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關燈
小
中
大
Chapter 14
霍競霆就這麽在陳嶼的小房子裏住了下來，就像陳嶼很久以前期盼過的那樣。
陳嶼知道所有的事情其實根本沒有改變，可他卻沈迷於這種虛幻的幸福不願意醒來。
他從研究所裏偷運出一批藥劑，趁霍競霆加班的時候給陳野送了過去。
“以後不要再聯系我了。”他這麽對陳野說。
他甚至沒有辦法去看陳野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態度反覆無常一定令人鄙夷，可是他能怎麽辦呢？所有的抗爭根本就沒有意義。
陳野聲音沙啞：“我以為你上次已經松動了，我以為你是打算加入我們的……”
陳嶼狠了狠心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我沒有辦法加入你們，你們完全就是無頭蒼蠅——上回你們拼了命搶回來的那些藥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很多時候就是這樣，自以為英勇地流了血拼了命，但其實都是在做無用功。”
陳野高大的身體顫抖了起來。他想起死去的那兩個兄弟，他們死前都覺得自己的犧牲是有意義的，覺得自己的死能為其他人換來救命的藥，死了也值了。原來都是無用功……
他埋下頭，用滿是傷痕和老繭的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安靜又洶湧地流出來。
“那難道就什麽都不做嗎？難道就什麽都不做嗎……”陳野的聲音像一道沈重的鞭痕，抽打在陳嶼的良心上。
陳嶼試圖說服陳野也試圖說服自己：“可是做了又能怎麽樣呢？不過是白白的流血犧牲，差距太大了，你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沒有受過完整的教育——”
“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啊！”陳野吼道。
陳嶼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後退，踉蹌著轉身就跑，到最後幾乎是奪命狂奔。
他倉皇地從那個黑漆漆的地下室裏逃走了。
這個時間還不算太晚，城中村的巷子口零零散散站著些攬客的流鶯，全都濃妝艷抹，沒骨頭似的倚靠在墻上，等著顧客上門。偶爾有外面的人鬼鬼祟祟進來，挨個問價，一番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後帶走一個或者兩個。
陳嶼的穿著也像是外面的人，氣質看著很幹凈，經過巷子口時受到好一陣招攬。
“帥哥，我今天第一次出來做，開業大酬賓，只收你五百塊，要不要試試？”
“帥哥，你別聽這老婊子騙人，她出來賣的年頭比你的命都長！”
“嘿，你這張臭嘴！有你這麽壞人生意的嗎？”
“是你先壞的我生意！是你昨天先搶了我的活！”
“我搶了你的活？還不是你自己一張嘴把人臭跑了！”
“老婊子看我不撕了你！”
兩人說著就扭打成一團，你抓我的頭發我扯你的衣服，從巷子尾部一直扭打到巷子頭部，其間撞翻流鶯無數。
“別打了！你們把這個新來的撞暈了！”一個人大聲叫道。
陳嶼聞聲望去，看見一個打扮俗艷的長頭發女人暈倒在地上。
那兩個扭打的流鶯見狀也不扭打了，連忙互相推卸責任。
“不是我撞的！是不是你撞了她？”
“我還想問是不是你呢！你噸位這麽大，一屁股撞過去可不就把人壓死了嗎？”
“明明是你！”
“是你！”
爭吵間，地上那個暈倒的女人忽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發作了！”
“她不會是要死了吧！”
四周圍的流鶯作鳥獸散，一眨眼全跑沒影了，生怕這人死在眼前給自己惹上一身腥。剛剛扭打的那兩個人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還罵著晦氣。
“她肯定是用了那種東西！”
“為了賺錢命都不要了，自己找死怪得了誰！”
轉瞬間，巷子裏只剩下了陳嶼和那個昏倒在地的女人。陳嶼沒辦法見死不救，上前扶起女人。
“我送你去醫院。”
“不……不要去醫院……”那個女人看起來還殘存著一些神志，強撐著說，“送我去許醫生的診所……”
她說完就暈了過去。
陳嶼來自十九區，他知道一個底層人不願意去醫院一定是有非常確鑿的理由，也許是沒有錢去不起，也許是有苦衷不敢去。
他抱起那個女人走回城中村，打算找人問問許醫生的診所在哪裏。
懷裏的分量輕得可怕。
巷尾有個人鬼鬼祟祟探出頭，伸出手給陳嶼指了個方向：“許醫生的診所在那邊。”
她說完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仿佛生怕陳嶼會把那個昏迷的女人甩給她。
陳嶼抱著人往她指的方向疾走，這個點城中村裏還開著幾家宵夜攤子，路上零星有一些下夜班的人，陳嶼一路問路問過去，驚奇地發現這裏的大部分人似乎都知道許醫生的診所。
“許醫生？這裏的人誰不知道許醫生？”
“許醫生可是大好人啊！”
“許醫生救了我閨女的命！”
順著指引陳嶼很快就找到了地方。這裏說是診所但實在寒磣，就在一幢歪歪斜斜快要倒塌的危樓底部，門外一個小小的燈牌發著光，只有很簡單的“診所”二字，卻意外地使人感到一種信賴與安心。
已經是深夜但診所依然忙碌，或者說開在這種城中村裏的診所深夜總是要比白天忙得多。
陳嶼抱著昏迷的女人快步沖進去：“急診！這個女人昏倒了，情況很急！”
可是診所裏的人手嚴重不足，而且每個患者看起來情況都很危急。
“醫生！”陳嶼高喊了起來，“醫生！這裏有人昏倒了！”
“等一下！許醫生在做手術！”一個胖胖的護士匆匆趕來，遞過來一支藥劑，“你先給她餵點葡萄糖。”
陳嶼不敢相信這種地方竟然還能做手術。他環顧四周，在這簡陋到近乎家徒四壁的診所裏看到一扇關著的門，只有那裏面大概勉強可以用來當手術室。這樣的衛生條件肯定是不合規的，但貧窮痛苦到了極限的患者們才不在乎。
陳嶼嘆了一口氣，把臂彎裏的女人放到長椅上，打開葡萄糖餵進她嘴裏。不一會兒，那個女人動了動，悠悠醒轉過來。
在診所明亮的白熾燈下，陳嶼這才看清楚了她的臉——這根本不是什麽女人，只是一個小女孩。她所有的稚嫩全都被掩藏在了厚厚的妝容下，但此刻在燈光下一覽無餘。
陳嶼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那個女孩伸手捂住後脖頸，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然後睜開眼睛。
“你怎麽樣了？”陳嶼聲音沙啞。
女孩的意識清醒過來，也認出了這個送她來診所的好心人，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地說：“謝謝你，我沒事了。”
說著就要站起來。
陳嶼趕緊攔住她：“你再等一下，醫生很快就過來了。”
“我沒事，我已經好了。”女孩堅持道。她看樣子像是已經恢覆了過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陳嶼還想再勸，卻聽身後一陣喧嘩。
手術室的門打開，醫生走了出來，轉瞬間就被人團團圍住。
“許醫生！我兒子的腿保住了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焦急地問。
“手術很成功，腿保住了。”一個略微有些熟悉的聲音回答道。
說話的人就是許醫生，聽聲音仿佛年紀很輕。他沒有時間接受患者家屬的感謝，又被其他焦灼的患者團團圍住。
“許醫生，幫我看看我的腰，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我明天還能繼續上工嗎？”
“許醫生，先看看我，我咳嗽好幾個月了，肺裏面悶得慌。”
胖護士費力地擠進人群：“許醫生，有急診！剛剛送來了一個昏迷的患者，已經餵了葡萄糖。”
“患者在哪裏？”許醫生撥開人群。
陳嶼一擡眼，就看見了消失已久的故人。
竟是許明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霍競霆就這麽在陳嶼的小房子裏住了下來，就像陳嶼很久以前期盼過的那樣。
陳嶼知道所有的事情其實根本沒有改變，可他卻沈迷於這種虛幻的幸福不願意醒來。
他從研究所裏偷運出一批藥劑，趁霍競霆加班的時候給陳野送了過去。
“以後不要再聯系我了。”他這麽對陳野說。
他甚至沒有辦法去看陳野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態度反覆無常一定令人鄙夷，可是他能怎麽辦呢？所有的抗爭根本就沒有意義。
陳野聲音沙啞：“我以為你上次已經松動了，我以為你是打算加入我們的……”
陳嶼狠了狠心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我沒有辦法加入你們，你們完全就是無頭蒼蠅——上回你們拼了命搶回來的那些藥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很多時候就是這樣，自以為英勇地流了血拼了命，但其實都是在做無用功。”
陳野高大的身體顫抖了起來。他想起死去的那兩個兄弟，他們死前都覺得自己的犧牲是有意義的，覺得自己的死能為其他人換來救命的藥，死了也值了。原來都是無用功……
他埋下頭，用滿是傷痕和老繭的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安靜又洶湧地流出來。
“那難道就什麽都不做嗎？難道就什麽都不做嗎……”陳野的聲音像一道沈重的鞭痕，抽打在陳嶼的良心上。
陳嶼試圖說服陳野也試圖說服自己：“可是做了又能怎麽樣呢？不過是白白的流血犧牲，差距太大了，你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沒有受過完整的教育——”
“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啊！”陳野吼道。
陳嶼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後退，踉蹌著轉身就跑，到最後幾乎是奪命狂奔。
他倉皇地從那個黑漆漆的地下室裏逃走了。
這個時間還不算太晚，城中村的巷子口零零散散站著些攬客的流鶯，全都濃妝艷抹，沒骨頭似的倚靠在墻上，等著顧客上門。偶爾有外面的人鬼鬼祟祟進來，挨個問價，一番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後帶走一個或者兩個。
陳嶼的穿著也像是外面的人，氣質看著很幹凈，經過巷子口時受到好一陣招攬。
“帥哥，我今天第一次出來做，開業大酬賓，只收你五百塊，要不要試試？”
“帥哥，你別聽這老婊子騙人，她出來賣的年頭比你的命都長！”
“嘿，你這張臭嘴！有你這麽壞人生意的嗎？”
“是你先壞的我生意！是你昨天先搶了我的活！”
“我搶了你的活？還不是你自己一張嘴把人臭跑了！”
“老婊子看我不撕了你！”
兩人說著就扭打成一團，你抓我的頭發我扯你的衣服，從巷子尾部一直扭打到巷子頭部，其間撞翻流鶯無數。
“別打了！你們把這個新來的撞暈了！”一個人大聲叫道。
陳嶼聞聲望去，看見一個打扮俗艷的長頭發女人暈倒在地上。
那兩個扭打的流鶯見狀也不扭打了，連忙互相推卸責任。
“不是我撞的！是不是你撞了她？”
“我還想問是不是你呢！你噸位這麽大，一屁股撞過去可不就把人壓死了嗎？”
“明明是你！”
“是你！”
爭吵間，地上那個暈倒的女人忽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發作了！”
“她不會是要死了吧！”
四周圍的流鶯作鳥獸散，一眨眼全跑沒影了，生怕這人死在眼前給自己惹上一身腥。剛剛扭打的那兩個人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還罵著晦氣。
“她肯定是用了那種東西！”
“為了賺錢命都不要了，自己找死怪得了誰！”
轉瞬間，巷子裏只剩下了陳嶼和那個昏倒在地的女人。陳嶼沒辦法見死不救，上前扶起女人。
“我送你去醫院。”
“不……不要去醫院……”那個女人看起來還殘存著一些神志，強撐著說，“送我去許醫生的診所……”
她說完就暈了過去。
陳嶼來自十九區，他知道一個底層人不願意去醫院一定是有非常確鑿的理由，也許是沒有錢去不起，也許是有苦衷不敢去。
他抱起那個女人走回城中村，打算找人問問許醫生的診所在哪裏。
懷裏的分量輕得可怕。
巷尾有個人鬼鬼祟祟探出頭，伸出手給陳嶼指了個方向：“許醫生的診所在那邊。”
她說完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仿佛生怕陳嶼會把那個昏迷的女人甩給她。
陳嶼抱著人往她指的方向疾走，這個點城中村裏還開著幾家宵夜攤子，路上零星有一些下夜班的人，陳嶼一路問路問過去，驚奇地發現這裏的大部分人似乎都知道許醫生的診所。
“許醫生？這裏的人誰不知道許醫生？”
“許醫生可是大好人啊！”
“許醫生救了我閨女的命！”
順著指引陳嶼很快就找到了地方。這裏說是診所但實在寒磣，就在一幢歪歪斜斜快要倒塌的危樓底部，門外一個小小的燈牌發著光，只有很簡單的“診所”二字，卻意外地使人感到一種信賴與安心。
已經是深夜但診所依然忙碌，或者說開在這種城中村裏的診所深夜總是要比白天忙得多。
陳嶼抱著昏迷的女人快步沖進去：“急診！這個女人昏倒了，情況很急！”
可是診所裏的人手嚴重不足，而且每個患者看起來情況都很危急。
“醫生！”陳嶼高喊了起來，“醫生！這裏有人昏倒了！”
“等一下！許醫生在做手術！”一個胖胖的護士匆匆趕來，遞過來一支藥劑，“你先給她餵點葡萄糖。”
陳嶼不敢相信這種地方竟然還能做手術。他環顧四周，在這簡陋到近乎家徒四壁的診所裏看到一扇關著的門，只有那裏面大概勉強可以用來當手術室。這樣的衛生條件肯定是不合規的，但貧窮痛苦到了極限的患者們才不在乎。
陳嶼嘆了一口氣，把臂彎裏的女人放到長椅上，打開葡萄糖餵進她嘴裏。不一會兒，那個女人動了動，悠悠醒轉過來。
在診所明亮的白熾燈下，陳嶼這才看清楚了她的臉——這根本不是什麽女人，只是一個小女孩。她所有的稚嫩全都被掩藏在了厚厚的妝容下，但此刻在燈光下一覽無餘。
陳嶼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那個女孩伸手捂住後脖頸，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然後睜開眼睛。
“你怎麽樣了？”陳嶼聲音沙啞。
女孩的意識清醒過來，也認出了這個送她來診所的好心人，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地說：“謝謝你，我沒事了。”
說著就要站起來。
陳嶼趕緊攔住她：“你再等一下，醫生很快就過來了。”
“我沒事，我已經好了。”女孩堅持道。她看樣子像是已經恢覆了過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陳嶼還想再勸，卻聽身後一陣喧嘩。
手術室的門打開，醫生走了出來，轉瞬間就被人團團圍住。
“許醫生！我兒子的腿保住了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焦急地問。
“手術很成功，腿保住了。”一個略微有些熟悉的聲音回答道。
說話的人就是許醫生，聽聲音仿佛年紀很輕。他沒有時間接受患者家屬的感謝，又被其他焦灼的患者團團圍住。
“許醫生，幫我看看我的腰，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我明天還能繼續上工嗎？”
“許醫生，先看看我，我咳嗽好幾個月了，肺裏面悶得慌。”
胖護士費力地擠進人群：“許醫生，有急診！剛剛送來了一個昏迷的患者，已經餵了葡萄糖。”
“患者在哪裏？”許醫生撥開人群。
陳嶼一擡眼，就看見了消失已久的故人。
竟是許明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