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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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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朝寧走了出來,頭發挽得有些緊,一絲碎發也沒有。臉上是洗過的,很幹凈,只是眼皮還泛著不正常的紅,微微腫著,她垂下眼靜了靜,再擡起時,目光緩緩掠過等著的幾個人。

蓮心和謝傾竹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殿下……”蓮心聲音還帶著沒散盡的哽咽,眼睛也是紅的。

朝寧輕輕搖了搖頭,嗓音微啞,卻異常平靜:“我沒事。”

她擡眸迎上賀硯知的視線,語氣斬釘截鐵:“啟程,去往州沛關。”

眾人皆是一怔。賀硯知望著她強撐自持的模樣,心底泛起陣陣疼惜。

“京城已是大亂將起,我們回去,不過是自投羅網。” 朝寧的聲音很輕,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到底沒能壓住那一絲哽咽的顫抖,“先去州沛關。等我們站穩腳跟……”

“……再殺回去,替皇兄討個公道。”

-

京中杜府內。

杜仕遠擺了桌宴席,痛快地喝了一大碗酒,“解氣!真是解氣!如今朝家兩兄妹一死一逃,剩下那病懨懨的皇帝,這京城很快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席間坐著他的心腹重臣,還有那個披著狐裘的少年,正在悠然煮著茶。

燕棲執起一杯新沏好的茶,遙遙向杜仕遠舉杯:“今日能有這般局面,全賴相爺深謀遠慮。”

杜仕遠被這句話哄得,眉梢高揚,捋著長須哈哈大笑,滿臉得意:“也多虧先生,老夫來日登臨帝王,必為先生封公賜爵,同掌朝堂。”

他現在勝券在握,言語之間已然毫無遮掩。

燕棲眉眼微動,臉上總掛著一絲笑容,“燕棲很期待那一天。”

席間一派得意歡騰,忽有一位心腹大臣開口,陡然打破了這份熱鬧。

“相爺,公主出逃總是禍患,仔細想來會不會逃至敦西懷郡?謝老將軍也算公主半個師父 ”

杜仕遠笑容漸漸收起,話說得沒有一點問題,若讓朝寧借得兵力,打回京城,也是個麻煩。

“加派人手,全力追殺。”燕棲適時開口,語氣平緩:“我收到消息,朝寧一行人出現在江石,既然走了這條路,定不是去敦西懷郡,而是想抄近路去州沛關。”

州沛關?

杜仕遠神情變得嚴肅,這段時間,他對燕棲可是萬般信任,甚至不問他的消息從何而來。

燕棲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道:“如此,我們便省力些,以絕後患。”

話音微頓,他眼底掠過一絲幽冷精光,輕聲補了句:“還有賀硯知,除掉他,相爺必更安枕無憂。”

杜仕遠頷首,即刻離席,走進書房。

燕棲坐在原位,對著正在給他倒酒的小童,輕聲道:“告訴驛館那位,朝寧正在江石,一路向西到州沛關,他一直想要的東西就在朝寧身上。”

-

離開江石縣,不知走了多少天,因為想抓緊趕路,所以他們選擇走崇州,這裏山路難行,每個人都很疲憊,而馬上要到康青時還是出事了。

馬車停在一處陰涼處,休息一下,賀硯知站在側面,看到了負責善後的梁蔗。

趁著他們沒註意,賀硯知走到一處偏僻與梁蔗對話。

“主子,離我們二十裏地處,忽然出現一批黑衣人,數量不少。我們處理掉了十幾個後,沒過多久又出現一批。”

自從離開京城,梁蔗跟在他們身後,隨時處理追過來的尾巴。忽然來報,可想而知,此次處理起來棘手。

賀硯知穩住心緒,厲聲道:“調集所有人,必須將人給我攔住,沿途多做車轍印,模糊我們的行蹤。”

梁蔗退下,賀硯知回到馬車裏,無事地坐下。

朝寧發現他的不對勁,“是不是有追兵了?”

賀硯知未反駁,剛要出口安慰,被朝寧搶先,“我知道你一直在處理後面的追兵,所以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他們不會放棄殺了我的。”

馬車裏每個人加上外面趕車的鄧枯,所有人的累她全都看在眼裏。

“是我連累了你們,馬上要到康青了,進城後我們便分開吧。”

聽到這話,率先開口的是謝傾竹,她滿眼的詫異和憤怒,“朝寧,我們從小到大,多少年的交情,而現在你是想讓我拋下你嗎?”

“不是。”朝寧卸下全身力氣。自京城離開後,她身上的生氣便日漸沈寂,再無從前的自信傲氣。

她強扯出一個笑,“我們人太多了。目標大,分來也是為了更好地逃命嘛。”

隨後,她的目光落到賀硯知身上,看著他那雙漸紅的眼睛,心頭泛起一陣酸楚,可她還是要說:“我們成親本是一場交易,為了我放棄你在朝中的一切,不值當。”

她環看著這幾人,蓮心是從小陪伴她長大,謝傾竹是她兒時最好的玩伴,賀硯知是她除了親人、朋友外,第一次想完全相信,依靠的人。

原本他們風光霽月,不必因為她而連累,說到底這一些都是沖著自己來的,她是大夏的公主,沒人有義務完全幫自己 。

“好。”賀硯知一個字讓其餘二人都看向他,“你說得到康青,可現在還沒到,一切等到了康青再說。”

車廂內的空氣驟然凝固,謝傾竹擰眉看他,卻見他已閉目靠回車壁,不再言語,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馬車在一天後,抵達了康青,臘月中的康青,已然有了年關將近的氣息。

街道兩旁,幾家鋪子門口掛起了紅紙燈籠,雖未點亮,那抹紅色在灰蒙蒙的冬日天色下,也顯得格外醒眼,他們找了一個小客棧住下。

放下行李後,所有人都刻意地避開,留下朝寧和賀硯知兩人。

朝寧站在窗邊,木格窗開著一線,冷風夾帶著街市的喧嚷和若有若無的甜香鉆進來,半晌,她轉回身,目光落在正在檢查門閂的賀硯知身上。

屋裏沒生火盆,有些冷,她呵出的氣息,在眼前凝成一小團白霧。

“就到這兒吧,”她開口,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康青西行的車隊多。我……我可以想法子混進去。你們……”

“不行。”賀硯知利落地打斷她,沒有回頭。

朝寧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能聽我一次嗎?”

賀硯知忽然轉過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角落的墻壁上。

“你做什麽?”朝寧想抽出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賀硯知眼底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茬,“阿寧。”他開口,依舊舍不得對她說重話,“從始至終,你好像都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朝寧喉頭哽住,說不出話。

賀硯知松開了她的手腕,但雙手卻捧住了她的臉,“我這輩子,做過的所有決定裏,唯一不後悔的,就是與你成親。”

他聲音低下去,“所以,別再說什麽分開,說什麽連累。我選的路,我自己走。我選的人……”

忽地,低下頭吻住了她。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恨不得將她融進自己的身體,朝寧整個人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覺到他微涼的唇,灼熱的呼吸。

朝寧閉上眼睛,一滴冰涼的淚順著眼角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賀硯知才緩緩退開。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很重,噴在她臉上,熱得發燙。

“聽到了嗎?”他啞聲問,氣息拂過她紅腫的唇,“我的心跳。”

“它在為你跳。”賀硯知閉了閉眼,又睜開,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最終都沈澱成一種近乎執拗的溫柔,“所以,別再說分開。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活著,一起活。死了……我陪你一起。”

窗外,康青縣的午後,天色似乎更陰郁了些,街市上的喧囂變得遙遠模糊,只有屋裏兩人交纏的呼吸和尚未平覆的心跳,

片刻後,謝傾竹打探消息回來,神色有些凝重,“出康青往封江的主道盤查很嚴,怕是在查我們。”

走官道直插封江界的路,強行走怕是要擔更大的風險,幾番討論,他們還是決定走山路。

第二日,天還未亮,馬車離開了康青縣,一路向西。

起初的路雖不及官道平坦,倒也還算能行車。只是天色越來越陰沈,謝傾竹拉開車窗看了看,眉頭擰緊:“天氣越來越陰沈了,怕是要下雪。”

不多時,細細碎碎的雪花飄下,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便連成片,越來越大,很快滿山已經白茫茫一片。

大雪落下,馬車行進速度不得不慢下來,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吱吱的聲響。

“這雪太大了,得找個地方避一避。”鄧枯回頭喊道。

賀硯知掀開車簾,望著外面肆虐的風雪,“不能停,停下更危險,盡量往前趕一趕,找到一背風地方,防止車陷在裏面。”

然而,他們並未能走出多遠,風雪呼嘯聲中,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寂靜!不是一支,是數十支弩箭,自兩側覆雪的山坡上。

駕車的鄧枯猛地勒緊韁繩:“籲——!”

車內的賀硯知、朝寧、謝傾竹三人倏地擡頭,眼神驟然銳利!

“低頭!”

朝寧和謝傾竹瞬間清楚發生了什麽,朝寧一把扶住蓮心的頭低下,數支利箭狠狠釘入車壁。

車外,鄧枯拔劍翻飛格擋冷箭,分身乏術,再也控不住韁繩。馬匹受了驚嚇,長聲慘嘶,前蹄陡然高高揚起,整輛車廂猛地劇烈傾斜搖晃。

謝傾竹沖出去,長劍揮灑,格開射來的零散冷箭,鄧枯卻躲閃不及,肩頭硬生生中了一箭。

賀硯知將蓮心推出:“跟著鄧枯!”然後一把拉起朝寧,緊跟而出。

數十道身著灰白勁裝、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從道路兩側的雪坡湧出,人數之多,遠超預料。

“走這邊!”賀硯知目光如電,看出左側林木相對更密,坡度也稍緩。他拉著朝寧,向那個方向沖去。謝傾竹與鄧枯護住兩翼,將蓮心夾在中間,且戰且退。

然而敵人實在太多,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武功亦是不弱。他們如同潮水般湧上,瞬間便將幾人沖散。賀硯知與朝寧被十幾人纏住,謝傾竹、鄧枯和蓮心則被另一群人隔開。

朝寧挺身擋在賀硯知身前,手中長劍翻飛,不斷擊落射來的冷箭。一波波箭雨接踵而至,忽然一支利箭直取賀硯知面門,勢頭迅猛。

她毫不猶豫大步上前,揮劍堪堪將箭擋開,卻沒提防身側一名刺客橫刀劈來。

沈悶又清晰的刀鋒入肉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朝寧身形猛地一震,緩緩低頭,一截染血的刀尖已然刺入後背,她將那名刺客踢開,血從傷口湧出,在雪地裏暈開大朵刺目的紅,寒意與劇痛席卷全身,她眼前陣陣發黑,身形搖搖欲墜。

“阿寧!”

朝寧意識模糊地跌落在賀硯知懷裏。

下一瞬,一個極快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擡手間幾個飛鏢準確地紮中刺客,應聲倒地,他拿起朝寧的劍,上前一步便抹了近處刺客的脖頸,手腕靈巧旋劍,反手又斬殺身後偷襲之人。動作利落狠絕,一氣呵成,硬生生逼退周遭數名刺客。

賀硯知匆匆回頭,朝寧靠在樹上,她用手捂住傷口,血染紅了更大一片的雪地,肉眼可見臉色已經慘白。

就在這時,林間傳來更多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

“在那邊!”

“圍住!別讓他們跑了!”為首幾人手持勁弩,已在三十步外張弓搭箭。

一聲令下,箭雨再至!

賀硯知眼神一凜,揮劍格開射向朝寧的幾支箭,可箭太密,他還要護著身後重傷的朝寧,瞬間左肩、右臂各中一箭。悶哼一聲,腳步卻未退。

“走!”他低喝,返身一把將朝寧抱起,朝林木更深處急退,可身後是陡坡,坡下傳來呼嘯的風聲。

“放下我……”朝寧意識模糊,聲音微弱,“你走……他們追的是我……”

“別說話。”賀硯知聲音低啞,抱著她的手收得更緊。他掃視四周,目光落在右側,那裏崖邊有一片被積雪覆蓋的斜坡,坡度極陡,直通下方被風雪籠罩的深谷。

他們的前面是緊追不舍的刺客,他深吸一口氣,忽然俯身,在朝寧耳邊極快地說了一句:“抱緊,別睜眼。”

賀硯知用後背對著山坡,將朝寧完全護在懷裏。陡坡上的積雪被沖開,兩人抱作一團,沿著覆滿冰雪的陡坡急速滑落!

天旋地轉,堅硬的冰碴、裸露的巖石,撞擊著他的後背,不知翻滾了多久,二人重重砸進谷底厚厚的軟雪之中。

風雪依舊呼嘯,賀硯知護住朝寧的手臂仍緊,人卻已然雙目闔起,徹底失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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