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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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沒有驟然的失控,沒有滔天的暴怒,甚至連指尖都沒有抖一下。

朝寧只是靜靜盯著那行字,眼底不起一絲風浪,可心口像是被鈍物沈沈碾過,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悲涼翻湧上來,痛得無聲無息,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其實,她早該料到的。

新年一過,什麽都變了,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朝寧緩緩折好信紙,靜靜放在桌案上,垂眸等著他回來。

不多時,賀硯知抱著柴火推門而入,身上帶著山間清寒。

一擡眼,便察覺到屋內氣氛凝滯,朝寧安靜坐在那裏,眼神淡漠得有些陌生。

他放下柴火,放輕腳步走近:“怎麽了?”

朝寧擡眸,推過桌上那頁信紙,語氣平淡無波:“你自己看。”

賀硯知疑惑拿起信紙,看到字的剎那,臉色驟然沈了下來,眸底掠過一絲慌亂,“這是...阿寧,你聽我說!”

“所謂的收網,是我嗎?”朝寧開口打斷他,“賀硯知,你從來就在騙我,把我掌握在手中,你很開心嗎?”眼中的悲戚不是假的,這個問題,朝寧很想問,是前世她沒有求來的答案。

他身形一僵,“我何時騙過你?”

“你本就身負武功,卻偏偏裝作孱弱無害,從接近我,到與我成婚,幾番刻意博取我的信任。”朝寧看著他,目光澄明又疏離,“處處都是算計。”

她轉頭看向門外,聲音逐漸哽咽,“馬上,就會有人把我帶走,是不是?”

賀硯知眉心緊蹙,急於辯解:“我沒有算計你,接近你、護著你,從來都不是什麽陰謀!”

“我是愛你的,一直都愛你。”

朝寧重重喘息,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讓自己看起來平靜,“我不願卷入你的局,更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我要走了。”

這話落下,賀硯知臉色瞬間慘白,上前一步牢牢扣住她手腕,力道緊繃:“我不準!阿寧,別走,我把所有事都給你解釋清楚,你別離開!”

朝寧用力掙開束縛,眼神堅決,“從此以後,我們互不相幹。”

她早已下定決心,留下來只會一步步重蹈覆轍。

賀硯知不肯放手,朝寧心意已決,手腕一送,短匕徑直刺入他胸口,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賀硯知渾身巨震,卻半步不退,反而伸手死死攥住鋒利的刃口,任由刀刃割破掌心。

他殺過自己,而她刺一刀。“賀硯知,兩清了。”

“清不了!” 他眼底泛紅,帶著偏執的瘋意,攥著刀刃一步步逼近,“你今日若是就這麽走了,最好徹底殺了我。否則,天涯海角,我都會纏著你,不死不休。”

朝寧看著他執拗瘋狂的模樣,心底掠過一絲澀然,她不再多言,轉身猛地沖出木屋,朝著記憶中那處斷崖奔去。

“阿寧 !”

賀硯知忍著胸口劇痛,拔下短匕,不顧傷勢流血不止,瘋了一般追出去。

等他追到崖邊時,朝寧已經站在雲霧繚繞的崖沿。

他聲音發顫,滿是慌亂:“下來,阿寧,我們回去!”

朝寧靜靜看著他,神色淡然,“你既不肯放手,我便徹底從你眼前消失。”

她輕輕閉上眼,身形往後一傾,縱身躍下萬丈斷崖,寒風呼嘯,卷走她的身影。

“阿寧 !”

賀硯知瘋撲上前,指尖堪堪擦過她的衣角,最終只攥住一把冷風,指縫裏只剩山間刺骨的涼意,掌心空空如也,什麽都沒能留住。

在指尖落空的一剎那,一股強烈的沖擊猛地沖進腦海,他渾身驟然僵直,整個人像被重錘擊中,腳下瞬間脫力,雙膝砸在雪地裏,尖銳的刺痛瞬間炸開。

“差一點!又一次!”

這句話反反覆覆沖刷著記憶,無數熟悉又刺痛的畫面猛地沖進腦海。

他雙手死死扣住太陽穴,渾身肌肉不受控地緊繃痙攣,止不住發顫發冷,牙關驟然咬緊,下頜繃得發硬,唇瓣被死死抿住,硬生生壓住喉嚨裏快要沖出來的痛哼。

不行!他在心中怒吼著,絕對不可以!

賀硯知咬著牙撐起身,不顧胸口傷口撕裂般的疼痛,失了心神一般,瘋了一樣循著崖下山路跌跌撞撞往下尋人。

雪路濕滑難行,他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身上沾滿雪水與血跡,在崖底山林來回奔走呼喊。

可漫山只剩風雪呼嘯,從天色微亮找到暮色沈沈,尋遍每一處角落,始終尋不到朝寧半分蹤跡。

他再也撐不住身形,雙腿一軟,直直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積雪裏,就那樣平平躺倒在地,任由身下的寒意浸透衣衫,滲進骨血,他睜著眼望著灰蒙蒙的天際,眼底布滿紅絲。

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從眼角滾落,為什麽,為什麽又一次變成這樣,輪回反覆,同樣的場景,他還是沒能抓得住她,還是親手傷了她。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鉆心的疼,任由風雪落下,無聲淚水不停流淌。

不知在雪地裏躺了多久,暮色徹底漫過山林,風雪愈發凜冽,凍得他四肢僵硬,意識也漸漸有些模糊,他撐著冰面,順著樹幹慢慢挪動腳步,最後走回了小屋。

他伸出凍得僵硬發紫的手,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屋內的暖意瞬間撲面而來,襯得他愈發狼狽不堪。

炭盆裏的火星子偶爾跳動一下,映得屋內昏昏暗暗,桌上還擺著兩人早上用過的碗筷,竈臺上放著他沒收拾的米罐。

一切和離開時一模一樣,朝寧怕是與他一樣有了前一世的記憶,那決絕的眼神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他用力錘了錘自己的頭,為什麽自己恢覆的那般晚,為什麽還是走上了一樣的路。

賀硯知半睜開眼睛,看著扔在地上的那張紙,臉色驟然變狠,眼裏是藏不住的殺意。

崖底的積雪深處,朝寧正艱難地一步一步走,左腿傳來陣陣鉆心的痛,剛剛落地的沖擊力太強,左腿被碎石劃破傷口沾著雪,又冰又疼。

朝寧倒吸一口氣,拿出藏在衣襟裏的傷藥,胡亂地撒下傷口,撕下衣角將腿緊緊纏住。

她咬著牙,眼裏沒有絲毫的害怕,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這條路,本來是前一世她為自己選好的後路,可惜沒有用上,卻留給現在的自己一條活路。

雪地裏的枯枝被她踩得“哢嚓”作響,朝寧循著記憶中那條隱蔽的小徑前行,忍著傷痛,卻不敢停下,一路輾轉,在天快亮時,走出深山,望見了封江縣的城門。

她用布蒙住了自己的臉,朝寧去了一處寺廟匯合,見到了謝傾竹他們,她從在康青就做過準備,如果分開就去這裏等著彼此。

謝傾竹看見朝寧,第一眼就紅了眼,小心翼翼地將人摟在懷裏,“怎麽...怎麽變成這樣?”

朝寧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地凝在破碎的布料上。一雙手生滿凍瘡,又紅又腫,臉上也沾著泥汙,丟在街上,只會覺得是一個流落的乞丐。

誰又想得到,這個人曾是一位公主。

“我沒事。”朝寧勉強彎了彎嘴角,眉眼裏難掩苦澀。

她轉頭對鄧枯道:“去街上買些吃的吧,走了一夜,快餓昏了。”短短一句,說得吃力極了,仿佛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頓了頓,她又輕聲開口,“對外傳消息,頤寧公主叛逃途中墜崖,屍骨無存。”

話音一落,屋內三人俱是怔住,一時寂然。

朝寧擡起沈重的眼皮,看向鄧枯:“去吧。”

鄧枯猛地回神,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低首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朝寧看向身側,“蓮心,去幫我打盆熱水來吧。”

待兩人都離開,謝傾竹才挨著朝寧身旁坐下,指尖極輕地觸上她腿上纏著的布條。一層層揭開,底下傷口已泛出駭人的青紫色。

“你知不知道,這幾天不見,我們要急死了。究竟發生了什麽?賀硯知呢!”那日他們三人,硬生生地抗住了敵人,但是雪越下越大,根本無法進山。

“不重要了。”朝寧顫抖著握住謝傾竹的手,“傾竹,我只能信任你了。”

她喘了口氣,語氣虛弱但是十分著急,“京中、邊關都要出事,我們必須立刻到州沛關,再通知敦西懷郡的師傅,做好防範,恐怕綏丹的大軍,就要壓到邊境了。”

“寧寧,你慢點說。”謝傾竹深知這不是小事,“你為何知道...?”

“來不及了!”朝寧開口打斷,“我交給你東西還在嗎?”

“在。”

朝寧看了眼窗外,喃喃道:“出了封江,就到州沛關。”

第二日中午,一支前往州沛關的商隊從封江出發,朝寧蒙著面,裝扮成一個小廝混在其中。

-

一連兩天,賀硯知早早去那懸崖處尋找,在日落時回來,卻什麽也沒有找到,而逐漸地,他心中又添幾分幻想,沒有屍體,人還活著,只是離開了。

但他的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未好的身體又添新傷,他幾度發熱,木屋中的藥多治外傷,賀硯知躺在床上,昏昏沈沈,夢裏都是朝寧離開時的臉,慢慢地,又和城墻上的人不斷重合,一聲聲問他:為何騙我?為何……

再睜眼時,梁蔗守在床邊,見他醒來,十分激動:“主子,您覺得如何?”

賀硯知拿起覆在他額頭的濕帕子,掙坐起身,“你怎麽在這兒?”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梁蔗急忙起身,垂下頭回答:“您失蹤多日,屬下四處尋找,終於在這兒找到您了。”

賀硯知瞥向窗外,目光掃過可見幾個黑色的身影。

他眸子暗了下來,忽然發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梁蔗怔了一下,連忙道:“十三年了。”

“十三年...”賀硯知低低一笑,“到今日,你也未曾真將我當作主子。”

梁蔗嚇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主子,屬下對您忠心耿耿...”

“刺客對我們路線一清二楚,甚至還能在這兒收到所謂的密信。”賀硯知驟然揮手,將枕邊茶盞狠狠摜在梁蔗腳邊。瓷片炸裂,碎茬飛濺,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你覺得,這一切到底是誰洩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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