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昏迷

關燈
昏迷

朝寧怔了一瞬,推門而入,劉太醫正俯身診脈。

賀硯知靜靜躺著,蒼白面容陷在錦枕中,渾身纏滿紗布,外看著有些嚇人。

“劉太醫,他傷勢如何?”朝寧認識他,是太醫院的老人了。

“回殿下,大人本就風寒未愈,後又遭重刑,元氣大傷,臣已開幾味藥調理,外傷也需要每日按時上藥,只是今晚持續高熱,必要時須盡量退熱。”

朝寧頷首:“梁蔗,送太醫。”

屋內只剩下朝寧,她嘆了口氣坐到榻邊,將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掖緊被角。

那包買來的陳皮糖被靜靜地放到床邊,糖紙透出暖黃光澤。

不一會兒,梁蔗推門進來:“殿下,藥方已配好。”

朝寧嗯了一聲,“去熬藥吧。”

“主子這邊...”

“我在這兒。”

門扉輕合,寂靜重新漫延。

朝寧有些無措地望著床上人,恍惚間又見七歲那年深夜,她偷溜進慈寧宮見到的皇祖母,也是這般蒼白地躺在重重錦被間,任她怎麽喚都睜不開眼。

每每想起那個畫面,她的心口被用力揪緊,眼眶泛起酸澀。

她凝神看向賀硯知,鼻梁可見細小的血痕,薄唇幹裂,掌心覆上額頭時,那熱度燙得她指尖微顫。

想起蓮心平日照料自己的情形,拿起帕子放在水裏浸濕。

回到床邊,她頓了頓,還是將帕子展開,仔細將血痕擦拭幹凈。

第一次為人擦拭,朝寧盡量控制的力度,即使床上的人還是昏睡中。

帕子掠過唇邊,賀硯知突然動了動,嘴唇微微張開。

“賀硯知?”朝寧低喚。

可他沒有要醒的跡象,她身子微傾,耳畔靠近他的臉。

“朝寧...”

她的名字?

朝寧猝然直起身,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救他出來時,似乎也曾聽見這般喚她。

相識至今,這竟是第一次聽他喚她的名,還是在昏迷中。

心口泛起奇異的感覺...

他囈語幾聲便沒了反應,朝寧看著他那幹裂的嘴唇,起身倒了一杯水一點一點潤濕,只是喝不下去水,大多數都順著嘴角流了下去。

朝寧一手拿著茶杯一手還要拿帕子及時擦掉嘴角滑落的水珠。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麽有耐心。

就這麽守了他兩個時辰,窗外天色已昏沈如墨,賀硯知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所幸他不繼續發熱了,也不枉費她守在床邊,反覆換洗帕子。

蓮心輕推門扉,對朝寧輕聲道,“殿下,您一直沒進食,吃點東西吧。”

她來了好幾回,但是公主一直推辭,蓮心也擔心這麽下去,駙馬沒醒,公主的身子也熬壞了。

朝寧又摸了賀硯知的額頭溫度,終於松口氣:“傳膳吧,就在這兒用。”她望向榻上人,“萬一醒了呢。”

蓮心端著一盤清淡的菜肴和一碗清粥,放於桌前,“殿下,奴婢再給您做些其他吃食吧。”公主囑咐只要這些清淡的,可蓮心還是不忍。

“不必了。”今日一天朝寧都沒有休息,去礦山、闖大牢、殿前對峙,又在床邊守了幾個時辰,熱粥入腹時竟覺出奇慰藉。

“殿下,您早點休息,讓奴婢們守著吧。”

“不用,或許一會兒就醒了。”朝寧輕描淡寫地道。

蓮心也未見過公主那麽在乎一個人,“那殿下您有事一定要喊奴婢,奴婢守在外面。”

“天涼了,”朝寧輕拍她手背,“你若染風寒,反叫我分心。”

蓮心鼻尖一酸,明明是千金之軀,卻最懂體恤旁人。

朝寧飲盡最後一口粥:“好了好了,回去歇著吧。”

“是,殿下。”

蓮心出門時,正碰到了推門而來的梁蔗,風塵仆仆,帶著些許涼意。

朝寧擡眸:“都安排妥了?”

“是殿下,整個執金吾所有與柳韋相關的人都被清理出去,礦山那邊,太子殿下下令封鎖,短時間應該不會有人靠近礦山。”梁蔗熟練地做好朝寧安排給他的工作,不過兩天,他快變成了朝寧的手下。

朝寧點點頭又問道,“礦山遇難人員統計好了嗎?”

梁蔗拿出名冊,紙頁密密麻麻的名字如針刺目,原本都是一條條的生命,卻因為政治鬥爭,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將名冊遞回:“去找蓮心,從公主府撥出銀兩按照名單,交到他們家人的手中,再命人妥善安置。”

這些遇難家屬,朝廷會給補助,但朝寧還是想再給出去一份。

“記住,分發銀兩時,以朝廷的名義不要提及我。”朝寧一向不喜歡這些虛名,既然壞名聲已經坐下,又何須這些。

梁蔗遲疑:“殿下為何要如此做...”

“梁蔗,”朝寧忽然擡眼,“你家主子沒有說過,你的話太多了嗎?”

梁蔗一噎,“屬下失言,即刻去辦。”

“對了,把賀硯知的藥熱好再端過來,人應該也快醒了。”

待梁蔗退去,朝寧又坐回床邊仔細打量,賀硯知面色已褪去死灰,嘴唇被她幾番餵水也不再幹裂。

不過...

朝寧一直忙著照顧發熱的賀硯知,這下才騰出空來,好好看著眼前人。

眉眼是好看,不得不承認比她見過的大部分男子都好看,鼻梁...也還不錯,就是多了一道不深的痕跡,應該過幾日就會消了吧。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指尖輕點他鼻尖,又輕輕掐了他左側的臉,溫熱的觸感讓她想起逗弄的小狗。

這般任人擺弄的賀硯知實在千載難逢,她索性傾身向前,去抓他右邊的臉頰,雙手一起輕輕地捏住...

身下人不知何時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氣若游絲,“殿下,這是要掐死我嗎...”

朝寧被嚇了一跳,捏著臉頰的雙手下意識地收回,慌亂間,擡起的頭狠狠砸在了賀硯知的胸口,正是包紮好的傷口處。

聽到賀硯知一聲悶哼,朝寧猛地坐直身子,燭光中不合時宜的紅暈浮上她的耳夾。

朝寧對上他的眼睛,又一陣心虛...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要這時候醒。

賀硯知緩過氣來,迷茫地望著錦帳頂:“我怎麽從牢裏出來...”

“本公主單槍匹馬殺進大牢救的你。”朝寧故意板起臉,“我再晚來一會兒,你怕是要死在裏面了。”

賀硯知忽然輕笑:“原來不是夢...”氣息牽動傷口,疼得蹙眉卻仍揚著唇角,“我好像看見...殿下扶我出地牢...我以為那是夢。”

“別想了。”朝寧習慣性又摸下賀硯知的額頭,輕聲嘀咕,“沒那麽燙了...”

“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醒來就該吃藥了。”說著朝寧便要起身而出。

衣袖忽被輕輕扯住,賀硯知蒼白的指節攥著她緋紅袖角,聲音微弱:“不想喝藥...”

朝寧無奈地笑出聲,“賀硯知,你是小孩子嗎?耍賴不喝藥?”

“你在這兒坐著...”賀硯知眼神不離開朝寧半步,“在這兒陪著我好不好...”

“....”朝寧欲言又止,終是坐回榻邊。

燭光在她眼底漾開罕見的溫柔:“我在這兒陪你有用?你還是要喝藥的。”

她指向桌上擺著的那包鼓鼓的陳皮糖:“我特意買的,喝藥絕對不苦...”

話音未落,忽覺指尖一涼。賀硯知蒼白的手輕輕覆上她手背,久病之人的體溫冷得讓她心頭一顫。

“見到殿下,”他聲音微弱卻清晰,“便覺安心。”

朝寧突然想到在大牢時,看到奄奄一息的賀硯知,他一向體弱,哪裏沒受過如此大刑。

她另一只手輕拍他手背,“父皇賞了杜仕遠那傻兒子十大板子,至於剩下的,來日定向那杜仕遠討個清楚。”

朝寧眼神堅定,“你是我的駙馬,欺負你不就是在挑釁我?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

“不對!”她倏然住口,“我是說...”

支吾半晌索性放棄,轉而正色道,“你好好養傷,礦山的事情都已經解決了,杜仕遠棄車保帥,損了柳韋和工部的人,父皇下了命令,執金吾歸你管轄,日後礦務也歸你管轄,你這也算是因禍得福?”

賀硯知目光始終未離她分毫:“多謝殿下,幫我證明清白。”

“本公主說過,”朝寧故作輕松地擺弄袖口,“你若入獄,我心情好時或許會劫個牢。”

燭火搖曳映得他眼底幽深如潭,那目光燙得她心頭發慌。

“我還是去看看藥吧...”

門砰地被撞開,梁蔗端著藥碗風風火火沖進來。

迎面撞見主子已然清醒,而公主正幽幽瞪著他,他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他硬著頭皮將藥碗捧到榻前:“主子!您竟醒得這般快...”

朝寧無語地接過藥碗,“既端來了,便快些喝罷。”

賀硯知被扶著坐了起來,問梁蔗,“這麽快?”

梁蔗老實點頭:“太醫說您恐要昏睡整晚,殿下守了兩個時辰,若主子不醒...”

朝寧擡腳輕踹梁蔗小腿,真的多嘴!

卻聽榻上傳來低笑:“殿下果真守了我兩個時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