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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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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酆都

天已破曉,掌櫃打開門站在門口伸了伸腰,甫一眼見前方路上有個人向客棧的方向走了過來。

掌櫃覺著這人看著有些熟悉,直到前面那人走近,掌櫃才發現那人正是昨個半夜住店的客人。他站在那兒先是往客棧裏看了眼又轉過頭往走來的人看了一眼,半晌客人已經當著他的面進了店。

掌櫃心裏還在打鼓,忙不疊的問,“這……這位客人……”

前面那人停住,語氣淡淡,“有事?”

“哦哦.....這.......”掌櫃結結巴巴,“公子是昨個半夜和另外一位公子一起住店的吧?”

他問的不確定,客人卻答得肯定,“是。”

這位客人正是剛從鬼市回來披著皚皚晨霧的白和,白和等了一會見掌櫃的沒有其他反應,轉身便上了樓。

他哪裏知道掌櫃的哪裏是沒反應,是反應不過來。

昨個半夜醒了以後,掌櫃便睡不著了,坐在櫃臺看了一宿的賬本,一直到雞鳴破曉,他才盯著個烏青的眼睛去開了門。

他非常肯定昨天兩位公子入店後並未離開過客棧,這大門也未曾聽到開門聲。

可……他向裏面探探腦袋,只看到樓上剛好合上的門。

怪了,見鬼了,難道自己記錯了?

或是昨晚自己又睡著了?

這不對啊,他撓後腦搖搖頭,提著掃帚去門前掃塵。腳步才跨出門,有一只腳先一步跨進了客棧。

上好的綢面金絲線紋靴,有點熟悉。

“動作挺快。”

聲音也有點熟悉,他後知後覺下意識接道,“啊、啊。”

掌櫃下意識的擡眼,眼前這人身量挺拔只側了側眼尾,“不是同你說的,不必在意。”

他拿著掃帚又下意識的道,“啊?啊。”

眼看這人也上了樓,掌櫃才終於回神。他一把丟了掃帚,跑到後堂打井,舀水洗臉一氣呵成。

這瞌睡算是徹底醒了,乖乖,這半夜入店清早卻從正門進來,不是他撞邪了就是見鬼了。

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提溜著短腿又一溜煙的跑到櫃臺,翻了翻昨夜的入住記錄,一邊看一邊自我懷疑,難不成昨個夜裏自己其實是做夢?在夢裏看了一晚上的賬本?

可這若是睡了,自己腦袋怎麽又昏昏沈沈?

外面不知哪戶人家的雞又打鳴了,掌櫃的嚇了個哆嗦,腦袋撞上了旁邊的櫃角,他揉著腦袋坐在凳子上,覺得自己應該在睡上一覺,打鳴聲聲聲入耳,掌櫃趴在桌上就這麽睡了過去。

不多時入了夢,夢裏有兩個人,一黑一白。掌櫃揉揉眼睛,這才看清面容,竟是黑白無常一直跟在他身後索命。

他滿身大汗的驚醒,一睜眼楚江和白和就這麽定定站在櫃臺面前,好巧不巧也是兩人,好巧不巧,一人著黑衣,一人著白衣。

掌櫃的嚇了倒吸一口冷氣,向後一仰從凳子上跌坐下來。

白和一臉莫名,楚江似笑非笑。

等掌櫃的好不容易爬起來,白和道,“勞駕,結賬。”

掌櫃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不要索我的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白和默了默,對一旁楚江道,“你做了什麽?”

楚江攤手,“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什麽都沒做。”

白和不再多言,將碎銀放在櫃臺上,出了客棧。

隔老遠還能聽到掌櫃在道,“這......這.......邪魔退散,老天保佑!邪魔退散!老天保佑啊。”

天邊泛起青光,暖洋洋的撒了下來,白和擡手擋在眼前,刺眼的光從指縫投進眼睛,他不得不閉上眼。

楚江戲謔,“原來妖鬼懼青光啊。”

白和懶得搭理他,化了帷帽戴上,遮了一部分青光。楚江像是料到他不會理,腳下虛晃,眨眼間已至白河前方,背景剛巧擋住了青光。

白和腳步一頓又繼續。

楚江走在前面,兀自道,“從這個方向,往南十裏便是人間青州。”

白和猶豫了一下問,“人間青州?”

“還算敏銳。”楚江極短的彎唇一笑,“你踏遍青州尋不到燈是因為不止一個青州,但此青州非彼青州。”

他突然停住,手指往相反的方向一指,“青州冥湖在這邊,需穿酆都進鬼域,通三門過水橋才可至冥湖。”

白和問,“如此隱秘,想必這燈從未有人拿到過吧?”

楚江道,“此燈乃陰天司飛升時法相所化,皆是因緣際會,能得此燈者不若有大造化之人。普通人光是想找到路都難,更別提鬼域過後還有三門。”

“呵!我看這位陰天子怕是從未真心想讓人拿到這燈吧。”

這語氣倒是頭一遭。

楚江停步側頭頗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才道,“為何這樣說?”

白和未曾察覺,繼續,“既已立了規矩,或許是有些條件的,但此燈設在鬼域,普通人如何得知?想必冥界也無人敢闖,至於魔界和天界要其何用?這不是明擺著自己騙自己。”

楚江眉梢挑起,覺得此話倒甚是有趣。他以前倒確實從未想過這些,不過是飛升時一時興起所說。

不過,“這燈原也不在冥湖,冥界戰亂時,為了鎮冥湖才投進去的。”

“這麽說那位的的確確不曾想過讓人得到此燈。似這般飛升所化法器一般都是貼身攜帶,旁人更無從得到了。”

這麽一說好像也對,這燈在鎮湖前卻在自己身上無疑。

楚江輕咳,委實有些汗顏,他試圖找回些許顏面,“咳,倒如今無人尋得,許是緣法未到也未必。”

“呵。”白和冷笑一聲,眉梢眼角竟是嘲諷,“我看他一開始就不想讓人得到此燈吧,陰天司一諾何其重,怎會如此輕易便宜了別人。”

楚江偏頭,索性不去接這話題,但又覺得白和此次反應甚為有趣。相較之前倒是對他沒那麽防備了。

他移回目光,看了眼天色,正色道,“時候差不多了,走吧。”

白和沒意識到,左右環顧剛好走到岔路口,一個往南,一個向北。他們一前一後往北向走,才跨了兩步,腳下陡然一空,人控制不住往下一沈。

手臂卻被楚江抓住往上一帶,白和腳下一個虛浮險些沒站穩,楚江環腰提手,白和下意識抓緊他的手臂,一時間空氣似乎凝結。

兩人距離貼的有些近,四目相對間,心底的那股熟悉感又來了,白和站定,後退一步,頗為不自然地道,“多謝。”

一回頭發現方才的那條分叉路不見了,或者說剛才經過的那一整條路都不見了。方才在外面的時候還是青天白日,而眼下天色暗沈像是傍晚的光景。

眼前只有一條路,路寬而廣,兩邊雕梁畫棟高門大戶,每戶人家的門口都三三兩兩的站著一些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但奇怪的是,白和卻感覺不到一絲活人的氣息。

楚江似是毫無察覺,又似是習以為常,“走吧。”

白和跟著往前走,越走越覺得此處甚是詭異,連飄來的空氣裏都飄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打從他們出現在這條路上,站在門前的那些人都不約而同的朝他們看過來,眼睛直勾勾盯著,眼珠子卻是不動的,怎麽看都死板的很。

楚江放慢腳步與他同行,見他一直轉頭看兩邊,於是給他解惑,“這些是臨界人。”

白和隔著帷帽疑惑的望過來。

楚江又道,“方才我們進來的那條路就是臨界,將死未死的人,生魂會先一步離開人體到達臨界,在這裏完成他們生前有遺憾或是未完成的事。簡單來說,這裏的人都不是活人,真要說……算是人的最後一場夢。”

“難怪如此詭異,看著是人又分明感覺不到人的生息。”白和道。

“人死如燈滅,但人死也會生念。所以才會有惡靈厲鬼。世人皆以為人身死即入地府,其實不然。人死後,黑白無常勾魂後會先去城隍廟土地處報道,消除世籍,然後在經過鬼門關拿路引,才可入黃泉路。”

他指了指腳下的路又道,“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便是黃泉路,不過黃泉路遠不止這一條。”

白和低頭突然笑了一下,沈默良久才緩聲道,“這麽說,我也算入過黃泉了。”

眼睛突然刺痛,胸口好像有什麽在湧動,楚江卻不知那是什麽,他瞇著眼道,“三界生靈不管何種死法,死後皆要入我輪回道。”

他看向前方又補了一句,“你跳脫三界,是例外。”

白和自嘲一笑,“有時候,例外並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

楚江不解,“凡人修仙悟道,魔族也好,天界也罷,他們修行所求的,便是與天地長生。你生來如此,難道還有不滿?”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和突然停步,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樣突然放聲大笑,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動靜如此之大,兩旁門前的那些人卻不曾看過一眼。

白和慢慢收住笑,空氣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又鉆進了鼻子裏,這一次他分辨出來了,這種味道是什麽了。

楚江說這裏是臨界,是個造夢之所。

但這裏也是黃泉路,黃泉路上有引路香。難怪他覺得如此熟悉,凡間大小鬼節馬路邊總是縈繞著這種味道。

總歸還是有人惦念的,而他……

“可我從不想要這個例外。”他止住笑,聲音很輕,神情在帷帽下並不真切。

楚江在前面帶路,越往前路越窄,隔不多時耳邊便會有叫喊哭鬧聲傳來。

白和笑聲起的突兀,那句很輕的聲音終究還是飄進了他的耳朵,他聽見了卻沒回答。

這繁塵或為魔為仙,或為人為鬼,不想要的何其多,想要的亦如是。

約莫走了一刻鐘,雕梁畫棟消失了,高門大戶也消失了。哭喊聲清晰起來,路窄的只能走兩人。四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楚江化出掌心火,又暗中施了個矯正術。

楚江道,“過了這座橋便是酆都了。”

白和這才擡頭,那橋被雙石鐵鏈鎖鏈接著立於黑水之上,橋身透明泛著冷光,橋下兩邊有守衛守護。

他跟著楚江上前,見守橋的護衛頭戴鐵盔手持火槍走到楚江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禮。

“判官大人,您怎麽親自來了?”

楚江往白和身上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對著守衛道,“開城。”

兩名守衛相互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問,“大人......可有通行手劄。”

恰逢此時陰差索引,牽亡魂入城遞上手劄。

楚江掃了一眼,從懷中變出一本遞給守衛。守衛接過手劄迅速看完,跑到兩邊將吊橋放下。

他們跟在一群亡魂身後踏上橋,白和探身往黑水裏看,橋身左右搖晃,便有不註意的亡魂落入水中,一下子就被黑水吸進去了。

白和楞了楞,往中間退了些許。

楚江語帶含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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