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集訓

關燈
集訓

第三個冬天來得格外早,天空像一幅用碳筆畫就的素描。

陳驍在十二月初通過了最後一門高難度課程的期末考。走出考場時,天色已經暗了,校園裏亮起了暖黃色的路燈。他站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看著手裏密密麻麻的筆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差三個學分,一門春季學期的選修課,以及一篇畢業論文。如果一切順利,明年夏天就能畢業,比原計劃提前整整一年。

這幾年,他幾乎沒有停歇。每學期比別人多修兩門課,暑假留在學校做研究項目。

寒假,陳肅給他的海外項目一個接一個,從最初的學習觀摩,到後來的獨立負責,他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填滿了學習和工作。

但他心甘情願。

因為每提前一天完成學業,就能早一天回到一個人身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陳驍拿出來,是陳肅發來的信息:

「寒假回來兩周。有幾個國內項目需要你跟進。」

陳驍盯著屏幕,指尖在鍵盤上懸停許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字:

「好。」

回公寓的路上,他打開手機相冊。最新的一張照片是蘇婉昨天發來的,林嶼在音樂廳後臺的側影,穿著黑色禮服,手裏拿著小提琴,莫老師建議他多接觸不同樂器。

十六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側臉的線條已經清晰分明,只是微微低頭的姿勢,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陳驍把照片放大,指尖輕輕拂過屏幕上那片模糊的側影。

兩年半了。

距離那個沒有道別的早晨,已經有七百多個日夜。隔著大洋,隔著時差,隔著電話裏漫長的沈默和短信裏單方面的問候。

起初他以為只是短暫的賭氣。他耐心地打電話,發信息,寫信,等那堵墻自己拆磚瓦解。但心墻並沒有那樣,反而一天天加厚,直到他再也看不見墻那邊的人。

只有通過蘇婉偶爾偷拍的照片,和那些簡短的轉述,他才能拼湊出林嶼這兩年的模樣:長高了,鋼琴彈得更好了,考過了十級,升入了最好的藝術班。

每一個進步都讓他驕傲,每一次成長都讓他欣慰。可驕傲和欣慰的背後,是更深更沈的無力感,那個曾經會牽著他的手、躲在他身後、抱著他哭泣的孩子,正在以一種他無法觸及的速度長大。

而他錯過了整個過程。

飛機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時,是個陰沈的下午。

陳肅派司機來接他。車裏暖氣很足,玻璃上蒙著霧氣。陳驍用手指擦開一小片,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這座城市的變化微妙而具體,那條街新開了家咖啡館,那個路口多了紅綠燈,那棟老建築被翻新了外墻。一切都熟悉,又帶著陌生的疏離感。

車開進黑色鐵門時,陳驍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蘇婉已經等在門口。看見他下車,眼眶瞬間就紅了。

“驍驍。”她上前抱住他,聲音哽咽,“瘦了這麽多……”

陳驍回抱住她,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還是那個牌子,還是那個味道,像時光機,一下子把他拽回多年前的夏天。

“媽,我回來了。”

陳肅也從屋裏走了出來,站在門廊下,眼神有點內疚。

“爸。”陳驍叫了一聲。

陳肅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先進屋,外面冷。”

客廳還是老樣子。壁爐裏跳躍著火焰,松木燃燒的劈啪聲和香氣填滿了整個空間。

“我跟你講,”蘇婉拉著他寒暄,“小嶼去年拿了小提琴十級,老師跟我經常誇他。說沒見過這麽聰明的孩子。”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了這麽多。變厲害了,獨立了……是一個會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陳驍笑了笑。放下行李,目光幾乎是本能地飄向樓梯。

“小嶼呢?”他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蘇婉正在給他倒茶,手裏的動作停了停:“小嶼去參加集訓了。”她說,“封閉式的,昨天剛走的。”

陳驍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溫熱的瓷壁透過皮膚傳來溫度,他的心臟卻驟然冷了下來。

“集訓?”

“嗯。一個國際青少年音樂冬令營的選拔,在上海。”蘇婉在他身邊坐下,“莫老師推薦的,全國就選了二十個人。”

“去多久?”

“兩周。”剛好是他走的那天。

壁爐裏的木柴“劈啪”爆開一顆火星,亮了一瞬,又迅速熄滅。

“他不知道我回來?”陳驍問。

蘇婉搖了搖頭:“我沒告訴他。怕影響他集訓狀態。”她看著陳驍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而且……就算知道了,他可能也不會……”

後面的話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就算知道了,林嶼可能也不會為了見他而改變計劃。或者說,林嶼可能根本不想見他。

陳驍放下茶杯:“我先上去放行李。”說完站起身。

房間保持著原樣,像一座精心維護的博物館。

書架上塞滿了高中時的課本和競賽資料,按科目和年份排列得整整齊齊。桌面上幹幹凈凈,只有一盞臺燈、一個相框、一本臺歷,臺歷翻到十二月,在昨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集訓,上海”。

陳驍把行李箱放在墻角,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隔壁林嶼房間的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宣告——此路不通。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房間陷入一片昏暗。遠處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也不知道林嶼會不會想他。

晚飯時,陳驍的話很少。陳肅問起他在國外的學習,問起那些項目的進展,他機械地回答著,一切都能對答如流。

但思緒飄得很遠。

飄到上海,飄到那個他不知道地址的集訓地,飄到林嶼身邊。十六歲的林嶼,在陌生的城市,和一群陌生的天才一起,每天練琴、上課、排練。他會緊張嗎?會想家嗎?會偶爾想起他嗎?

蘇婉試圖活躍氣氛,講了些林嶼最近的事。

“去年過了英皇十級,優秀。”她說,給陳驍盛了碗湯,“評委說他的曲子彈得很有靈氣,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能理解的深度。”

陳驍接過湯碗。

“還有,他開始學作曲了。”蘇婉繼續說,眼睛裏閃著光,“莫老師說他對和聲和結構的感覺很特別。寫了首小曲子,叫……叫什麽來著?《無題》。”

“嗯,”陳驍由衷的為他感到驕傲,“很厲害。”

晚飯後,陳肅把他叫到書房談工作。厚厚一沓項目資料,未來兩周排滿的行程,要見的合作夥伴,要參加的會議。

陳驍聽著,記著,大腦卻在分神計算:兩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林嶼集訓結束那天,是他飛回美國的早晨。

連一面都見不到。

不。也許能在機場見一面?如果林嶼坐早班機回來,如果他改簽晚一點的航班……

“驍驍。”陳肅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這個項目,你覺得可行性如何?”

陳驍定了定神,看向父親手指的那份文件。快速瀏覽,大腦迅速調取相關數據和市場分析。

“風險主要在政策層面。”他說,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冷靜,“但如果能打通那個關節,回報率會很可觀。”

陳肅看著他,眼睛裏閃過一絲讚許,但很快又被更覆雜的情緒覆蓋。

“你做得很好。”陳肅說,合上文件,“比我想象的更好。”

陳驍沒說話。

“但是。”陳肅的聲音難得緩和下來,“有些事,不能只靠數據和理性。”

“你和小嶼。”陳肅有些愧疚,“兩年多了。該有個了結了。”

陳驍發的解釋消息石沈大海——青春期的林嶼變得十分別扭,覺得那些都是哄他的假話。

如果真的不討厭他,為什麽不回來看看自己?

書房陷入沈默。只有墻上的古董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像心跳,像倒計時。

“我知道。”陳驍終於開口,“我會處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