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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個比一個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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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個比一個瘦

打頭的是個幹瘦老頭,高得像根曬蔫的竹竿。

腰彎成蝦米,眼皮半耷拉著,手拄的拐杖比手腕還細。

他肩胛骨從破舊褂子底下高高支棱出來,指節粗大變形。

連開口說話,都是氣若游絲,聽著就累得慌。

許初夏第一眼掃過去。

日子難熬。

她盯著那四個人,目光從老頭佝僂的背脊滑到身後三人枯瘦的脖頸,又停在他們磨穿底的布鞋上。

許初夏剛張嘴想說點啥,身後突然“嗖”地竄出個小姑娘,頂多十四五歲。

“老祖宗?您真是南宮家的老祖宗!我認得您!”

她跑得急,發辮甩在腦後,鞋底拍著地面劈啪作響。

這孩子瘦得能看見骨頭,個子還沒門框高,臉黃得像秋後曬幹的玉米葉。

可就這麽一副可憐樣,她眼珠子卻跟水洗過似的。

那光直直落在老太太臉上,不躲不閃,也不怯生,嘴角向上翹著。

前頭拄拐杖的老頭一聽,手一抖差點把拐棍扔了,忙往前蹭幾步,瞇縫著眼使勁瞅,眼前還是霧蒙蒙一片,只好提高嗓門問:“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村啦?”

他喉嚨猛地一緊,聲音陡然拔高。

老太太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鼻子一酸,話沒出口先哽住了。

“這才幾年啊……您怎麽瘦成這樣了?”

老頭聽見那聲音,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被老太太死死托住。

她順著他身後一掃。

除了剛才那個小姑娘,還有兩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個個小臉蠟黃。

男孩們光著腳,腳背上沾著泥點,指甲縫裏嵌著黑灰。

“你們咋跑這兒來了?”

老太太喉頭一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我們在地裏幫爺爺翻土呢!”

小姑娘搶著開口,聲音脆生生的。

“聽見有娃娃哇哇哭,就跑過來看看,哎喲,原來是老祖宗和大夥兒來啦!爺爺前兩天還念叨呢,說侯府添了龍鳳胎,家裏那道坎總算邁過去了,往後日子準能順順當當的!”

她仰起臉,額頭沁出細汗,辮梢上系著褪色的紅頭繩。

“對了對了,爺爺本來還想包份禮送去侯府……”

話到這兒,小姑娘忽然抿住嘴,長長嘆了口氣。

她兩只手絞著衣角,指節泛紅,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面碎土。

老太太剛想問“村裏出啥事了”,周大,就是那個領頭的老頭,擡手擺了擺,“走走走,大小姐到了,咱進屋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又轉頭朝許初夏笑了笑。

“這位想必就是少夫人吧?不嫌棄咱這地方寒酸,一塊進來歇歇腳?”

他目光落在拂琴懷裏安安靜靜的小娃身上,忍不住咧嘴一笑。

“嘖,真俊吶……老爺要是看見,準得樂得直拍大腿!”

說完,他慢悠悠拄著拐,一步一挪地往村裏走。

拐杖杵在土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這時南宮喜也不鬧了,老太太沖馬車那邊喊:“都下來吧!下來一起進屋坐!”

喊完,她擡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又側頭看了眼周大的背影。

周大走得慢,幾個孩子也不著急,不緊不慢跟在他屁股後頭。

許初夏他們也就跟著放慢腳步,慢慢悠悠往前晃。

“他叫周大,以前是我爹最信得過的幫手。”

老太太低聲說,“上山能打狼,下地能犁三畝,一手種莊稼的手藝十裏八鄉都服氣……誰能想到,我才兩三年沒回來,他就……”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吸了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老朋友變樣了,心裏不是滋味,誰都能懂。

許初夏也沒急著接話勸人。

畢竟老太太和周大的事,她壓根不清楚來龍去脈,硬湊安慰反倒顯得假。

她垂著眼,目光掃過周大磨損嚴重的布鞋後跟。

她就安安靜靜地走著,陪著就好。

腳步踏在土路上,發出輕而勻的節奏。

一進村,許初夏眼皮就跳了一下。

滿村子都是皮包骨頭的人,臉一個比一個黃,像挨了霜的菜葉子。

更怪的是,幾乎見不到二三十歲的青壯年。

放眼望去,不是顫巍巍的老頭老太太,就是三四歲光著腳丫子追雞的小屁孩。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手指枯瘦,動作遲緩。

兩個男孩蹲在墻根下分一塊烤紅薯,掰開時熱氣騰騰。

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女孩舉著豁口的瓷碗追著母雞跑。

“徐爺爺,”許初夏忍不住問,“咱村裏的年輕人,都上哪兒去了?”

周大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皸裂的腳,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沒擡頭,也沒回答。

最後,啥也沒說。

許初夏見對方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便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咽了回去。

進村那條路,窄得剛好容下兩個人並排走,全是黃泥巴鋪的。

路兩邊全是田,前兩天剛下過雨,田埂濕滑,水窪連著水窪。

一腳踩下去,鞋底直打滑,裙角全糊上了灰撲撲的泥點子。

可誰也沒低頭瞅一眼,顧不上。

褲腳沾了泥,頭發梢掛了水汽,沒人伸手去擦。

周大住的是山根底下一座木頭房子,不大,但該有的都有。

竈房、堂屋、裏屋,三進院落,整整齊齊。

談不上多氣派,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雖說春天來了,可往這山腳下一站,冷氣嗖嗖往脖子裏鉆,比城裏還冷幾分。

進了門,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

周大的孫女周娟,立馬蹬蹬蹬跑進屋去燒水泡茶。

那哪叫“茶”啊?

就是抓一小撮茶葉,倒上剛滾開的水。

水是剛燒開的,騰著白氣,灌進粗瓷碗時,碗壁微微發燙。

可怪了,喝一口,居然真有一絲清甜味兒。

許初夏端著粗瓷碗,忍不住問:“娟娟,你這茶是不是偷偷加了啥好東西?”

小姑娘笑嘻嘻的,眼睛彎成月牙。

“去年春天我上山采了好多金銀花,跟茶葉一塊兒揉啊、曬啊、烘啊,香味就串進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小拇指比劃著。

竈膛裏火光跳動,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子。

許初夏一聽就懂了。

奶奶以前也這麽幹過,拿幹桂花拌新茶,泡出來滿屋都是甜甜的香氣。

看著她蹦蹦跳跳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裏頭暖乎乎的。

這孩子,還沒被日子壓彎腰呢。

“周大啊,”老太太忽然開口,聲音沈了下來,“我瞅著村裏人怎麽一個比一個瘦?記得早些年,地裏收成是少點,可好歹餓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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