一邊。他靠上去,臉頰貼著冰涼的皮質表面,那涼意滲進皮膚裏,一直涼到骨頭縫裏。

“怎麽了?小嶼。”陳驍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事。”林嶼說,聽不出情緒,“你慢慢等雨停吧。”

陳驍看著他蜷在沙發另一頭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人揪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林嶼的反應。也許會生氣,也許會哭,也許會說“那你去吧”然後假裝不在乎。但每一種設想裏,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安靜,這樣平緩,這樣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意識到,林嶼不是在生氣。

林嶼是真的相信了,並且在試著接受。試著告訴自己“好的,那就這樣吧”,試著把自己的那些心思一點一點地收回去。

陳驍慌張了。他站起來,坐到林嶼旁邊。

“……沒有什麽相親。”他說。

林嶼沒有動。他的臉還貼在沙發扶手上,只露出一小截白白的後頸。

“我喜歡的一直是你。”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但在這個聲音裏,林嶼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陳驍說的每一個字。

他睜大了眼睛,慢慢轉過頭來。

“你在騙我?”他的聲音在抖。

陳驍摸了摸後腦勺。這是他心虛時的習慣動作,林嶼知道。他以前覺得這個動作很可愛,現在只覺得可恨。

“對……”陳驍說,聲音小了很多。然後他迅速補救,語速快得像在做匯報:“但我喜歡你好多年了,真的。看你又不敢表白,就想……”

林嶼紅著眼踹了他一腳。

不輕不重,落在小腿上。但林嶼踹完就站起來,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出了客廳。

腳步聲在走廊裏急促地響著,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踩在陳驍的心跳上。

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林嶼已經跑上樓梯了。

“小嶼!”他站起來,追上去。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玩大了。

林嶼跑進自己的房間,把門摔上。鎖扣哢嗒一聲,把他和陳驍隔在了兩個世界裏。

他把自己摔進床上,拉過被子,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只縮進殼裏的蝸牛,像一坨不願意面對世界的飯團。

眼淚先流出來了。滑過鼻梁,流進另一只眼睛裏,再流到枕頭上。

王八蛋。竟然敢騙他!他哭自己蠢,竟然真的信了。

驚喜來了,又迅速退潮。如同一個人被從水裏撈起來,剛喘了一口氣,又被按回去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小嶼。”他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小心翼翼扡試探。

林嶼沒有回答。

“哥哥錯了。不應該騙你的。”

沈默。

陳驍站在門外,懊惱得想把一個小時前的自己揪出來揍一頓。他怎麽會想出這種法子?他怎麽會覺得用“相親”來刺激林嶼是個好主意?

他明明知道林嶼最怕的就是被丟下,最怕的就是“你要走了嗎”這種話。他明明知道。

“小嶼?”他又叫了一聲,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裏面的動靜。

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沒有回應。

“哥哥喜歡你。”他說。

被子裏傳來一聲帶著鼻音的聲音:“滾……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陳驍不敢滾。他要是真滾了,這輩子就完了。這是紀琰以前跟他說過的話——哄人可以,但別真的走。走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他把門推開,林嶼跑進去的時候太急了,只摔上了門,忘了鎖。他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床墊陷下去一塊。被子裏的那團東西往另一邊縮了縮。

“哥哥真錯了。”陳驍說,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不要不理我。”

被子動了動。裏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帶著哭腔的“哼”。

陳驍想了想。

“小寶。”

被子不動了。

“老婆。”

被子裏傳來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媳婦。”

被子開始微微發抖。

“寶寶。”

被子猛地被掀開一角,露出一雙紅紅的、濕漉漉的眼睛。那雙眼睛瞪著陳驍,瞪了兩秒,又縮回去了。

“你壞……”林嶼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你壞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為什麽……為什麽要拿這個騙我。”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又開始抖了。那些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陳驍最怕他哭。

他伸手,輕輕掀開被子。林嶼沒有反抗。大概是沒力氣了,哭也是個體力活。他紅著眼眶,鼻尖也紅紅的,臉上掛著淚痕。

陳驍把臉湊過去,用指腹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對不起。對不起。”他低聲說,每說一句,拇指就擦過一片濕潤的皮膚。

“你……為什麽要相親。”林嶼吸了吸鼻子。

“沒有相親。真的沒有。”陳驍說,“哪有什麽經理的女兒,我編的。我們公司經理是男的,五十多歲,禿頂。”

他低下頭,唇快要碰到林嶼的嘴。

林嶼猝不及防地往後縮了一下。眼淚被他這個動作嚇了回去,變成了小聲的抽泣,一抽一抽的。

“變態。”他說。

陳驍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雖然被罵了,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生出幾分奇怪的開心。

他牽起林嶼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左胸上。

掌心的皮膚下面是飽滿的肌肉,肌肉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心臟。那顆心臟正在跳,一下一下地撞著林嶼的掌心。

林嶼的手僵了一下,陳驍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樣快。

林嶼有個習慣,情緒太滿的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就會找一個出口。找一個可以責怪的理由,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轉化成一句可以出口的話。簡稱為找茬。

“身材練這麽好,”他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變了,變得酸溜溜的,“是想給別人摸嗎?”

陳驍看著他。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巴微微撅著。

“只給你摸。”陳驍說,“只給你看。”

林嶼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忍笑,又沒忍住。最後迅速拉平。

“那……”林嶼打掩護,”讓我看看下面。”

空氣忽然安靜了。

陳驍爬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後變得不太規律。

“不願意算了。”林嶼見他不說話,把臉偏過去,“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陳驍深吸一口氣:“我給你看。”

他站起來,站在床邊,面對著林嶼。手指搭在褲腰帶上。哢嗒一聲,皮帶松了。然後是拉鏈的聲音,刺啦一下,像撕開一道口子。

林嶼的臉開始紅了。

他想起以前程天惡作劇,給他發過幾篇歐美的。他當時看了一眼就關掉了,但那些畫面像被烙進了視網膜裏,怎麽也忘不掉。

而陳驍比那些人都……

他不敢想了。

…………

剛才的膽大包天勇氣迅速退潮,好在陳驍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不會用另一種方法還回去。

林嶼伸手,把那枕頭拿掉了。

陳驍的頭發亂了,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貼在額頭上,眼睛裏還蒙著霧。

他把臉重新埋進陳驍的頸窩裏,陳驍的手抱上來。

林嶼慢慢放松。被巨大的情緒沖擊過,身體自動開啟休眠模式。此刻被陳驍抱著,他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便入眠了。

陳驍把他輕輕放在一邊,自己下去套了件內褲,又迅速爬上來。將姿勢重新調回來。

陳驍手臂收緊,把他往懷裏帶了帶。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睡著的林嶼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小很多,像時間倒流回了八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陳家玄關裏,瘦瘦小小的,眼睛低垂著不敢看人。

他回憶起自己在寺廟裏許的願望:「希望林嶼也能喜歡上自己。」

這大概是佛祖來還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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