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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東宮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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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東宮紀事

雍京城,東宮

今日還未到解禁的日子。

趙禎保禁步東宮的這些日子,既不能過問政事,便只能與太子妃與四歲的兒子趙寧遠一同在宮中活動。頗有種躲進小樓成一統的不問世事之感。不過先前忙於政事,總是疏忽了陪伴妻兒,這些時間裏倒是能彌補不少天倫之樂。

直到東宮外的人忽然求見。

彼時趙禎保正坐案幾邊,陪著趙寧遠在桌上塗鴉畫畫。太子妃沈知意在一旁輕輕扇扇子。

是內侍省的宦官進來了。那宦官身材壯實而不肥腫,略有年紀,但許是常在陛下身邊作笑的緣故,連皺紋也是和氣含笑的,儀態端穩,禮儀恭謹。趙禎保認得,來得人正是常常傳遞聖上重要口諭的內常侍。

那宦官趨步上前,躬身長揖,“奴婢叩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有上諭。”

趙禎保攜著趙寧遠行臣禮,不知父皇有何上諭。

他聲音恭謹而清朗:“奉聖人口諭,陛下已啟駕幸洛京,觀牡丹之盛,著盧相權攝國事。特諭東宮解禁,殿下即日起可覆理庶務。奴婢謹奉上命,恭賀殿下。”

“兒臣謹領聖諭。有勞中官傳旨,且代奏陛下,臣蒙恩解禁,必克己勤勉,以慰聖意。”

那宦官笑得和氣,“陛下念著殿下,走之前特囑提前解禁,奴婢恭賀殿下了。”

“有勞中官。不過陛下只是下了口諭,無有聖旨嗎?”

“稟殿下,確實只有口諭。”

“有勞了。”太子客氣說道,點了點頭。

內常侍離開後,趙禎保負手思考了會,回到案幾上,看著剛剛趙寧遠畫的稿紙,那是一幅簡單的塗鴉,他教他畫了一個圓圈,幾行波浪一樣的線條,便是一幅簡單的紅日山川圖了。

“元兒,”他叫孩子小名,“你畫完了嗎?”

“還沒有,我還要,在這裏畫一個樹,那裏畫......”孩子在紙上呀呀說話,指指點點。

“好,我們元兒要畫就畫完,那拿著這紙去阿娘那畫吧。爹爹要在這辦公了。”他摸摸孩子頭。

“什麽是辦公啊?”

“就是爹爹要在各種畫紙上畫畫,像你一樣。”

“好。”趙寧遠奶聲奶氣的,抱著畫紙,跟著母妃去後院了。

大殿內一時安靜。

趙禎保清理了下案幾,聽到殿外的腳步聲,喊了句:“進來吧。”

他既為東宮太子,在宮中有幾個耳目再正常不過,只是因為東宮封禁,有些下人實在不便進出。

眼皮一擡,趨步走進來的是一個常在皇帝身邊的耳目。

“陛下何時去的洛京,帶了哪些人?”他坐椅子上,緩緩發問。

“回殿下,聖上昨日剛去,帶了皇後娘娘、敏妃娘娘、麗嬪娘娘。大概,會在洛京駐足賞花個八九天。”

四月是牡丹花開時節,往年聖上倒也常常擺駕洛京賞花,帶著皇後和些許幾個盛寵的妃子。往年他去洛京,通常由盧相監國,未曾讓他這個東宮太子監理國事一次。盧相盛寵之濃,已是眾人皆知之事。

只是今年冬春,並不算太平,三方皆有戰事,國庫又緊,竟還是沒有耽誤陛下東巡賞花的心情。

“是皇後娘娘給陛下提到孤禁足的事,還是陛下自己提出的?”

“稟殿下,是昨日朝會,陛下吩咐由盧相監國之後,順嘴提出的。”

“盧相,未曾有議?”

“盧相未有疑義。是禮部侍郎提出,說殿下您此番禁足似乎還未滿兩個月......不過陛下擺了擺手,他便也就不再多言了。”

“嗯。”趙禎保閉目思考,忽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也是,以盧成文的狡猾,這種較勁又得罪人的事情往往不是當面提出,而是借由自己在朝廷的勢力提出。

但是陛下的意思也很明顯,雖給予監國之權,但也別太過了。有時候,還得一物降一物,有所制衡才好平衡。

“對了,西北戰事如何?”

“目前戰況良好,自上次秘密跟殿下稟報過的秦州大捷之後,西北軍入駐城中,烏赫攻城不下,轉而向南打算繞行,但裴將軍和晏王殿下早有預判,派西北軍斥候偵查,提前設下圍伏,又於秦州南野大勝一場。”

“好,打得好。”他聞言,想到遠隔千裏外的裴松照與六弟激戰於野,大敗烏赫的樣子,不免有幾分高興,又說道:“繼續盯緊,有兵部的情報第一時間告知孤。”

“屬下明白。”

......

又問了一些許問題和情況後,趙禎保問無可問,讓他退下,又叫他提醒宮人把禁足期間的文書折子都呈上來。

宮人擡了兩大堆如小山一樣的文書上來。近乎兩個月的堆積,不知要看多久才能看完。

“來人,研墨——”

宮人抱起一沓往桌上輕輕一堆,趙禎保揚揚袖子,開始逐本看起來。

一看竟是看了一下午,到晚膳之時,才堪堪放下折子,松松肩膀。

晚膳之時,太子妃沈知意看起來有些精神缺缺。看起來也胃口不好,只是小口慢慢吃著。

趙禎保註意到了,在一旁小聲問她:“怎麽了?是元兒下午太鬧騰?”

“不是的殿下,只是今日胃口有些不好。”

“可是哪裏不舒服?”

沈知意停下筷子,眸子柔柔一轉,想了想,最近自己的身子似乎確實有些不同尋常,光是下午的小憩就睡了好久。

趙禎保見她沒有回答,便自作了主張,轉頭向宮人吩咐:“宣太醫來。”

“殿下,不必勞師動眾...”沈知意剛要勸阻,卻被太子擡手止住。

“你面色不佳,讓太醫看看我才放心。”太子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過片刻,年過六旬的崔太醫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崔太醫躬身行禮,銀白的胡須隨著動作輕輕顫動。

趙禎保微微頷首:“崔太醫不必多禮。太子妃今日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你且為她診一診脈。”

“老臣遵命。”

沈知意伸出皓腕,擱在早已備好的錦緞脈枕上。崔太醫從藥箱中取出一方素絹,覆在她腕間,將指尖輕輕搭上。

殿內一時安靜無聲。趙禎保的目光在太子妃與太醫之間來回游移,只見崔太醫先是眉頭微蹙,繼而閉目凝神,搭脈的手指時而輕按,時而微擡。

忽然,崔太醫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收回手,又示意沈知意換另一只手腕。

“崔太醫,可是有什麽不妥?”趙禎保忍不住問道。

崔太醫沒有立即回答,直到再次診完脈象,這才起身退後兩步,臉上漸漸浮現出笑意:“恭喜殿下,賀喜娘娘。太子妃娘娘這是喜脈。”

“喜脈?”趙禎保一時怔住。

沈知意更是驚得以手掩住微張的嘴。

崔太醫捋須笑道:“娘娘脈象滑利如珠,往來流利,正是典型的喜脈。依老臣看,約莫已有月餘身孕。不過為穩妥起見,三日後老臣再來覆診確認。”

趙禎保與沈知意聞言,便立即對視了一眼,月餘......那應該便是上個月幽禁期間有的。然後沈知意有些含羞低頭。

趙禎保眼眸晶亮,輕握住她的手:“知意,你聽到了嗎?我們要有第二個孩子了。”

她嘴角微微勾起,將手輕輕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中既有歡喜,又含憂慮。低聲道:“殿下,這是好事,不過此事...此事還是先不要聲張為好,等過了頭三月,再向父皇母後賀喜罷?”

趙禎保立刻會意,點點頭:“好。崔太醫,此事暫且不要外傳,這些日子,還煩您多多留心照顧。”

“老臣明白。”崔太醫躬身道,“老臣這就為娘娘開些安胎的湯藥,性味平和,也不會引人猜疑。”

待崔太醫退下後,兩人相顧又笑,飯也顧不上吃了,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猜想起這會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

至夜,趙禎保又召來心腹侍衛統領,命暗中加強東宮的防衛。

直到第三天,趙禎保才從第二堆文書中,翻出了壓在其中的一本小小的政論。

這是一個地方官員寫的,描寫了在一個下縣執政一年以來,對地方民生經濟情況的概述——真實,甚至可以說慘淡,數字沒有經過矯飾。

開頭寫了調研一年總結的現狀,中間便直接寫出對於現狀問題的看法和擬提出的解決措施。最後提出,此等看法和措施是基於本縣情況和當下部分制度,未必適用於所有州縣。謹呈東宮,以供參閱。

整篇政論邏輯通達,文筆順暢,基礎分析紮實,提出的解決辦法雖略青澀,欠缺一些實施角度的考慮,但亦算飽滿可行。

趙禎保許久不見這樣好的文章,頗有驚喜。

當然,最後最後,還寫道此人流落輾轉至京,暫無官職,希望毛遂自薦,為東宮乃至朝廷效勞。

趙禎保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末尾的署名上。

——宋霄?

他擡頭遠望,略有思索。還記得似乎去年,他派去禦史臺的人,回朝中稟報時言辭懇切,說此人當屬良吏。

這時是個安靜的春夜,他手中拿著政論,心中驚喜竟似夜雷驚響。

“此人現在何處?”他手一揮遞給一旁陪侍的宮人看。

宮人看著名字,皺眉眼神左游回想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麽,皺起的眉忽然一揚:“啟稟殿下,此人在四月初的大朝會中,自請去了嶺南巫州治疫!現在已在路上了,不在京城。”

竟然如此?嶺南瘴疫,就算他趙禎保從小在宮城長大也知道那有多兇險,但她竟願去,不由得心裏更是佩服幾分。

只是可惜,他看到這本已經太晚,過去了這麽多日子。

他又看回署名日期——三月十四日。

現下,也不知道行到哪裏去了,這會夜深了,應該在路上的官驛休息吧。

他竟然因為禁足,白白錯過了宣見此人的時機,這一錯過,就已是天長地遠。

不,不......即使夜深了,他也要寫封信,萬不可就這麽錯漏了個人才。

趙禎保思索一會,蘸墨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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