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謠言

關燈
謠言

門外的喧囂聲隱約透入門縫,更襯得門內一室寂靜。朝寧正半跪在賀硯知身前,低著頭,手指蘸了清涼的藥膏,極其小心地往他臂上那道醒目的鞭痕塗抹。

她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多用半分力氣弄疼了他。

賀硯知垂眸看著她專註的側臉,心底微軟,故意開口打趣道:“等人來了,你這藥怕是還沒上完一半。”

朝寧擡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順手在他未受傷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給你上藥你就偷著樂吧,話那麽多。”

賀硯知眼裏笑意更深,不再說話,只乖乖將手臂又往她面前遞了遞。

藥膏的清涼氣息在兩人之間彌漫。朝寧重新低下頭,一邊繼續著細致的動作,隨意地問:“對了,我們……何時動身?”

“後日吧,將這裏處理完就行。”

朝寧“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將出行的諸般事宜全權交給他去安排,似乎也不錯,自己可以省下許多心力。眼下,她只需專註兩件事:一是順利隱匿行蹤離京,二是去往安懷,解開那纏繞心頭的謎團。

正想著,一只溫熱的手忽然觸上她的額角。賀硯知將她被薄汗浸濕、黏在頰邊的幾縷碎發輕輕撥開,別到耳後,聲音沈穩平靜,“我會護著你。”

朝寧怔了怔,笑道:“該是我保護你吧。”

她驕傲地揚了揚頭,“跟著本公主絕對沒問題。”

賀硯知揉了揉她的發頂,“是,那這一路,可都要仰仗公主殿下了。”

溫馨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

“篤、篤篤。”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二人對視一眼,分別行動。朝寧轉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賀硯知則將身上那件已被鞭痕撕裂的中衣徹底褪下,隨手擲於地上。

梁蔗提了一個桶,從進門開始,將暗紅色的液體,一勺一勺地潑在地上,落下後迅速洇開,形成一灘灘逼真而淩亂的“血漬”,順手又倒在了剛才賀硯知穿得那身白衣。

賀硯知半瞇著眼睛,靠在床邊,梁蔗走近低低喚了一聲,“主子...”

“府外眼線已增,西北角、東側巷口,各添了幾個。方才‘動靜’鬧得夠大,該看見的,想必都看見了。”

賀硯知眼睫微動,並未睜眼,只從喉間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梁蔗得了他這聲應,才屏住呼吸,用木勺舀起小半勺濃稠暗紅的液體,手腕穩如磐石,緩緩傾斜,那粘稠的“血液”便順著勺沿,一滴、一滴,落到賀硯知裸露的胸膛上。

梁蔗盡量穩住自己的手,心裏卻直打鼓,這可是實打實的雞血啊!雖說主子吩咐用這個,腥氣重、顏色真,是能以假亂真,可這味道……也忒沖了些。

自從與公主殿下成親後,主子行事越發劍走偏鋒,對自己也更下得去狠手了。梁蔗暗嘆,手上動作卻不敢有絲毫馬虎。

暗紅的“血液”順著緊實的肌理緩緩下滑,在皮膚上拖出蜿蜒黏膩的痕跡,最終洇入身下素色的錦被,留下一片片深色的“血汙”。

直到勺中最後一滴落下,賀硯知才緩緩睜開眼睛,用指尖隨意抹了一下,指腹沾上粘稠暗紅,他將手指舉到眼前,眸色深沈,不帶絲毫溫度地打量著那刺目的顏色,隨即用手指緩緩撚動、摩挲。

賀府門外,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公主鞭笞當朝右相,這般駭人聽聞都想過來瞧個真假。

人群最前頭,一個穿褐色比甲的婆子緊緊攥著身旁小娘子的胳膊,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瞧瞧,瞧瞧!早先就聽人說這兩位貴人不和,如今看來,傳言非虛啊!”

“頤寧公主那是金枝玉葉,性子驕縱些也尋常,可賀大人好歹是朝廷棟梁,堂堂右相,竟也受得住這般……”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搖頭嘆息,話未說盡,意思卻都明白。

“受不住又能如何?”另一人插嘴道,“那可是公主!但話又說回來,賀相畢竟身居高位,公主當真敢下如此重手?”

“怎麽不敢!”一個男子奮力從後面擠上來,聲音雖刻意壓低,卻帶著十足的篤定,“你們怕是沒聽過早些年那樁舊事吧?”

“何事?快說說!”眾人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紛紛湊近。

那男子左右瞟了瞟,做足神秘模樣,才小聲道:“公主殿下十幾歲時,就曾單槍匹馬闖過吏部侍郎的府邸,硬生生將人家公子的一條胳膊給砍了下來!據說當時血流了一地,人是救回來了,可那胳膊……嘖嘖!是當今聖上親自下令封鎖消息,才沒鬧大。可消息怎能全然瞞得住,當時不少人看見了,朝中上下都知曉此事。”

“那這回……賀相豈不是……”有人顫聲問。

“讓開讓開!”

幾個侍衛撥開人群,腳步急匆匆地,後面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老大夫。

沒過多時,大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方才進去的老大夫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臉色煞白,眼神驚恐。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那身褐色的粗布衣衫前襟和袖口上,赫然浸染著大片大片深暗的、尚未完全幹涸的痕跡——明眼人一瞧便知,那是血!

“血!滿屋……滿屋都是血啊!”大夫魂不附體,被好事者攔住追問時,只一句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人嚇得捂住了嘴,有人踮腳伸脖想看得更清,更多人則是交頭接耳,將方才聽到的“斷臂舊聞”與眼前這景象迅速聯系起來,腦補出更加駭人聽聞的情節。

大夫奮力從拽著他衣袖詢問的人群中掙脫出來,“別攔著我,得趕緊、趕緊去備止血的藥材!”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流言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傳得亂七八糟。

“聽說了嗎?賀相被公主打得只剩一口氣了!”

“何止!宮裏頭的禦醫都來好幾撥了,全都搖著頭出來的!”

“那血……據說流了半間屋子!賀府的下人端出來的水都是紅的!”

“頤寧公主這是要活活把人打死啊!往日只是驕縱,如今竟狠毒至此……”

就在這議論鼎沸、幾乎要失控的邊緣時。

“太子殿下駕到!”

一聲拖著長腔的高和聲,驟然止住了嘈雜的人聲,只見街道盡頭,太子儀仗赫然出現。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下來行禮,兩側侍衛分守在賀府門口兩側,隔開了人群。

百姓不敢再多作停留,低著頭,三三兩兩地散去,只餘幾個膽大的,還趴在遠處街角巷口,伸長了脖子張望。

一直到黃昏落幕,賀府的大門才再打開,只見太子緊繃著臉帶著怒氣,身後侍衛押著頤寧公主上了轎攆,更有眼尖地瞧見了公主的裙擺赫然沾染著大片暗紅汙跡。

而那被“押解”的公主本人,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坐在太子那寬大舒適的轎輦裏,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手腕,無奈地嘆了口氣:“唉,經此一遭,本公主那點所剩無幾的名聲,算是徹底毀幹凈了。”

坐在她對面的朝珩聞言,打趣道::“我的皇妹還是在乎名聲的啊。”

“皇兄別取笑我了。”她低頭嫌棄地扯了一下染紅的衣服,“為了這趟,我是付出太多了。”

“當初,是誰吵著非要替我去的。”

“去...是要去的。’朝寧撇撇嘴,“這次都怪賀硯知。”

朝珩看著她氣鼓鼓的模樣,但笑不語。

轎攆很快要到宮門口,朝寧忽然想起什麽,擡眸看向朝珩,疑問道:“皇兄是如何知道計劃的?”

朝寧見到他來時也確實驚訝了一小下,當真以為是要來抓她的,直到朝珩進門後,與賀硯知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才恍然,原來皇兄也是過來陪他們演戲的。

朝珩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昨晚,賀硯知來找我了。”

-

轎輦外,暮色更深,而關於此事的種種駭人傳聞,早已如同野火燎原,席卷了京城每一處茶樓酒肆、深宅小巷。

“皇上這回可是動了真怒!太子殿下親自將頤寧公主押回宮了!”

“何止!聽說皇上當場摔了茶盞,下令重責,還要將公主禁足宮中,不得踏出半步!”

“頤寧公主一向得寵,這可是頭一遭見皇上發這麽大火!”

“賀相那是何等人物?國之股肱!如今重傷瀕危,朝堂震動,皇上能不怒嗎?”

宮門在轎輦後沈重合攏,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與喧囂的議論。

朝寧被“押”送至一處偏僻宮苑,宮人屏退,只留她一人,面上仍是禁足思過,畢竟只有父皇和皇兄知曉,而蓮心則讓她留在了賀府。

夜色漸濃,朝寧毫無睡意,推開虛掩的殿門,獨自步入庭院。擡頭望去,夜空陰沈,烏雲密布,不見星月,唯有檐角孤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纖細而挺直的背影。

莫名又想起賀硯知,好幾天?不,其實只有一天,是他們難得“好好”待在一起。

又想起轎攆裏皇兄的話,夜風拂過,帶著深秋的寒露,朝寧無意識地呢喃出聲,聲音輕得仿佛嘆息,散在夜風裏:“為什麽這麽做呢……”

“不是說了麽...”

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自身後響起。同時,一具帶著夜露涼意卻異常堅實的胸膛貼上了她的背脊,溫暖的雙臂自身後環來,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因為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