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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暗夜將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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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暗夜將晞

馬車行了一天的路,眼看天黑,終是到了一個城鎮處客棧前停下。

宋霄好奇往外張望:“到哪了”

“金州。暫且在這歇腳一晚。”他掏出一錠銀子遞出馬車簾子外給車夫:“師傅,勞煩先去幫買兩套男子圓領袍服,還有一套筆墨紙硯,紙要買空白的冊子,剩下的,便當你的跑腿費了。”

“好嘞。”車夫接過。

說到要買衣服,宋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已衣前的血跡,這樣進店人家定是不敢接待的,便不猶豫張口道:“我也要。”

“其中一套就是給你的。”

“那為什麽是男裝”

許堪微笑道:“買女裝總要知曉身量尺寸,可我不知道你的。”

宋霄瞬間吃癟。

“若你告訴我你的……”

“不告!”她冷臉說道。

許堪笑意愈深。

不多時,車夫便采買好了他剛剛所說的東西遞進車內,宋霄的繩索在路上就已被解開過,這會兩人拿到衣服,便默契轉身背對,誰也不看誰,獨自換下外袍。

他很耐心地等那陣窸窣聲音完全靜下來,問道:“好了”

“好了。”宋霄拉拉袖子,“有點大。”

“那便下車吧。”

車夫沒想太多,兩套都是買的一樣的袍子,淺灰青的衣服套在兩人身上,乍一看到讓人以為是兩兄弟上街了。細看像是阿兄帶著女扮男裝的妹妹偷偷出門玩。

宋霄略過他的攙扶,自己跳下了車,與他走入客棧內。

“要兩間客房,每間客房都上些飯菜。”許堪遞過銀子。

“好嘞客官,我這就帶你們上去。”

宋霄蔫蔫跟著上去。馬車已經奔走了一天,如果她再趕回去又得一天,回去已經遲了,意義不大,因此她也不打算逃跑了,只能希望泉英順利傳信出去了。

許堪推開客房的門,這一間還算雅致寬敞,采光本應很好,但現在已經日落。

宋霄坐在床邊,低頭看著鞋尖,不知在想什麽。

“好了,你出去吧。”

雖然下了趕客令,許堪倒不像要走的樣子,只是慢慢斟了兩杯茶水。“我與你一間。”

宋霄驚訝擡起頭來。

“不是你一間,我一間麽”

“你我一間,車夫一間。”

“可是這裏只有一張床!為什麽不是你跟他一間?你要是沒錢了我還有點餘錢,你再單獨要一間。”

“因為我要看著你,怕你跑了。”他淡然說道,“你睡床上,我打個地鋪就行。”

宋霄神情活像碰了一鼻子灰的小貓。

她沒法兒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往外望去,外面也是街巷夜景,只是不比雍京城裏那麽繁華熱鬧,要冷清許多了。

今夜她只能在這裏暫且歇腳,不知其他人又在做什麽。

許堪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夜色愈濃,星光也就更明顯出來。他瞇了瞇眼,看到蒼穹之中,紫薇動搖,帝星色暗。

這江山,要大變了。

他沒什麽情緒變化,只是淡淡啜飲口茶水。然後在桌前鋪開新買的筆墨紙硯,蘸墨,凝神思索,開始動筆寫起東西。

正欲落筆,忽而聽到她倚窗幽幽說道:“我剛認識你那年,我們在善洲放河燈,你還記得嗎?你買的河燈也太不靈了,你許願做你自己,我許願天下太平,好像都沒有做到。”

許堪一怔。

“不是嗎?”她轉過臉來問:“你還是一直要隱姓埋名,一直身不由己。天下也並不太平,南疆打一點,北邊也打一點,宮中內部也還亂著。”

“也不是,最終還是做到了。”

他眸中一點恍惚迷離,垂眸繼續說道:“我選擇帶你逃出來,便是在做我自己。而你的願望……宮變之後,天下也終會安定。”

宋霄繞到他身後一看:“你在寫什麽”

“如你所見,賬冊。”

“你怎的逃出來了,還要加班寫這些,又沒人再給你工錢了。”

“也許會有用處。”他自顧自寫道。

宋霄見他寫的確實是些無聊的收支,便失了興致,不再看他,坐在桌邊,安靜等小二上菜。

用過飯後,夜已深了,許堪還坐在桌前寫字,不時咳嗽一聲。

宋霄有些乏了,鉆到被窩裏,脫去外袍,裹緊被子準備睡覺。

“咳,你要睡了?這盞油燈,是否太亮了擾你入眠?”,他問。

宋霄朝裏翻了個身,悶悶說道:“不影響。”

許堪看著她背影,還是將燈芯挑落下來些,讓光變暗些。

他思緒橫出一撇,想到上一次在這般昏暗的燭光下看她睡去,還是在涼州的地下密室內。

上次還是她拿刀抵著他脖子,今日是反過來了,一人一回,很公平。

靜夜無聲,他在燭火下繼續執筆寫字,偶有疲憊,便望望她的背影,心中也好似得以放松喘息幾分。

宋霄一躺下沒多久就入眠了,並不知許堪寫了多久。她在夜間有過短暫一次清醒,迷迷糊糊往外看,看到油燈的暖光已經滅了,屋裏只餘一些冷藍的月光透過窗楹糊紙,照出屋內各處似是而非的的明暗輪廓。許堪果真在離床下幾尺的地上打了個地鋪,合衣而眠,只是沒什麽鋪蓋與被子,看起來已經睡熟了。

窗戶已經關回,但這樣的夜裏,即使無風,也不免寒涼。

宋霄稍微坐起來,靜靜地,似乎在想什麽。

然後手在床邊摸索摸索,還是找到那件今日新買的衣袍,展成一面布的模樣,蓋覆在他身上。

做完之後,她安心窩回被窩,合上眼皮。

月光晦暗處,許堪雙睫顫動,緩緩睜開眼,看向自己身上的“衾被”,眼中眸光閃爍,晦暗不明。

雖是躺回床榻了,但宋霄想到宮中可能會發生的動亂,頭腦中思緒萬千,輾轉難眠,輕嘆了口氣。

今夜註定是個難眠夜。

趙禎易,又在哪裏?

————

今夜所有的城門收到命令,都關閉了,禁止任何人進出。城門守衛都在暗暗猜測這樣的命令背後,是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一夜也將快過去,他們心中的疑惑與猜測漸漸隨著時間消逝,直到天色欲明未明,但是深黑的夜色漸漸變成昏藍色的時候,雍京城西的金光門的守衛在門樓上,揉了揉眼睛,試圖看清遠處那一線湧動的黑影。隨著那黑影越來越近,聲音也漸漸清晰了。

那是馬蹄聲,千萬只馬蹄砸在地上,如擂鼓,如潮水。

小卒面色一變,匆匆忙忙便轉身去報告首領。

那道黑線已經沖到前面,當前一匹黑馬,馬背上伏著一個人,暗紅色披風在身後狂舞。他擡起頭那瞬間,守卒看清了他的臉,淩厲而冷峻,眼底有連夜趕路的血絲,但是目光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晏王殿下回京——”他身邊的人高聲喊道:“開門!”

金光門守衛的首領傻眼了,什麽殿下回京是帶著一幫騎兵回京的?氣勢洶洶,仿佛是來打仗的。

馬上那人沒有減速,仍然駕馬騎來,只是從腰間摸出什麽,揚手一擲。

一塊銅牌呼嘯而來,剛好擲到門洞前守衛的胸前,然後他下意識隨手接住,低頭一看,那令牌上刻著的正是一個“晏”字。

“晏王趙禎易,率慶陽軍、入宮平亂!”

什麽入宮平亂,宮中亂了?首領繼續傻眼了,穩住心神喊道:“殿下,今夜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出入,這是上面的命令!”

趙禎易終是在緊閉的城門外勒馬,眉頭一皺。

能夠下令宵禁的只有代為監國的盧相,今夜宵禁,看來宮中已然生變。

那便更不得不進城了。

他朝上喊話:“敬王謀反,私兵已經入宮,太子與陛下生死未蔔,本王受太子令來平亂,若誤了時辰,陛下遭遇不測,你可擔待得起?!”

首領與身邊守卒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信。

“要麽,你幫開了城門,事後還能念你一功,要是不開,本王身後這大軍,也能蕩平你這座城門!”

他身後的騎兵都逐漸近前,首領從這高處眺望,知道此話不假,若他真要動手,城門的這些守衛力量都得死。

“媽了個蛋的,不開也是死,開了說不定還有功,開吧!開開開!”首領狠下心來對身邊說道。

門洞前的守卒匆忙打開門洞城門,趙禎易一騎黑馬,沖入城門,依舊率領身後部隊向宮城直直奔去。

騎兵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疾馳,馬蹄聲在兩側的高墻之間來回碰撞。

“你帶些弟兄,去敬王府尋找捉拿他妻兒家眷來。”趙禎易側目向身旁隨從吩咐道。

“是!”隨從向後手一揚:“你們這一隊,跟我來!”

一隊騎兵向右拐彎,分流而去。

宮門本是禁軍看守,但此刻禁軍已集合在殿前廣場對戰,反而讓私兵接管了,但私兵人數有限,每處宮門駐守的私兵也並不太多,敬王只要求他們看住宮門,不要讓太子等人跑了。

順義門的私兵守衛見著是晏王來了,大吃一驚,正準備關上宮門,轉身的瞬間,腦後便被射中一箭,片刻之間,數位守衛都這樣死於連發的箭下。

趙禎易收回弓,用長槍一頂,把宮門縫隙撞開,視野在門後驟然開闊,殿前廣場這片地上,禁軍與私兵已打了近一夜,兩邊皆死傷無數,無數屍首四仰八叉躺在地面,只剩餘幾百人大約還在纏鬥。禁軍好像失了統領,缺乏指揮,此刻位於下風,見到他們這一隊來處不明的軍隊,不知是敵是友,只能圍攏在一起,擺出警惕的陣勢,長矛長槍穿出盾牌。

趙禎易身後,無數騎兵湧進宮門,在殿前廣場匯集。

“殺私兵!”他槍尖一指,向那群身著鐵甲的私兵身先士卒沖去。

他所率部卒,也不過千人,但收拾現在的殘局,綽綽有餘了。

局勢驟然扭轉,還能站著的禁軍守衛,見到眼前這般場景,幾乎像是看見天兵來援。

此刻恰逢天光漸亮,天空的冷藍漸漸染變為淺黃色,太陽從天際線中升起,殿前廣場裏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們的旗幟,是一個敦重濃黑的“晏”字。

是天清日晏的晏,是河清海晏的晏。

仿佛天命,仿佛宿命,仿佛真正的封王儀式,是在此刻完成。

人群中,趙禎易看到敬王的身影。

他站在殿前,沒有後退,也沒有躲避,直面他的眼睛。

“六弟,你來了!”

趙禎桁抽出橫刀,看起來已做好了決鬥的準備。

兄弟相見,竟也是刀劍相見。

趙禎易拔出劍來,一躍下馬,在跳下的瞬間劈砍下去,被敬王用刀橫橫抵擋,但敬王也被他的重能所壓下,單膝跪地。

刀劍相對間,兩人目光緊盯彼此。

“太子在哪?!”趙禎易死盯著他喊問。

“他不過一介懦夫,早躲起來了!”

“躲哪兒了!”

“不如你幫我找出來!”

“慶陽的兵來了,你要敗了,降不降!”

趙禎桁冷笑一聲,“怎麽?你也是來爭皇位的嗎?六弟真是來的好時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趙禎易被他汙蔑,心中惱火,手頭的力更大了幾分,與他武鬥起來,出招氣勢咄咄逼人。

而趙禎桁武學造詣也是不錯,顯然這些年從未放松過練武,用橫刀招招化解他的進攻,兩人看起來不分上下,還能打幾個來回。

一時間,劍影繚亂,刀槍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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