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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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奔月

秦州城郊,夜。

營帳內,趙禎易看完信鷹的紙條,指節寸寸收緊,青筋隱現。紙上一字一句,如針如刺。

與兄交游三日,談謔甚歡,折柳送別?......路遇趙禦史,酒壚共酌,醉歸?......徙居王府外銅魚客棧?

她就跟那個什麽表兄關系這麽好?對他折柳送別,對我就不肯說一句好話?她就這般跟誰都能喝酒喝個大醉?還要著急搬出,跟自己劃清界限,她到底想幹什麽?就如此討厭我?

紙條被他在手心中驟然皺成一團,狠狠扔在地上。他氣極反笑,反而發出了幾聲嗤笑聲,也不知是在笑她還是笑自己。而後不自覺磨著後槽牙咬牙切齒。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著這嫉妒不已的酸苦,仿佛將心放在火上一丈,煙熏火燎,自己這是在吃醋?可自己現在有什麽身份可以吃醋呢?沒有身份也沒有資格。

是自己活該——動情之人,活該。

唯有一點好,就是送信來的時間恰到好處,尚且還有一夜時間可以消磨這酸苦的情緒。萬一下次是在需專心之時,保不好他會做出什麽錯事。

趙禎易撐著額頭皺眉暗想,不行,不能再讓這女人左右影響他的情緒了。他要告訴泉英,從今以後她的事不要再報了。那女人就算再好又如何,她對我無意,又恨我,也許做這些還是故意氣我。既然她無意,那他也該抽身走出了,在這一直打轉算什麽事。

他又看向地上那塊小小的紙團,心裏看什麽都不滿。

笨蛋泉英,什麽都寫,也不知道挑著說。還有信鷹,它也是,帶來這種信息,還不如半路被人射下來烤了吃。

營帳裏沒有架子,信鷹鋒利的爪子笨拙站在桌上,頭晃了晃,黑亮的豆豆眼倒是很無辜的樣子,咕了一聲。

趙禎易長呼出一口濁氣,喊道:“張蒼!”

“在!”張蒼掀開簾子進來。

“去找點肉給臭鳥吃。”

“咕咕——”那鷹又叫兩聲,似乎不滿被叫做臭鳥。

趙禎易沒有心情哄它,只一個眼風斜睨過去,信鷹縮了縮脖子,看上去像個橢圓的麻球。

......

夜半三更之時,信鷹聽到了些許動靜被驚醒,將原本埋在翅膀裏的頭擡起來張望。

營帳內還點著些許火光,趙禎易披衣下床,彎腰拾起地上那團紙團,重新展開來看。

這張紙條上,沒有宋霄的筆記,她沒有在上面胡亂寫寫畫畫。

不知為何,想到這一點,趙禎易有點失落。

許久,嘆了口氣,在桌上鋪紙弄墨,安靜寫下端方小字。

她既然當了首飾衣物,恐怕是缺錢,得叫泉英暗中幫襯著點,還有求職一事......讓朝中信得過的人暗中幫忙,給點機會,至於要不要,能不能把握得住,還得看她自己......還有,客棧不似王府安全,還得多加警惕......

啰啰嗦嗦吩咐了大小事務,紙卷寫到盡頭,趙禎易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沒有寫今後她之信息不必再報這幾個字。

他還是想知道這個女人,接下來會做什麽。

——等過了蛇谷關吧,過了那,便是更兇險的戰況,到那時,就要全神貫註集中註意在作戰上,不能再來匯報情況讓人分心了,到下次再寫這句話,讓泉英不用再報了。不然,恐怕連這只鷹都未必能安然越過蛇谷關。

剛才,是他失態了。其實冷靜下來一想,她這樣做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也許她也有苦衷才做了這些。

趙禎易長呼一口氣,緩緩平覆心中最後一點波瀾。

他將紙條細心卷起來,放入信鷹腳環中。一擡左臂,信鷹跳上來,他帶到營帳外,撫了撫它剛睡得蓬松的頸毛,信鷹被撫摸舒服得閉合眼皮,在他停下手指的時候才再次睜開炯炯眼睛。

“好鳥,”他溫柔了幾分,輕聲說道:“去吧。”

帶著我不能宣之於口的思念,去罷,去找她罷——天黑之後,不要再迷路。

手臂一擡,鷹隼飛天而去,仿佛直奔月亮。

————

幾日前,雍京宮城,東宮

自兩儀殿出來後,趙禎保膝有餘痛,宮人遇見之,窸窣行禮退避。

偌大東宮重新上了枷鎖,外人不得往來,奏疏不得呈看。殿門被重重合上,銅鎖扣死的聲響在空蕩的東宮裏回蕩。趙禎保獨自立在殿中央,窗外天色漸暗,暮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腳邊投下一道道陰影,像是無形的牢籠。

意料之中的,他的母後循聲而來。

那道熟悉的身影又使他心頭一緊。

“母後……”他正欲行禮,便聽見一聲冷笑。

蕭皇後一襲深紫鳳袍,金線繡的牡丹華美嚴密,妝容也如這個牡丹一般華美嚴整。她緩步走近,輕聲鄙夷說道:“本宮怎麽生了你這樣的兒子?你父皇多疑半生,你竟敢去碰他的兵權?”

趙禎保垂眸,喉間發緊:“邊關危急,兒臣只是……”

“只是什麽?”她微微挑眉:“你以為你是太子,這江山就一定是你的?在場的朝臣聽了,他們又怎麽想?”

她的眼睛極冷,不見半分慈愛,只有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陛下近日身體不好,本宮日日在紫宸殿侍疾,你呢?你在這朝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說要領兵?”她嗤笑一聲,“也怪不得他發火。”

趙禎保無話可說,只站在原地,任她句句如刀,唯諾稱是。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住,只留下一句話:“若再有下次,說出這些蠢話來,本宮也保不住你!”

珠簾再次晃動,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只餘一縷冷香,混著未散的威壓。

殿內又徹底安靜下來。

趙禎保仍站在原地,心緒煩亂。他真的錯了?錯了什麽?每個人都說他錯了,可是他的本心又真的錯了嗎?

“殿下。”

一道溫軟的嗓音從身後響起。他回頭,見太子妃沈知意靜靜立在屏風旁,手裏捧著一盞熱茶,霧氣氤氳,襯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她沒有多說,只是走近,輕輕執起他的手,將茶盞放進他掌心。

“沒事的。”她低聲道,指尖在他手背輕輕一按,像是無聲的安撫。

兩人依偎坐下,靠在一起。

他曾以為政治聯姻之事,不敢奢求真情,只求兩人舉案齊眉處處有禮即可,可是後來發現,命運待他的一點好,便是送來了沈知意。讓他還能在這混沌的風暴眼中,尚能依偎靠在一起,用體溫溫暖彼此。

他依偎在她肩側,尚且還能聞到她脖頸之間熟悉的溫暖香味,讓人安心下來,將剛剛心中激起的防禦自己的尖刺都松軟下來。

除了她的味道,還有一絲奶氣奶氣的孩子的味道。

“孩子呢?”他低聲問。

“用過膳食了,這會兒在後院聽嬤嬤講故事。”

趙禎保徹底安下心來,靠在她頸窩閉合雙眼。

“烏赫來犯,朝堂之上孤一時心急,自請帶兵,不想惹了陛下發怒,這段時間要禁閉東宮了。”默了幾息,他沈沈說道:“又連累了你們。”

“殿下不必說這種話,殿下能夠在我們身邊,我便知足了。”她手輕撫趙禎保後背安慰道。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東宮。

也許政治與家族,都是冰冷的。

可至少,這漫漫長夜裏,還有一盞茶是暖的。

————

幾日後,雍京城,今日陰雲。

敬王府的高閣上,有一素衣少年公子,獨登樓,負手遠眺許久。身後緊跟著一個臉色黑沈的侍衛。

直至看見天空中出現一處飛鳥的陰影,飛鳥展翅頗長,在此片盤旋,似乎要尋找什麽。

他擡頭,眼睛微瞇,只吩咐了一句。

“放箭。”

一直早已準備好的弩箭射出。不過頃刻,身手迅捷的侍衛已將射落的鷹捧來,信鷹的傷口滲出血汙潤濕羽毛,點點滴滴滴落地面。素衣公子低頭端詳片刻,取下了腳環上的密信,展開來看了許久,全然不顧皎白的手背上沾染了些許殷紅的血汙。

少年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眼睫如蝶翅般眨動。

“把這些送與敬王殿下看吧。”他淡然說道。

“是。”侍衛拿好紙條與鷹告退。

少年又在閣樓上遠眺許久,只在侍衛看不到自己表情的方向,眼眸浮過幾分迷茫與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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