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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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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第六十一章

六十一

林燕喃這些日子幾乎都纏綿在病榻之上,清醒少,昏睡多,即便常有宋靜姝來瞧,陪著說不上一會子話不知不覺就睡去。

是以許霽過來的時候,林燕喃剛喝完藥再次睡下。

“無事。”許霽搖了搖頭,低聲道:“讓他歇著吧,我稍後再來看他”

自從宮裏回來,許霽便告假在家。他自己淋了一場大雨吹了風,再加上驟然失子之痛的打擊,精神有些不濟,跟著病了一場,每晚只好睡在書房。

然而只要得空,他就守在林燕喃病床邊陪著。只有看著林燕喃,他一顆心才能勉強尋到幾分安定。

和春兒問了幾句,許霽轉身進了書房,端坐在桌前沈思良久,將所有下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動手磨墨,執筆寫著什麽,眉眼堅定不再有方才的迷茫。

待到最後一個字落下,筆墨未幹,許霽將將放下手中狼毫,忽聽門外小童兒的聲音,說是有客到訪,正在廳外候著。

都這會功夫了,許霽哪有心思見客?他歸心已定,打算明日就讓賬房先生清點完府內賬務,再將所有下人逐一放出去,待到喃喃身子養好,他們就啟程回柳州去。

他想好了,柳州那邊還剩幾個鋪子足夠營生,只是苦了喃喃,好在他自認就算不讀書也能把生意打理好,來日多辛苦些,養好喃喃不成問題。

想畢,許霽疲憊擺手道:“你去回了他,就說我累了,不見客。”

那小童兒應了聲,轉身噠噠跑開,然而不多會兒又折返:“大人,那人說他今日是誠心到訪,還帶了夫人需要的藥物,不見到您絕不離去。”

許霽煩不勝煩,聽說那人不識趣,索性扔了筆起身。他倒要去會一會究竟是誰如此不知進退!

疾步走到前廳,許霽滿懷怒氣正欲將人打發走,打眼一瞧,竟是李少卿。

李少卿回頭,連忙放下手中茶盞站起,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驚喜:“子清,你來了?”

沒想到來人是他,許霽略略收斂心神,點頭應和一聲,隨即撩起衣袍坐下,心中升起幾分警覺。

之所以沒有立刻翻臉,只是因為進京以來的這兩年,李少卿是他為數不多值得交心的朋友。

那時他初來乍到,許多人情世故不通,是李少卿帶著他一點點的熟絡認識各位同僚,教他明白為官做人如何低調自處,可以說是“亦師亦友”。

雖然後來他才發現李少卿的心思,知曉他背後是景王,從此敬而遠之,但當初那份純粹的情誼還在,他始終不能忘懷。而今馬上要走,許霽想著至少留些顏面。

“若你是來敘舊,我很歡迎。”許霽慢悠悠的說道,目光穩穩落在李少卿的臉上,繼續道:“但倘若你仍要做景王的說客,那便回吧。”

他說的直白毫不客氣,李少卿卻並未生氣。他低頭從袖中掏出一個木匣子,推到許霽面前,懇切的說:“我都知道了。”

“七殿下如何為人,我不便多言。”李少卿沈聲嘆息,“夫人遭此大難,我心中也跟著掛念。”

“這是千年的雪靈芝,傳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便是皇宮也沒有的——你可拿去給夫人試試。”

許霽本不想與他多言,可聽聞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雪靈芝,不免多看了兩眼。

他的喃喃即便養了這麽多天,那麽多的名貴藥物吊著性命,卻仍是病懨懨的沒有生機,即使宮裏太醫們再三保證來日肯定能好,可他心裏始終不放心。

尤其每到太醫過來給林燕喃那條傷腿換藥,親眼看到喃喃疼得渾身冷汗嘴唇哆嗦的模樣,許霽便心疼的恨不能自己替上。

他只看了雪靈芝那麽一瞬,李少卿便捕捉到了,立刻又道:“這雪靈芝得來不易,越是盡早給夫人用了,他越能早些安康,子清你也早日放心。”

許霽一陣意動,然而很快回神,問道:“此物何等金貴,你也說即便皇宮也沒有,想必來頭很大。”

他言下之意,這東西憑著李少卿的本事必定弄不來,滿京城看過去,除了景王,也沒旁人了。

李少卿莞爾一笑,面露欣賞:“子清還是那麽坦蕩,有話直說,從不屑那些蠅營狗茍彎彎繞繞的小人做派。”

“不錯。”他也大方承認:“此物正是景王相贈。”

他特意加重“相贈”這二字,表明景王的好意,又道:“子清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即使陛下有意隱瞞,皇宮卻也並非真的密不透風。”

“景王殿下得知此事分外憤慨,當夜便寫了折子上奏,要求嚴加懲戒七殿下。”李少卿說著也有些憤怒,壓著火繼續:“可是陛下你也知道,他總過分軟弱,對太後懼怕不已,始終不能定奪。”

“恐怕你也知道,七殿下過些日子便要以為太後祈福的名義去往靈安寺修行,其實至多不過一年半載就回來了。”

“到時他還做他風風光光的逍遙王,可是子清你的失子之痛,愛妻命懸一線,還有誰記得!?”

許霽默默握緊雙拳,面上卻平靜如水:“這些不用你說。”

“景王殿下肯為我上折子請奏,又不舍萬金贈此救命的藥材,我感激不盡。”他語氣中有幾分真心,然而依舊不改其志:“但我決不會為景王做事,怕是要拂了他的好意。”

說著,他擡手制止了李少卿接下來的話,繼續說:“不瞞你說,我已經寫好了辭呈,等到明日提交到吏部那裏,陛下閱過,就算是徹底不做官了。”

李少卿大驚失色,幾乎失卻了往日的沈穩:“子清你這是何意!?”

“你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步步如何艱辛走到殿前,難道你都忘了!?”

許霽眼中隱隱有痛,不肯直面他,只說:“正因為一路辛苦走到如今,才更不願留下。”

此事過後,陛下對待太後和七殿下的處置才叫他徹底心灰意冷,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的理想抱負毫無意義,不如離去,以免往後更加不堪。

李少卿看出他的心思,質問他:“你就這麽走了,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你一走了之,可曾想過你夫人如何?難道就這樣算了?”

許霽不言不語,盯著桌上的茶杯看,像是出神發呆。

“你真是……真是……”李少卿指著他想罵幾句,卻又不知怎麽說,張了幾次口,才狠狠說道:“枉你自詡君子,原來竟也只是個懦弱無能之輩!”

“你這麽逃了,來日如何面對你九泉之下無辜的孩兒?又如何為你險些喪命的愛妻遮風擋雨?”

“旁人欺淩你至此,難道你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逃跑?竟都不願去為他們報仇嗎!?”

許霽聽不下去,憤怒之下摔了杯子,怒聲道:“住口!”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壓抑多日的悲痛憤恨卻無人訴說的情感被迫在李少卿激烈的言語下激發出來。

“我如何不想報仇?”他眼白充斥著血色,洩露幾分癲狂,“若我有小侯爺那般身手,只怕早已提刀將蕭楚身首異處!”

他恨自己無能軟弱,這些年除了讀書一事無成,到頭來連手刃仇人都做不到!

李少卿盯著他的眼睛,不錯看他每一分神情,一字一句道:“子清,你錯了。”

“你之所以沒能報仇,並非因為你沒有小侯爺那樣的身手。”

“你看得太淺,所以不明白——你缺的不是武力,而是權力。”

李少卿那張從來憨厚老實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與他往常低調為人不符的陰鷙。

他低聲道:

“唯有權力,才能讓你得償所願。”

上位者俯視眾生如螻蟻,叫誰生誰死,不過一句話的事,皆因他們手握權力。

而這權力一旦有朝一日轉移權柄落在自己手裏,那麽主宰別人生殺大權的人,就成了他們自己。

皇位亦是如此。

“自古能者為王。”李少卿緩緩開口,像是為混沌中的許霽指明一條道路:“你滿腹才華,又身負血海深仇,既然你有急流勇退的勇氣,那為何就不能舍身一試?”

“若你有了權力,還怕殺不了一個蕭楚?”

……

李少卿什麽時候走的,許霽不知道。

他獨自坐在椅子上,從晌午正好的陽光,直到日暮西沈。殘陽映照在他身上,仿佛為他披上一層血色薄紗。

春兒遣人來報,說是夫人醒了。

許霽這才如夢初醒,驚覺渾身僵硬,腿腳更是酸麻不已,在小童兒的攙扶下去臥房。

林燕喃睡了一整日,精神有些好了,他柔聲問:“春兒說你早上來看我,怎麽又走了?”

許霽上前握住他的手,低聲回道:“忙了一會兒。”

“聽說你升官了。”林燕喃看著許霽,心中千言萬語,可是那句回柳州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許霽升官是天大的好事,如果放棄一切跟他回去,真是太可惜了。

他們一個去意已決,一個前途光明,無論怎麽看都是兩個沒有緣分的人,該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許霽輕吻他的發絲,輕輕把人擁在懷中,心中有了決斷。

晚些時候回到書房,許霽找出那份辭呈,在燈下看了幾回,而後將它靠近燭火,放任火苗一點點吞噬殆盡。

陛下不能給的,他便自己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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