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這時候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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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這時候分心？”
林苒感覺一股陰風襲來, 忍不住渾身一抖，道：“他是來給我們報信的。”
周澈輕飄飄“哦”了一聲。
“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好嗎？”
“我陰陽怪氣？”周澈又氣又笑，鋤頭隨意往旁一扔, 大步朝著林苒走來。
林苒頓感不妙，拔腿就往屋裏跑。
周澈輕易追上她，堵在角落裏一邊撓她癢，又一邊吻她。
林苒不許，可打又打不過, 逃又逃不掉，笑著撒嬌喊“好哥哥”同他求饒, 又踮起腳尖咬了一口他耳垂。
周澈倏然楞神，她抓緊這稍縱即逝的間隙逃回屋，落下門閂，拍著胸脯喘氣, 又朝著外面笑罵：“今日你就睡去偏房好了, 你若不願睡二郎住過的地方，那就睡去廚房, 馬廄, 都行。”
林苒飛速將屋裏的窗戶全鎖上，又笑著站到門口等了好一會兒，卻沒聽到動靜, 耳朵貼到門縫上，只有風呼啦啦吹過的響動。
正當她聚精會神時，周澈突然出現身後，出其不意地將她一把扛到肩上，一巴掌拍上她屁股，“林小苒, 讓我睡馬廄？你皮癢了。”
“啊——”林苒尖叫著，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直到被扔到床上後，才呆楞楞問：“你從哪兒進來的？”
周澈一邊解著腰帶，一邊淡然地指了指上方。
她探過頭往房梁上瞧，這才發現屋頂的瓦片被人掀開幾塊，頓時暗惱，忘記這惡人有飛天遁地的本事。
“想逃？逃哪兒去？”周澈俯身摁住她，抓過她的雙手用腰帶綁住，點著她的鼻尖，眸色漸暗，嗓音沙啞道：“林小苒，你真是一天比一天囂張，你說說，要我怎麽罰你？”
林苒眨著眼睛，憋笑著不說話。
周澈正忘我地吻著她的脖頸，手上動作忽然一停，撐起身子滿臉憋屈，問：“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提前了？”
林苒憋笑很辛苦，一字一句艱難地往外蹦，“今、早。”
周澈點頭，抓過被褥將人一裹，起身往凈室而去。
林苒側躺在床上笑著看他懊惱的背影，笑著笑著笑出聲來，和門外廊檐處的風鈴一塊兒笑。那聲音是軟的，絨絮般的，飄的到處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她都躺困了，周澈才從凈室出來，放了一個湯婆子到被窩裏捂著小腹，又溫柔地親她的額頭，惡狠狠道：“林小苒，我真是欠了你的！”
*
在竇行之離去後沒多久，噩耗傳到了眾人耳中。趙王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竟破了棲雲關，直逼安城。
此次趙王叛軍來勢洶洶，所過之處皆成死地，周澈覺得邊河村不再適合居住，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帶著林苒離開。
林苒站在小院裏，仰頭看著花瓣早已落光的杏花樹。
周澈自後走來，攬過她的肩，低聲道：“該走了。”
林苒輕嘆：“村子裏的人也都走嗎？”
“原本許多人不走的，這年頭，誰都講個落地生根。但好在他們都是聽勸的人，八成的村民都已經陸續北上了。”
一陣強風吹過，林苒擡起手，接到一片杏花樹上落下的葉片，輕聲道：“杏花謝了。”
周澈沒說話，依舊攬著她。
林苒低著頭憋嘴不停重覆著，“杏花謝了，杏花怎麽這快就謝了……”
周澈輕柔地揉了揉她的臉，又吻上她的額頭，“謝了也沒關系，只要我們在一起，杏花每年都會再開。”
林苒聽著這話沈默，仰頭又看了他一眼。
他好笑地安慰了她許久，牽著她往外走。
馬車疾馳的一路上，皆是結伴而行的流民，時而哭泣，時而吵鬧。
途經一處村子，四處是燒焦的黑痕，房屋被洗劫一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林苒掀開車簾往村中街道看了一眼，溪水算是清澈，可地上粘著凝固的黑血，還躺著幾具無頭男屍。
她捂住嘴，差點兒忍不住吐出來。長這麽大，生活所見頂多是內宅裏的四方天地，最血腥的也不過是遇到山匪那次，她當時被周澈捂住眼睛，什麽都沒看到，何曾真正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
周澈轉頭道：“別看外面。”
林苒咬唇，猶豫片刻後坐到馬車外，“我總會看到的。”
周澈蹙眉，林苒挽住他的胳膊，頭倚在他肩膀上，道：“明遠，你在，我不怕的。”
聽她這樣說，周澈也不逼她，將人攬到懷中，一手持韁繩，一手持馬鞭，平穩地往村外而去。
她目光輕輕掠過躺在地上的屍體，“是叛軍做的嗎？”
周澈看她一眼，搖頭道：“叛軍還未打到此地。戰事一起，饑荒遍地，是借戰事而集聚的賊匪，四處搶奪糧食。”
林苒沈默下來。
周澈收緊了手臂，又側頭吻了她淩亂的鬢角。
林苒輕聲問：“以前你打仗時，戰場也是如此嗎？”
“嗯。”周澈點了點頭，沒說戰場遠比此地景象更加殘酷。
那是成百上千，甚至上萬的屍體，待久了，便聞不出那股血腥與惡臭。
林苒不再說話，手摸著周澈腰間荷包的木雕小花。
不遠處一處敞開的民宅中傳出一聲熟悉的尖叫，林苒直起身子，連忙拍著周澈手臂，示意去看那頭。
周澈調轉馬車，還未能停穩，林苒已經飛身跳下往裏沖去，定睛一瞧，果真是秦家幾個孩子。
秦三姐抱著兩個妹妹，衣衫襤褸地瞪著包圍了他們的五個幹瘦的流民。
秦五哥手持一只小木劍朝著眾人揮劈，扯著嗓子大吼，試圖嚇退這幾人：“我告訴你們，大梁殺神周將軍可是我師父！小心你們腦袋……”
此話一出，那幾個小賊面面相覷，又放聲大笑道：“你說的是那叛逃的罪犯？”
“不是罪犯！你胡說八道！”秦五哥紅了眼睛，動作更是大了起來。
小賊輕松閃避開，笑道：“你可別瞎扯犢子了，如今國難當頭，一個叛逃的賊人若是你師父，你是不是該陪著去受死啊。”
“這小子虛張聲勢來著，你想，若他真識得那逆賊，早告官府去換錢了，聽說能賞金上百兩咧。”
他們一個個站得吊兒郎當，手上甩著剛搶來的幹糧，看戲似地盯著胡亂揮動的五哥。
“住手！”林苒一聲大喊，然而這聲音卻起不到一點兒攻擊性，眾人轉過身來看見她後扯嘴嘲笑。
林苒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卯足了勁往他們砸去。那些話她全一字不落的聽了去，悶得她火氣增增往上冒。
石塊砸偏了，三姐睜大了眼，“林姐姐！”
那幾個小賊握起拳頭，大笑著想朝林苒攻擊而來，然而還未接近，周澈毫無征兆從林苒身後追來，擡腳一踹，這幾人跟牌九似的嘩啦一同倒地不起，抱著屁股直痛呼。
林苒上前抱住三姐，這才扭頭去看那幾個小賊，剛搶的幹糧掉了一地，眼見著周澈走近，這才一臉驚恐地艱難起身跑x了。
林苒拉著三姐起身，拍去她衣擺上的泥土，問：“娣姐呢？”
三姐整張小臉耷拉下來，搖頭道：“我們和爹娘走散了，之前說過，若找不到，就到平朔城相見，卻沒想到半路遇了搶糧食的人。”
林苒詫異，拉另外兩個秦家小妹一同起身，道：“我們也要去平朔城，恰好一路。”
說著，她扭頭去看周澈意見，卻見他黑著臉沈沈“嗯”了一聲，許久不見的兇神惡煞又顯露出來，她嚇了一跳，躲開視線，摸摸耳垂，帶著秦家幾個孩子坐上馬車。
林苒未到車廂內，而是與周澈同坐車外，兩人一路無言。
顯然，他在生氣。
林苒抿唇，不知是否是他聽見了那幾個小賊的話，還是為了些什麽別的。
一路上，有流民追著他們的馬車要吃的，林苒心軟，想拿出多餘的幹糧，卻被周澈一把扯了去。
周澈淡淡道：“別犯蠢。現在把吃的給這幾個弱不禁風的小流民，下一息就會被跟在他們身後的大人給搶了，說不定還要害了他們命。流民無數，你的善心發不完。這種時候，當作沒看見才是對的。”
林苒捏了捏手指，“哦”了一聲，賭氣地坐得離他遠了些。
周澈偏過頭註視她，“怎麽了？”
“還怎麽了。”話頭一起，林苒即刻委屈起來，瞪他，“你兇死了，話不能好好說，還擺著那麽難看的臉！”
周澈怔然，忽然笑起來，伸手一把將人攬過，桎梏在懷中不讓她動彈，“我是生氣，你要我怎辦？”
林苒掙紮不動，仰頭看他，“你……聽見那幾個賊子說的話了？”
“嗯？他們說什麽了？”
林苒一哽，沈默片刻後問：“那你氣什麽？”
周澈無奈更加摟緊她，“現下非常之時，知道你擔憂秦家那幾個小崽子，可你這樣突然跑離我，若是出了意外，我來不及護你怎辦？”
林苒抿唇。
周澈垂眸看她，“苒苒，我是人，不是神，我怕我也有護不住你的時候。”
馬車漸漸遠離村子，清風帶著新的味道拂過，入了口，總算驅散了那股腥苦。
她笑起來，親了親他的唇角，“我知道了，明遠，別生氣。”
周澈一聲輕嘆，揉了揉她的發頂，抱她的力道又加重幾分，去往平朔的一路都未放開絲毫。
林苒躺在周澈懷中熟睡一覺，醒來時已入夜，周澈將車暫且停下在隱蔽之處，離開為他們去摘些果子。
林苒揉著眼睛從車廂外進來，翻出一席毛毯蓋在幾個孩子身上。
半睡半醒間，五哥忽然用手指戳了戳她。
她揉著眼睛，輕聲問：“怎麽了？”
五哥門牙缺了一顆，從黃竹簾間透進的月光下，眼睛格外亮堂，“林姐姐，我們何時才能見著爹娘？”
林苒揉他的腦袋，安慰道：“到平朔後該很快能見著了。”
五哥沈默片刻，又道：“林姐姐，周伯伯真的是逆賊嗎？他們那些人說的是真的嗎？”
林苒半張著嘴，一時難以回答他的問題，該說“不是的”，可她為何心虛到難以脫口。
周澈怎會是逆賊呢？他一直都是個保家衛國，鞠躬盡瘁的將士，真正的逆賊……該是她才對。
林苒還未回應，五哥咧開嘴笑道：“我知道周伯伯不是！當初是他保衛了邊河村，是他驅逐了山匪，他是英雄，那些汙蔑他的話，我不信。”
林苒眼眶一熱，險些落淚，此刻的私心在一個孩子面前是如此無地自容。
所有人都以為周澈刀槍不入，可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痕，不就證明著，這個男人其實也是一個普通人，會受傷，會……死。
所以她有著她的私心，除了白頭偕老，她更希望他的一生能平安順遂。
林苒不敢想，再想下去也只有無盡的恐懼。
她摟緊五哥，勉強笑道：“當然，周伯伯有多厲害，你該是知道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苒的手指在抖，五哥定定看著她，“林姐姐，你別怕，我學了功夫，會保護你們。周伯伯說了，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拿起武器保護大家。”
林苒莞爾一笑，“好，那姐姐就等著你拿得動劍，保護我們。”
五哥慢慢睡著了，林苒思緒卻是混亂，明明又累又困，卻怎樣都睡不著。
沒過一會兒，馬車簾被掀開，周澈帶回一包袱的果子。
林苒靠在車壁擡頭，靜靜仰視著他淩厲的輪廓，餘光看到輪廓背後的天際，濃密的白霧正緩慢彌散開，露出一彎冷淡的弦月。
周澈挑出一顆熟透的果子遞到林苒手中，問：“怎麽了？”
林苒捏著果子不願挪開目光，月光晃過的須臾，她知道了自己的決定，笑道：“沒什麽，只是在等著你回來。”
*
這一路繞著走，雖遠了些，卻避開了大部分流民，終於在第三日抵達平朔城。
平朔城墻上站滿士卒，應是已得知北方戰況，隨時待命。城中大約兩成百姓已經搬走，剩下的都未離開。
入城時，林苒掀開車簾，看到四個孩子歪倒著睡在一起，一時不知該拿他們怎麽辦。
周澈將馬車停一旁，下車後與守城的士卒攀談一番，又塞去幾個銀子。
他很快回到馬車上，看著車廂內已經醒來的孩子們道：“我已經讓守城幫忙留意，若看到他們，我們也都能快些知曉。”
入城後，兩人帶著孩子們尋了一處還有空位的茶樓，隨意點了幾個小菜填肚子。
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正巧講著《荊軻刺秦王》，林苒興奮地拉著周澈，一直聽到傍晚。
用完膳，林苒點評起說書先生講的故事，“總覺得沒你講的好。”
周澈輕笑，自信道：“畢竟毛頭、幺子也是喜歡聽我講故事，才這麽死心塌地的跟著我。”
林苒吃飽了，下箸看著窗外人流，輕聲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明知必死，仍要前行。”
周澈擡眼看了林苒一眼，沒有說話。
用完膳，正好入夜。他們運氣好，在偏僻處找到一家還未住滿的客棧，開了兩間房。雖價錢高些，卻也得了舒適休整的機會。
安頓好秦家幾個孩子，回房間後，林苒急切地將周澈推倒在床上歪纏。
周澈的力道順著她，雙手枕在腦後，低笑，“怎麽？終於想起你欠我的了？”
林苒瞪他一眼，解著他的腰帶，“我向來是個說話算話的。你就人壞得很，總教我做壞事，教我說謊，教我偷奸耍滑。”
“唔，所以這是怪我。”周澈點頭，眸光緊緊地鎖著她。
“怪你！就是怪你！”林苒心裏急切，手跟著亂了，解他腰帶半晌解不開，洩氣地將他帶衣擺一甩，“你可知我兒時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是何？”
周澈無奈搖了搖頭，手指輕輕一扯解開腰帶，又拉過林苒的手腕，摁住她的後頸吻她，輕聲道：“是何？”
“有段時日因為我養的兔子死了傷心不已，獨自收拾了包袱悄悄離家出走，結果只在家外繞著墻走了一圈，又回去了，誰也不知道。”
周澈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笑：“真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我不在。若那時認識你，便能拐跑你了。”
林苒一怔，瞪著他氣鼓鼓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笑著嗔他壞人。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交疊的衣裳上，恍惚間，有杏花樹從衣裳上生了根，開始發芽，在最炎熱的盛夏，綻開了滿滿一屋子的花。花瓣落在手臂，輕輕柔柔飄過，又癢得不行，可林苒知道，那不是花瓣，是周明遠在吻她。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周澈輕咬她的肩頸，“這時候分心？”
“明遠，回上京吧。”林苒嗓音微顫。
周澈頓住，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林苒微笑著撫摸他的唇角，眸中泛著淡淡的苦澀，“明遠，我等你回來。”
“林苒，你知道我回上京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林苒哽咽著，捂著臉哭起來，眼淚流得太過，從指丫子縫溢出。
周澈扯下她的手，“即便知道，你也要我回上京？”
林苒撐著他的肩膀，發絲被打濕粘在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明遠，我知道你想回去的，可是你做不了那個選擇，那就讓我來做。”
她的周明遠，是如此正直的人，是曾經沙場上帶領士卒保家衛國的將士，他自小有著他的志向。
周明遠，為了她拋下的何止是上京擁有的一切，他拋下的還有他的志向。
若是未曾經歷這一路，她或許還會自私地祈求就這樣天荒地老下去，逃到一個偏僻的荒島，誰也找不到他們，x不問世事，不去在乎他人命運。
可是她做不到。
“明遠，我、我既看到了，就做不到放任我的自私。”林苒將下巴搭到他的肩頭，淚水又濕了他的肩，“而且，我相信你，你能做到一切，我相信你有辦法。”
“我記得，你以前不想我上戰場。”
“是啊，連衛將軍都陣亡了，我怕。”林苒聲音很輕，卻堅定，“但我又不怕了，明遠，若你在戰場出了意外，我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兒，我都去找你。你知道我是個膽小的人，但在關於你的事情上，我膽子大得連我自己都罕納。”
周澈收緊了懷抱，不知過了多久，她暈暈沈沈，困倦席卷，在閉上眼睛時，他低沈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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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跪求審核放過，我真的盡力了
N修，我真是被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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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苒感覺一股陰風襲來, 忍不住渾身一抖，道：“他是來給我們報信的。”
周澈輕飄飄“哦”了一聲。
“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好嗎？”
“我陰陽怪氣？”周澈又氣又笑，鋤頭隨意往旁一扔, 大步朝著林苒走來。
林苒頓感不妙，拔腿就往屋裏跑。
周澈輕易追上她，堵在角落裏一邊撓她癢，又一邊吻她。
林苒不許，可打又打不過, 逃又逃不掉，笑著撒嬌喊“好哥哥”同他求饒, 又踮起腳尖咬了一口他耳垂。
周澈倏然楞神，她抓緊這稍縱即逝的間隙逃回屋，落下門閂，拍著胸脯喘氣, 又朝著外面笑罵：“今日你就睡去偏房好了, 你若不願睡二郎住過的地方，那就睡去廚房, 馬廄, 都行。”
林苒飛速將屋裏的窗戶全鎖上，又笑著站到門口等了好一會兒，卻沒聽到動靜, 耳朵貼到門縫上，只有風呼啦啦吹過的響動。
正當她聚精會神時，周澈突然出現身後，出其不意地將她一把扛到肩上，一巴掌拍上她屁股，“林小苒, 讓我睡馬廄？你皮癢了。”
“啊——”林苒尖叫著，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直到被扔到床上後，才呆楞楞問：“你從哪兒進來的？”
周澈一邊解著腰帶，一邊淡然地指了指上方。
她探過頭往房梁上瞧，這才發現屋頂的瓦片被人掀開幾塊，頓時暗惱，忘記這惡人有飛天遁地的本事。
“想逃？逃哪兒去？”周澈俯身摁住她，抓過她的雙手用腰帶綁住，點著她的鼻尖，眸色漸暗，嗓音沙啞道：“林小苒，你真是一天比一天囂張，你說說，要我怎麽罰你？”
林苒眨著眼睛，憋笑著不說話。
周澈正忘我地吻著她的脖頸，手上動作忽然一停，撐起身子滿臉憋屈，問：“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提前了？”
林苒憋笑很辛苦，一字一句艱難地往外蹦，“今、早。”
周澈點頭，抓過被褥將人一裹，起身往凈室而去。
林苒側躺在床上笑著看他懊惱的背影，笑著笑著笑出聲來，和門外廊檐處的風鈴一塊兒笑。那聲音是軟的，絨絮般的，飄的到處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她都躺困了，周澈才從凈室出來，放了一個湯婆子到被窩裏捂著小腹，又溫柔地親她的額頭，惡狠狠道：“林小苒，我真是欠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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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竇行之離去後沒多久，噩耗傳到了眾人耳中。趙王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竟破了棲雲關，直逼安城。
此次趙王叛軍來勢洶洶，所過之處皆成死地，周澈覺得邊河村不再適合居住，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帶著林苒離開。
林苒站在小院裏，仰頭看著花瓣早已落光的杏花樹。
周澈自後走來，攬過她的肩，低聲道：“該走了。”
林苒輕嘆：“村子裏的人也都走嗎？”
“原本許多人不走的，這年頭，誰都講個落地生根。但好在他們都是聽勸的人，八成的村民都已經陸續北上了。”
一陣強風吹過，林苒擡起手，接到一片杏花樹上落下的葉片，輕聲道：“杏花謝了。”
周澈沒說話，依舊攬著她。
林苒低著頭憋嘴不停重覆著，“杏花謝了，杏花怎麽這快就謝了……”
周澈輕柔地揉了揉她的臉，又吻上她的額頭，“謝了也沒關系，只要我們在一起，杏花每年都會再開。”
林苒聽著這話沈默，仰頭又看了他一眼。
他好笑地安慰了她許久，牽著她往外走。
馬車疾馳的一路上，皆是結伴而行的流民，時而哭泣，時而吵鬧。
途經一處村子，四處是燒焦的黑痕，房屋被洗劫一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林苒掀開車簾往村中街道看了一眼，溪水算是清澈，可地上粘著凝固的黑血，還躺著幾具無頭男屍。
她捂住嘴，差點兒忍不住吐出來。長這麽大，生活所見頂多是內宅裏的四方天地，最血腥的也不過是遇到山匪那次，她當時被周澈捂住眼睛，什麽都沒看到，何曾真正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
周澈轉頭道：“別看外面。”
林苒咬唇，猶豫片刻後坐到馬車外，“我總會看到的。”
周澈蹙眉，林苒挽住他的胳膊，頭倚在他肩膀上，道：“明遠，你在，我不怕的。”
聽她這樣說，周澈也不逼她，將人攬到懷中，一手持韁繩，一手持馬鞭，平穩地往村外而去。
她目光輕輕掠過躺在地上的屍體，“是叛軍做的嗎？”
周澈看她一眼，搖頭道：“叛軍還未打到此地。戰事一起，饑荒遍地，是借戰事而集聚的賊匪，四處搶奪糧食。”
林苒沈默下來。
周澈收緊了手臂，又側頭吻了她淩亂的鬢角。
林苒輕聲問：“以前你打仗時，戰場也是如此嗎？”
“嗯。”周澈點了點頭，沒說戰場遠比此地景象更加殘酷。
那是成百上千，甚至上萬的屍體，待久了，便聞不出那股血腥與惡臭。
林苒不再說話，手摸著周澈腰間荷包的木雕小花。
不遠處一處敞開的民宅中傳出一聲熟悉的尖叫，林苒直起身子，連忙拍著周澈手臂，示意去看那頭。
周澈調轉馬車，還未能停穩，林苒已經飛身跳下往裏沖去，定睛一瞧，果真是秦家幾個孩子。
秦三姐抱著兩個妹妹，衣衫襤褸地瞪著包圍了他們的五個幹瘦的流民。
秦五哥手持一只小木劍朝著眾人揮劈，扯著嗓子大吼，試圖嚇退這幾人：“我告訴你們，大梁殺神周將軍可是我師父！小心你們腦袋……”
此話一出，那幾個小賊面面相覷，又放聲大笑道：“你說的是那叛逃的罪犯？”
“不是罪犯！你胡說八道！”秦五哥紅了眼睛，動作更是大了起來。
小賊輕松閃避開，笑道：“你可別瞎扯犢子了，如今國難當頭，一個叛逃的賊人若是你師父，你是不是該陪著去受死啊。”
“這小子虛張聲勢來著，你想，若他真識得那逆賊，早告官府去換錢了，聽說能賞金上百兩咧。”
他們一個個站得吊兒郎當，手上甩著剛搶來的幹糧，看戲似地盯著胡亂揮動的五哥。
“住手！”林苒一聲大喊，然而這聲音卻起不到一點兒攻擊性，眾人轉過身來看見她後扯嘴嘲笑。
林苒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卯足了勁往他們砸去。那些話她全一字不落的聽了去，悶得她火氣增增往上冒。
石塊砸偏了，三姐睜大了眼，“林姐姐！”
那幾個小賊握起拳頭，大笑著想朝林苒攻擊而來，然而還未接近，周澈毫無征兆從林苒身後追來，擡腳一踹，這幾人跟牌九似的嘩啦一同倒地不起，抱著屁股直痛呼。
林苒上前抱住三姐，這才扭頭去看那幾個小賊，剛搶的幹糧掉了一地，眼見著周澈走近，這才一臉驚恐地艱難起身跑x了。
林苒拉著三姐起身，拍去她衣擺上的泥土，問：“娣姐呢？”
三姐整張小臉耷拉下來，搖頭道：“我們和爹娘走散了，之前說過，若找不到，就到平朔城相見，卻沒想到半路遇了搶糧食的人。”
林苒詫異，拉另外兩個秦家小妹一同起身，道：“我們也要去平朔城，恰好一路。”
說著，她扭頭去看周澈意見，卻見他黑著臉沈沈“嗯”了一聲，許久不見的兇神惡煞又顯露出來，她嚇了一跳，躲開視線，摸摸耳垂，帶著秦家幾個孩子坐上馬車。
林苒未到車廂內，而是與周澈同坐車外，兩人一路無言。
顯然，他在生氣。
林苒抿唇，不知是否是他聽見了那幾個小賊的話，還是為了些什麽別的。
一路上，有流民追著他們的馬車要吃的，林苒心軟，想拿出多餘的幹糧，卻被周澈一把扯了去。
周澈淡淡道：“別犯蠢。現在把吃的給這幾個弱不禁風的小流民，下一息就會被跟在他們身後的大人給搶了，說不定還要害了他們命。流民無數，你的善心發不完。這種時候，當作沒看見才是對的。”
林苒捏了捏手指，“哦”了一聲，賭氣地坐得離他遠了些。
周澈偏過頭註視她，“怎麽了？”
“還怎麽了。”話頭一起，林苒即刻委屈起來，瞪他，“你兇死了，話不能好好說，還擺著那麽難看的臉！”
周澈怔然，忽然笑起來，伸手一把將人攬過，桎梏在懷中不讓她動彈，“我是生氣，你要我怎辦？”
林苒掙紮不動，仰頭看他，“你……聽見那幾個賊子說的話了？”
“嗯？他們說什麽了？”
林苒一哽，沈默片刻後問：“那你氣什麽？”
周澈無奈更加摟緊她，“現下非常之時，知道你擔憂秦家那幾個小崽子，可你這樣突然跑離我，若是出了意外，我來不及護你怎辦？”
林苒抿唇。
周澈垂眸看她，“苒苒，我是人，不是神，我怕我也有護不住你的時候。”
馬車漸漸遠離村子，清風帶著新的味道拂過，入了口，總算驅散了那股腥苦。
她笑起來，親了親他的唇角，“我知道了，明遠，別生氣。”
周澈一聲輕嘆，揉了揉她的發頂，抱她的力道又加重幾分，去往平朔的一路都未放開絲毫。
林苒躺在周澈懷中熟睡一覺，醒來時已入夜，周澈將車暫且停下在隱蔽之處，離開為他們去摘些果子。
林苒揉著眼睛從車廂外進來，翻出一席毛毯蓋在幾個孩子身上。
半睡半醒間，五哥忽然用手指戳了戳她。
她揉著眼睛，輕聲問：“怎麽了？”
五哥門牙缺了一顆，從黃竹簾間透進的月光下，眼睛格外亮堂，“林姐姐，我們何時才能見著爹娘？”
林苒揉他的腦袋，安慰道：“到平朔後該很快能見著了。”
五哥沈默片刻，又道：“林姐姐，周伯伯真的是逆賊嗎？他們那些人說的是真的嗎？”
林苒半張著嘴，一時難以回答他的問題，該說“不是的”，可她為何心虛到難以脫口。
周澈怎會是逆賊呢？他一直都是個保家衛國，鞠躬盡瘁的將士，真正的逆賊……該是她才對。
林苒還未回應，五哥咧開嘴笑道：“我知道周伯伯不是！當初是他保衛了邊河村，是他驅逐了山匪，他是英雄，那些汙蔑他的話，我不信。”
林苒眼眶一熱，險些落淚，此刻的私心在一個孩子面前是如此無地自容。
所有人都以為周澈刀槍不入，可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痕，不就證明著，這個男人其實也是一個普通人，會受傷，會……死。
所以她有著她的私心，除了白頭偕老，她更希望他的一生能平安順遂。
林苒不敢想，再想下去也只有無盡的恐懼。
她摟緊五哥，勉強笑道：“當然，周伯伯有多厲害，你該是知道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苒的手指在抖，五哥定定看著她，“林姐姐，你別怕，我學了功夫，會保護你們。周伯伯說了，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拿起武器保護大家。”
林苒莞爾一笑，“好，那姐姐就等著你拿得動劍，保護我們。”
五哥慢慢睡著了，林苒思緒卻是混亂，明明又累又困，卻怎樣都睡不著。
沒過一會兒，馬車簾被掀開，周澈帶回一包袱的果子。
林苒靠在車壁擡頭，靜靜仰視著他淩厲的輪廓，餘光看到輪廓背後的天際，濃密的白霧正緩慢彌散開，露出一彎冷淡的弦月。
周澈挑出一顆熟透的果子遞到林苒手中，問：“怎麽了？”
林苒捏著果子不願挪開目光，月光晃過的須臾，她知道了自己的決定，笑道：“沒什麽，只是在等著你回來。”
*
這一路繞著走，雖遠了些，卻避開了大部分流民，終於在第三日抵達平朔城。
平朔城墻上站滿士卒，應是已得知北方戰況，隨時待命。城中大約兩成百姓已經搬走，剩下的都未離開。
入城時，林苒掀開車簾，看到四個孩子歪倒著睡在一起，一時不知該拿他們怎麽辦。
周澈將馬車停一旁，下車後與守城的士卒攀談一番，又塞去幾個銀子。
他很快回到馬車上，看著車廂內已經醒來的孩子們道：“我已經讓守城幫忙留意，若看到他們，我們也都能快些知曉。”
入城後，兩人帶著孩子們尋了一處還有空位的茶樓，隨意點了幾個小菜填肚子。
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正巧講著《荊軻刺秦王》，林苒興奮地拉著周澈，一直聽到傍晚。
用完膳，林苒點評起說書先生講的故事，“總覺得沒你講的好。”
周澈輕笑，自信道：“畢竟毛頭、幺子也是喜歡聽我講故事，才這麽死心塌地的跟著我。”
林苒吃飽了，下箸看著窗外人流，輕聲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明知必死，仍要前行。”
周澈擡眼看了林苒一眼，沒有說話。
用完膳，正好入夜。他們運氣好，在偏僻處找到一家還未住滿的客棧，開了兩間房。雖價錢高些，卻也得了舒適休整的機會。
安頓好秦家幾個孩子，回房間後，林苒急切地將周澈推倒在床上歪纏。
周澈的力道順著她，雙手枕在腦後，低笑，“怎麽？終於想起你欠我的了？”
林苒瞪他一眼，解著他的腰帶，“我向來是個說話算話的。你就人壞得很，總教我做壞事，教我說謊，教我偷奸耍滑。”
“唔，所以這是怪我。”周澈點頭，眸光緊緊地鎖著她。
“怪你！就是怪你！”林苒心裏急切，手跟著亂了，解他腰帶半晌解不開，洩氣地將他帶衣擺一甩，“你可知我兒時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是何？”
周澈無奈搖了搖頭，手指輕輕一扯解開腰帶，又拉過林苒的手腕，摁住她的後頸吻她，輕聲道：“是何？”
“有段時日因為我養的兔子死了傷心不已，獨自收拾了包袱悄悄離家出走，結果只在家外繞著墻走了一圈，又回去了，誰也不知道。”
周澈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笑：“真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我不在。若那時認識你，便能拐跑你了。”
林苒一怔，瞪著他氣鼓鼓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笑著嗔他壞人。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交疊的衣裳上，恍惚間，有杏花樹從衣裳上生了根，開始發芽，在最炎熱的盛夏，綻開了滿滿一屋子的花。花瓣落在手臂，輕輕柔柔飄過，又癢得不行，可林苒知道，那不是花瓣，是周明遠在吻她。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周澈輕咬她的肩頸，“這時候分心？”
“明遠，回上京吧。”林苒嗓音微顫。
周澈頓住，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林苒微笑著撫摸他的唇角，眸中泛著淡淡的苦澀，“明遠，我等你回來。”
“林苒，你知道我回上京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林苒哽咽著，捂著臉哭起來，眼淚流得太過，從指丫子縫溢出。
周澈扯下她的手，“即便知道，你也要我回上京？”
林苒撐著他的肩膀，發絲被打濕粘在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明遠，我知道你想回去的，可是你做不了那個選擇，那就讓我來做。”
她的周明遠，是如此正直的人，是曾經沙場上帶領士卒保家衛國的將士，他自小有著他的志向。
周明遠，為了她拋下的何止是上京擁有的一切，他拋下的還有他的志向。
若是未曾經歷這一路，她或許還會自私地祈求就這樣天荒地老下去，逃到一個偏僻的荒島，誰也找不到他們，x不問世事，不去在乎他人命運。
可是她做不到。
“明遠，我、我既看到了，就做不到放任我的自私。”林苒將下巴搭到他的肩頭，淚水又濕了他的肩，“而且，我相信你，你能做到一切，我相信你有辦法。”
“我記得，你以前不想我上戰場。”
“是啊，連衛將軍都陣亡了，我怕。”林苒聲音很輕，卻堅定，“但我又不怕了，明遠，若你在戰場出了意外，我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兒，我都去找你。你知道我是個膽小的人，但在關於你的事情上，我膽子大得連我自己都罕納。”
周澈收緊了懷抱，不知過了多久，她暈暈沈沈，困倦席卷，在閉上眼睛時，他低沈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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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跪求審核放過，我真的盡力了
N修，我真是被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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