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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十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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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十二七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百二十七

這一趟,兩人又是不歡而散。

謝棲擔心自己失態,冷臉喚來元靈,命他把林燕喃送回侯府,自己則提槍大步走出營帳,去校練場地發洩心頭的憋屈。

林燕喃沈默看他遠去,心知繼續留下也沒有意義,轉身坐上馬車,一言不發。

直到馬車安穩將他們送到府中,元靈扔下馬鞭跳下地,親自攙扶林燕喃出來,陪笑道:“林公子,您千萬別生我們侯爺的氣。他近來心情一直不好,不是故意沖著您來的。”

盡管元靈不清楚兩人具體因為何事爭吵,但他太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曉得那人就算有話也不肯好好說,生怕給林公子氣著,回頭侯爺還得收拾自己。

“……我知道。”林燕喃提不起精神,敷衍點頭說:“我沒生氣。”

元靈撓了撓頭,他腦瓜子比他那又冷又硬的侯爺靈光許多,一眼就看出林燕喃心不在焉。可人家兩位床頭吵架床尾和,輪不著他一外人多嘴,陪笑哄了幾句作罷。

也不知侯爺怎麽想的,好容易把人搶到手,忽然抽了風似的冷落人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哄人都不會了。

別回頭林公子給氣跑了,他就哭去吧!

元靈滿肚腹誹駕車離去。

春兒小心翼翼遞了杯茶水上來,小聲勸道:“公子,喝點水吧?”

一路心焦,林燕喃不覺急得唇上泛白幹裂,春兒看了心疼。

林燕喃什麽都不想喝,搖了搖頭說:“你去歇著吧,我自己坐會。”

春兒難過的低下頭,小聲嘀咕:“侯爺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是不懂情人間爭風吃醋那點子事,倘若是珍珠還在,三言兩語便能化解他二人眼下困境。

是啊……怎麽會變成這樣?

林燕喃心中黯然。其實他今天去找謝棲,不止為了許霽的身後事,他也是想好好和謝棲說話的。

他還有很多話想跟謝棲說,比如那些宮裏來的嬤嬤教導的壓死人的規矩叫人煩悶,比如他從小廚房那裏新學了道小菜,想叫謝棲回來嘗嘗,或者是一些別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而說來說去那麽多托辭,林燕喃不過就是想見他罷了。

他大概能明白謝棲為何不讓自己給許霽收殮屍骨,卻不能理解他為什麽那麽恨許霽。

細細算來,許霽並沒有什麽對不起謝棲的地方,就算參與謀反,如今也已自裁謝罪,還有什麽必要死咬著不放?

林燕喃想的很簡單,他就是想把許霽帶回柳州安葬,也有葉落歸根的意思。不管他曾經犯過多大的錯,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結束了。

謝棲的忽然轉變,再加上接連聽到宋靜姝和小世子死訊,林燕喃又被宮裏教養嬤嬤的嚴厲教導壓得喘不過氣,忽然覺得偌大侯府竟冷冰冰找不到個說話的人。

他又一次開始懷疑,這樣的生活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

邊關前線一封封急報連日送入京城,謝棲就算悔過白日對林燕喃胡亂置氣,卻有心無力,才出巡防營又入了皇宮,與蕭秦對著那些戰報分析商討一夜。

“看來這婚是成不了了。”

謝棲疲憊的揉捏著眉心,連續幾天沒能好好合眼,他腦子裏突突跳著疼,煩躁不安。

蕭秦以為他急不可耐,打趣笑道:“人都是你的,眼下他就住你府裏,成不成親有什麽分別?”

謝棲撇嘴,輕哼一聲:“那不一樣。”

“成了親才名正言順,外人還敢說什麽話?”他心裏到底在意許霽這個前夫的身份,不願有人再提起這事。

蕭秦無語的看著他:“許霽都死了,你還怕什麽?難道他能從地裏爬出來同你爭?”

謝棲不屑的說:“死人怎麽同我爭?”

提起許霽,蕭秦長嘆道:“你說他怎麽想的呢?我都赦免他死罪,怎麽還是死了?難道這就是文人的骨氣嗎?”

蕭秦想起許霽的屍骨至今無人安置,又說:“始終是我欠他一份信任,你找人好好把他安葬了,也是可憐人。”

謝棲想了許久,點頭說:“我早都命人處理好了,只等個好時機悄悄送回柳州去。”

“立碑是不可能的了,不叫他曝屍野外已是萬幸。”

像許霽這樣的反|賊大多都會被挫骨揚灰,若有後代也要株連。謝棲嘴上說狠話,心裏卻不舍得林燕喃傷心。

他可以自己替許霽收屍,絕不許林燕喃以什麽“未亡人”的身份去,當然就算是義兄弟也不準!

他就是要絕了這兩人在世間最後一絲關聯。許霽自己一個人下地府就行了,林燕喃一根頭發絲他都別想帶去!

謝棲承認自己霸道蠻不講理,本來他讀書就不如許霽多,學不會圓滑世俗那一套,在林燕喃面前裝乖裝大度用盡了所有氣力,再不能退讓一步。

————

第二日,林燕喃再要出府卻被攔了下來。那小廝口口聲聲說了,他家侯爺才下的吩咐,不許林公子出去,務必等他回來再說。

林燕喃垂在袖中的雙手默默握緊,一顆心迅速下墜。

原來他也只會這一招嗎?

說不難過是假的,可是林燕喃卻又覺得好像不是那麽意外,謝棲這些天的冷落讓他漸漸想通了很多事。

出不去府,林燕喃拿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銀錢,托付春兒偷偷買了棺材,找人去亂葬崗尋到許霽的屍首,好歹找個清靜的地方埋葬。

春兒很聽他話,當天上午以出門采買話本的借口溜出去,半天功夫就回來了。

“真是怪得很,那些人回來俱是空著手,說無論如何沒找到屍首。”春兒關上門窗,做賊似的趴在林燕喃耳邊說道,“我又加了好多錢,他們不敢不仔細幹活。”

“公子,你說會不會……”

春兒擔憂的是,那些經驗老道的殮屍人至今都沒有收獲,日子過去這麽多天,屍體應是被那些冬日找不到吃食的豺狼野犬拖去了。

“不……別再說了!”

林燕喃只要想到那個畫面,仿佛許霽殘缺的屍體就在眼前被啃食,只覺一陣頭暈腿軟,人都快要站立不住。

他讓春兒先出去歇著,自己獨坐屋內,對著桌上空落落的花瓶發呆,不覺淚流滿面。

夜深了,林燕喃和衣而眠,蜷縮在層層錦被中睡得極不安穩。

他夢到許霽渾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眼神陰狠毒辣,像是無聲的質問為什麽要背叛他,還伸出一雙枯瘦如雞爪慘白的手來掐他脖子。

林燕喃在夢中嚇得驚叫,轉身想跑,腳下卻如同生了根死死桎梏在地上,脖子被掐的幾乎折斷。

他想呼救,拼命拍打許霽雙手,卻是徒勞。

到最後,林燕喃明知無用,最後終是緩緩垂下小臂。他知道許霽恨他,即便死了也不肯放過。

他們之間這比爛賬,永遠都分不清了。

就在林燕喃即將魂歸天地之時,許霽忽然松了手放開他,一臉冷漠看著他跌坐在地。

林燕喃狼狽的摸索著趴在地上咳喘,再擡眼,對上許霽那雙平靜無波的冷淡眼神。

他像是看一個陌路人,最後的那點狠毒似乎也消散了。

許霽什麽都沒說,但林燕喃卻懂他未能言說的話語。

‘你終是擺脫我了。’

林燕喃張了張口,又搖頭。

說什麽都是錯。

許霽就這麽淡淡的盯著他看了許久,像是下定決心要把他牢牢刻在心裏。

耳邊隱約有人喚他,語氣急促,一聲高過一聲,林燕喃夢中呢喃,像是隨時要醒來。

許霽冷淡的神色略微松動,他緩步上前,蹲下身再次伸手,只是這次沒有再掐著他。

他溫柔輕撫林燕喃的臉龐,俯身在他唇邊輕輕一吻。

柔軟,珍愛,不舍,遺恨。

許霽所有的憤恨惱怒,總是不舍得真正傷害他的喃喃。

喃喃就該明媚的活著,站在陽光下美好的像是一幅畫。他要過的是地獄鬼門,不該他的喃喃走。

鬼魂在夢中是不可以說話的,但許霽明白,他所有想說沒說的話,林燕喃都會懂。

因為他們都很了解彼此。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手足,親人……夫妻。

外頭天光將亮,許霽該走了。

林燕喃看他轉身要走,心知這是最後的機會,掙紮著爬起來追,跌跌撞撞喊道:

“許霽,以後……別再做錯了。”

許霽曾說自己是一步錯,步步錯,直至死去的那天都沒能真正悔過。林燕喃希望若有來世,他不要再那樣了。

許霽沒有回應,也沒回頭,步履蹣跚漸漸走遠。

……

林燕喃緩緩睜眼,視線一陣模糊,而後對上了謝棲的眼睛。

見人醒來,謝棲松了口氣,“我才回來,聽春兒說你魘了,怎麽都叫不醒,正要著人去請太醫。”

他說著伸手要去扶他坐起,可是林燕喃下意識偏頭避開,謝棲臉上的柔情忽然冷了。

短暫沈默後,謝棲才又開口,似是雲淡風輕道:“你知道嗎?方才夢魘,你口口聲聲都在喚著許霽的名字。”

他不甘心。

許霽曾經那樣對待過他,可是到頭來,林燕喃最舍不掉的卻還是他。

即使那人都死了,林燕喃還是要夢裏去見,這對謝棲來說無疑是一種打擊。

許霽的話又一次猶如鬼魅般在他耳邊回響。

‘你真的以為自己贏了嗎?’

謝棲冷笑。

他才不是許霽口中的那種人,卑劣的拿林燕喃的愛當做二人爭鬥輸贏的籌碼,可他的確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因為林燕喃是他騙著偷來的,他擔心總有一天會被人用同樣的手段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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