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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類保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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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類保護區

知更鳥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飛走的。

林嶼正在彈《月光》第一樂章。手指落在琴鍵上,音符一個一個地往外淌。

就是這個時候,鳥媽媽從籠子裏飛了出來。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窗臺上落一腳,而是直直地飛向鋼琴,落在了譜架上。林嶼的手指頓了一下,琴聲斷了。

他轉過頭,看見那只鳥正用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一時誰都沒有動。

那只鳥突然短促地叫了一聲。四只雛鳥被這叫聲用力推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如同醉了般飛向他身邊。

五只鳥,就這樣圍著他。

鳥媽媽從譜架上跳下來,落在林嶼的手邊,低頭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後它又叫了一聲,展翅飛向窗外。

四只雛鳥在鋼琴邊轉了幾圈,也跟著飛了出去。這一次它們飛得穩多了,翅膀拍打的節奏漸漸找到了規律,灰藍色的身影穿過窗框,消失在院子裏的橡樹枝葉間。

林嶼坐在琴凳上,手還懸在琴鍵上方。

那窩雛鳥剛破殼的時候,他每天都去看,數一數,四只都在,就放心了。

後來它們長出羽毛,開始在籠子裏撲騰翅膀,他打開籠門,但它們沒有飛走。

再後來,鳥爸爸鳥媽媽來來回回地餵食,雛鳥們一天天長大,他以為它們會一直住下去。

它們沒有,它們只是還沒準備好。

林嶼把手放回琴鍵上,繼續彈那首沒彈完的曲子。琴聲從窗口飄出去,追著那幾只已經看不見蹤影的翅膀。

直到彈完了最後一個音,他站起來,把籠門合上,並沒有鎖死。萬一它們想回來呢。。

知更鳥一家沒有飛遠。

它們在那棵橡樹上安了家,就是後院那棵最大的橡樹,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如蓋,即使在冬天也保持著深沈的墨綠。

陳驍在樹枝間掛了一個小木屋,是蘇婉從手工市集上買來的,屋頂是尖的,刷成溫暖的褐色,有一個圓形的入口。

鳥媽媽和鳥爸爸考察了幾天,最終住了進去。四只雛鳥則在旁邊的枝椏上搭了簡單的巢。

從此,林嶼的窗戶邊多了幾個固定的觀眾。

每天早晨他練琴時,知更鳥就會飛來。有時落在窗臺上,有時落在院子裏其它的樹枝上,安靜地聽著。

林嶼發現,它們對不同的曲子有不同的反應。比如,彈歡快的曲子時,雛鳥們會在樹枝上跳躍,發出應和般的“啾啾”聲;

彈舒緩的曲子時,鳥媽媽會閉上眼睛,像是在享受一場聽覺的沐浴;

有一天,林嶼再次彈了那首自己瞎編的曲子,這次改良了許多,但還是很爛。音符像滾落的珠子,四處碰撞在一起。

他彈完,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擡頭看向窗外,卻發現知更鳥們比往常更安靜。

鳥媽媽歪著頭盯著他,像是在思考什麽。良久,它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聲音裏有種奇異般的讚許意味。

陳驍那天正好在房間寫作業,聽見琴聲,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彈的什麽?”他問。

林嶼臉紅了:“亂彈的。”

“很好聽。”陳驍說,“像……鳥鳴。”

林嶼尷尬地笑了笑。

春天來得很慢,但終究還是來了。

二月末,院子裏的積雪開始融化。雪水從屋檐滴落,敲在石階上,發出“嗒嗒”的響聲。

知更鳥一家依然住在橡樹上。但院子裏開始熱鬧起來。

陳家收到了它們一家的好評,其它鳥類也像是接受到某種信息,接連飛來。

最先來的是一對烏鶇。雄鳥的羽毛是油亮的黑色,喙是鮮艷的橙黃,叫聲婉轉多變,像在模仿各種聲音。它們選中了櫻花樹。

烏鶇的巢搭得很隱蔽,藏在茂密的枝葉間。林嶼只有在給櫻花樹澆水時,才會偶爾看見雌鳥從巢裏探出頭,警惕地張望。

接著來的是一群麻雀。它們不築巢,只是在院子的各個角落做窩。

屋檐下,空調外機後面,甚至車庫的角落裏。麻雀總是成群結隊,嘰嘰喳喳,像日常嘮嗑的鄰居。

最讓林嶼驚喜的,是一對戴勝鳥。

那天下午,他正在練琴,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奇特的鳴叫聲。

“咕咕,咕咕”,節奏很特別,像在用木頭敲擊空竹筒。他停下來,走到窗邊。

兩只鳥站在橡樹的另一根枝椏上。

它們頭頂有個扇形的冠羽,尖端是黑色的。

是戴勝鳥。林嶼在百科全書上看到過。

它們顯然也看中了這棵橡樹,正在考察築巢的地點。

雄鳥用喙敲擊樹幹,發出“篤篤”的聲響,在測試木質的堅實程度;雌鳥則在一旁梳理羽毛,偶爾擡起頭,用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知更鳥站在離戴勝鳥不遠的枝頭。過了一會兒,它飛回自己的小木屋,叼出一根幹草,放在入口處,像是在說:這裏已經有鳥住了,但旁邊還有位置。

戴勝鳥似乎懂了。它們選中了橡樹更高處的一個樹洞,可能是以前啄木鳥留下的。雄鳥開始忙碌地銜來樹枝和幹草,雌鳥則負責把材料編織在一起。

林嶼看得入了迷,連練琴都忘了。直到陳驍來叫他吃晚飯,他才回過神來。

“院子裏快成鳥類保護區了。”陳驍笑著說。

林嶼點點頭,眼睛還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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