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洞房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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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洞房花燭
沐浴完後的身體是溫熱的, 如今這個時節，天氣也漸漸熱起來。林苒蜷在被褥裏捂出一層薄汗，卻還是蒙頭不發一語。
周澈隨意披了件黑袍, 踩著木屐下床，打開桌上的包袱翻找，斜眼看著她笑了一聲，“怎麽？不是膽子大得很，又不敢見人了？”
林苒悶悶的聲音也捂在被褥裏, “我也沒料到的……”
周澈終於從底層翻出月事帶，抽出幹凈的寢衣, 又到凈室打了熱水，坐到床沿，從被褥裏撈出人，才發現她眼睛紅紅的。
他頓了下, 問：“你很急啊？”
林苒怔住了, 沒理解他的話，眨著眼睛看他。
周澈氣定神閑, 安慰道：“你再急也沒用, 得等著月事結束。”
林苒臉猛地竄紅了，抓起水盆裏的帕子就往周澈身上抽去，鼓著臉怒道：“我怎會著急？我是擔心你給憋壞了！真好心沒好報。”
那帕子浸透了水, 重重抽在胸膛前留下一道紅痕，他也不動，任由她隨便打。林苒發現紅痕後立刻收了手，但還是瞪他，不想說話。
周澈笑著抓住她的手，搶過濕噠噠的帕子, 摟人到腿上，道：“張開，給你擦幹凈。”
林苒紅著臉不動，扭捏地抓著他的手搖頭。
周澈老神在在道：“羞什麽？我是你丈夫，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你說，你怎麽就這麽急呢？”
林苒被他的話一驚，嚇得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就著她的手，吻她的手心，輕咬她的虎口，她又癢得笑著把手縮回來。
嬉鬧間，周澈已經擦幹她身上的血漬，扯過月事帶研究一番，順利給她穿上，穿完後又連著寢衣也穿好，直直裹進被褥裏。
林苒身上幹凈，本就帶著困意，瞧著周澈來回走動地忙活，眼睛跟著瞇起來，輕喊：“明遠，你還不睡啊。”
周澈倒完水，走來俯身吻了下她的側臉，“你先睡。”
林苒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面朝墻睡。迷糊間，一個溫熱的湯婆子被塞進了被褥，暖著她的小腹。
後半夜，林苒又翻了個身，發現湯婆子竟還是熱的。她半醒過來，眼睛睜開一條縫，屋內蠟燭還未熄，身旁的床鋪也是空的。
她轉著眼珠子四處尋了一番，最後在桌前找到周澈。他在燭光下認真地用針線縫著什麽，仔細一瞧，竟是新的月事帶。
林苒沒有出聲，只是錯愕地看著他別扭又生疏的動作，針好幾次紮了手，他卻面不改色又拿起用作參照的月事帶細瞧，對比了一會兒，拆開縫好的針線，重新再縫。
林苒一直默默註視著他，或許是他太過專註，這才沒發現她醒了。她腦海中浮起他們曾經在上京小宅院中，對未來的展望，恍若過了半輩子。不知怎的，她竟悄悄紅了眼，撈過被褥遮住頭不想叫他發現。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扒開縫隙再去瞧，他還在縫，她看著看著又迷糊地睡過去。
翌日醒來，天已亮堂，林苒被周澈緊緊摟在懷裏，他的頭埋在她頸間，睡得很沈。
他們同床共枕的日子，林苒意識到他真的很喜歡貼身抱著她睡，即便有時候硌得難受，他也不放開。在這方面，他格外執拗。
林苒翻過身面對他，凝視著他分明的五官，從眉弓到唇珠。他睡覺安靜，呼吸沈穩又輕得沒聲。她低笑著仰頭吻了吻他的下巴，而後費力地從他懷裏鉆出來。
他還沒醒，看來昨夜真是睡太晚，也不知忙活到了什麽時候。
林苒下床後在桌上尋到他新縫制的月事帶，做了厚厚一沓，針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來很認真，已經盡力。
桌角另一邊，放著昨夜北狄細作被偷的那封信，林苒回憶著他拿到這密信的神情，也不說其中內容，更是沒與之一同交給官府，心中疑竇更甚。
周澈x在林苒醒來後一個時辰才醒，床上找不到林苒，屋裏尋了一番，最後將站在窗前看風景的人抓過去吻了一通，直到她喘不過氣才放開。
今日離開鹿城，他們出客棧，在街邊找了一餛飩鋪子，準備用過膳後再走。
林苒肚子一陣陣鈍痛，食欲不佳，吃了幾個餛飩後全剩著，周澈吃完自己的，又拿過她剩下的吃。
林苒手撐著下巴，皺著小臉，猶豫後還是問道：“昨夜那封北狄細作的信，到底寫了什麽？你這樣神秘兮兮的，弄得我都心慌了。”
周澈看她一眼，從一旁小碟中夾起煮花生餵她。
她順從地吃了，卻更是不滿，“你就不與我說是吧！行，你現在也開始有事兒都要瞞著我了。”
“是北狄王子的信。”周澈繼續給她夾花生，“信中稟了北境戰況，只是不知是寫給誰的。”
林苒一怔，咀嚼慢了下來，“這麽說，大梁內部有北狄內應？”
“嗯，但其中只是請求合作，並非早已合作。”周澈夾起一顆新的花生等她吃，“從信中語氣來看，‘素重舊誼’，該是大朝會入京後，暗中巴結上的權貴。聖上現下對於北狄的態度過於敏感，上京權貴尤以竇家為重。聖上難免寧可錯殺一千，到時候，整個竇家，都會陷入危機。”
林苒了然，沒再抱怨他昨夜藏著掖著，“雖然我不喜歡竇老爺，卻也不想累及大夫人，福珠，和竇行之他們。那還好你把這信劫住了。”
她這時也意識到這其中嚴重，“那若以後北狄王子要是試圖聯系竇家，你說，竇老爺會……會叛國嗎？”
“但願不會。”周澈說完後，繼續默不作聲給她夾花生。
林苒一直吃到花生見底，周澈不經意道：“你倒是挺關心竇行之。”
“嗯？”林苒嘴裏還嚼著東西。
“沒什麽，畢竟是你喜歡過的男人，關心他，我也理解。”
林苒一口咽下花生，差點兒喘不過氣，道：“這都何年何月的事兒了？”
周澈掏出銀子放桌上，拉她起身，“我只是提一嘴，我不在意這些。”
周澈牽著林苒往馬車走，原本兩人一路共騎，如今來了月事不方便，他去弄了輛馬車讓她坐得舒服些。
他攙扶她上車，車廂內早已被他安置了軟墊，吃食，用品一應俱全，待她坐好後，又塞來新熱過的湯婆子叫她捂肚子。
“之前你來月事，竇行之照顧過你嗎？”
林苒挪動找著最舒適的坐姿，聽到這話停下來，手差點兒撐空坐榻，扯了下嘴角，“……沒有。”
周澈頷首，“那他這人是真不行。”
說完這話，他拉下車簾，開始揮鞭駕馬往城外走。
林苒呆楞了好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挪到車簾處，輕聲道：“你說的是，還是我夫君照顧我最是好。”
周澈映在車簾上的影子一頓，輕飄飄傳來一聲“嗯”。
*
兩人出鹿城後，一路向南沒停，直至一處靠近南疆的小村——邊河村。
村子人口不多，卻熱情樸實，村外群山環繞，村中一條溪流緩緩穿過，可見不少婦人在溪邊浣衣。
林苒一眼就喜歡上此處，下馬車同周澈手牽在一起往村裏走。
她問：“這裏該離上京夠遠了罷。”
“嗯。”周澈帶她停在一戶門前，二話不說推門而入。
林苒下意識拉他一把，“你幹嘛？怎麽直接往別人家裏走？”
周澈湊近她，輕笑道：“怕什麽？裏面又沒人。”
“那萬一人回來了呢？”
周澈手輕輕一拽，攬過她，不顧她掙紮強行摟著往裏走，大言不慚道：“來了人咱就跑，再去找一處別的地方睡，找不到就露宿荒野。”
一直到了院中，他才放手，獨自入主屋查看。
林苒原本憂心忡忡，可見他又輕車熟路地往耳房去，翻出木桶，又到井邊打水，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可惡的男人又在逗她。
林苒跑上前，跟在周澈身後，戳穿道：“你又忽悠我！這處宅子肯定是你的。”
周澈端著木桶到屋裏，擰了帕子擦拭床榻，笑著偏過頭看她一眼，稱讚道：“苒苒真聰明。”
林苒覺得他這話中的意味明擺著嘲諷偏多，憤恨地踹他一腳，他沒一點兒反應，還在笑著忙活。
她蹲下身，去拿帕子，道：“我和你一起收拾。”
“粗活不用你。”周澈抽回帕子，給她安排任務，“你去看看家具，缺些什麽，或者想不想在什麽地方做些木雕。”
林苒直起身子，應下後，忍不住激動四處轉悠起來。她細細看過屋子的幾處構造，門窗和雀替都簡單又單調，倒是可以慢慢刻上些木雕。家具都不缺，也是同樣簡單，讓她施展的餘地很大。
轉了一圈，心裏有譜，對這處宅院未來的模樣更是充滿了展望。
忽然想起什麽，林苒又跑回馬車，從包袱中翻出她買的風鈴，找來梯子，掛到了廊檐上。
“明遠——”林苒喊他，聲音裏帶著風鈴的脆響。
周澈轉身看去，她站在梯子上，穿過風鈴朝著他笑，梨渦淺淺的，好似那清脆的聲音也來自她，如夢似幻，太不真實。
周澈上前扶住梯子，等著她穩穩落地後道：“家裏大都是粗活，你去村裏玩，或者去找鄰居打個招呼，等黃昏再回來。”
說著，周澈回了一趟馬車，又找出一支鳴鏑，別到她腰間，“要遭了人欺負，用這個喊我。”
“你真沒別的要我幫了？”
林苒掃視一圈，這院子久無人居，四處落滿灰，墻角還有蜘蛛網，院子裏也是滿地雜草，打理起來頗費一番功夫。
周澈親了親她的臉，推著人趕出宅院，直到那兩扇門關上後，林苒才一頭霧水的回過神。她轉身推了推，發現他竟直接將門閂給落下了，氣鼓鼓地踢開門邊的小石子。
“咦？姐姐是誰？”一小女孩笑著跑過門前，停下腳步喊了林苒一聲。
聽到聲音，她轉身去瞧，是一個編著麻花辮，耳側垂著兩個發髻的小姑娘，看起來十歲大，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著她身後的門。
林苒彎下腰，笑道：“我是新搬來的，這是我家。”
小姑娘眼睛睜得更大了，“這是你家，那你和周伯伯什麽關系啊？”
林苒楞怔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真想看周澈聽到人小姑娘喊他伯伯，又喊她姐姐，是什麽反應。
林苒壓制了好一會兒，才平靜道：“我們是夫妻。”
小姑娘蹦跶了一下，說了一聲：“姐姐跟我來！”，立即上前牽過林苒的手，急忙往隔壁跑去。
林苒沒反應過來，到了隔壁院中，局促地看著院子裏正曬衣裳的婦人。
小姑娘大喊：“娘！周伯伯他們搬過來了！這是周伯伯的媳婦兒！”
婦人晾衣服的動作停住，手裏的衣裳“啪”一聲掉回盆裏，沖了上來，自來熟地捧起林苒的手驚喜道：“誒呀，小周娶親了啊？”
這一動靜，引得屋內的人陸陸續續跑出來，一共四人，一個年長的男子，一個小男孩，兩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兒，一窩蜂將林苒圍住，抓著她打量。
男子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真不愧是小周選的媳婦兒，長得真夠標致，這村裏哪兒見過這麽漂亮的人兒。”
小男孩掏出一顆飴糖往林苒手中遞去，“周伯伯的媳婦兒吃糖！”
林苒尷尬地笑著點頭，接過糖，低低道了聲“謝謝”，紅著臉想鉆進地洞裏。
婦人笑道：“小周這是多久沒回來了，算下來，得好幾年了啊。”
林苒擰著手指，被這些人的熱情給嚇住了，想要去發鳴鏑喊周澈來，可又覺得太過大驚小怪，反倒傷了他們一家人的心。
男子問：“小周呢？怎不見人？”
林苒幹巴巴往隔壁指了指，“他在忙著。”
“這樣，那只好等忙完再去叨擾了。小周媳婦兒就在這兒，一家子招待著。”婦人說著，往小男孩肩膀一推搡，“還不去倒茶！”
小男孩一個激靈，舉著手往屋內跑了。
婦人牽著林苒在院中的藤椅上落座，笑問：“你們這次過來，是暫住些時候，還是要一直住下去？”
“一直住下去。”林苒靦腆，聲音低低的，又好奇道：“你們和……我夫君，很熟嗎？”
小男孩從屋裏跑出來，婦人接過他手裏的茶，給林苒斟上，“可不是，小周啊，是咱們這邊河村的大恩人。後來得知他當上小將軍，但我們都喊慣了小周，也就改不過口來了。”
簡單的交談後，林苒得知，這姓秦的一家，大家都喊男人老秦，婦人x叫娣娘，拉林苒來的那小姑娘叫三姐，不是排行老三，而是名字就叫秦三姐，小男孩叫秦五弟。
三姐從屋內捧出一把匕首，送到林苒面前，“這是周伯伯給我們的！”
林苒接過，是一把頂普通的匕首，利刃出鞘，鋒利無比，保養得極為妥帖。
她收起匕首，原本的局促慢慢被放下，問：“娣娘你剛才說，我夫君救了這個村子，是怎麽回事？”
娣娘沈浸在回憶中，緩緩道來：“大約是七、八年前的事兒了。”
多年前山匪囂張，在這一片做起土皇帝，連著四周幾個村子都被占領。匪賊直接殺了將近一半的人，活下來的，就給山匪做苦力。
當時還是兵員的周澈隨軍南下剿匪，卻意外重傷，被追殺下誤入邊河村，暈倒在秦家後院。他們發現後驚慌失措，猶豫下，還是將人藏起來。
那時候家家戶戶沒一點兒草藥，全被山匪搶去，周澈在地窖躺了一個旬日，硬生生靠自己熬過來。
一日山匪又到村子裏搜刮財物糧食，當闖入秦家後，其中一人看中娣娘，直接抓了想要帶走，家中一片哀嚎，卻無可阻攔。這時，住在地窖的周澈沖出，用一把普通的匕首了結了手持大刀，五大三粗的八個山匪。
他將那柄匕首扔在秦家男人面前，告訴他，自己的家人靠自己去護，否則不配為大梁男兒。那時聚集在秦家門口的邊河村人都見到這一幕，個個熱血沸騰，紛紛回家找出了鐮刀、鋤頭、木棍，聚集一塊兒，跟在周澈身後，將闖進村子的二十多個山匪打得頭破血流。
剿匪結束後的兩年，周澈因任務再次途經邊河村，在秦家隔壁買下宅院小住一月有餘。
娣娘輕嘆：“小周對村子的恩情，是教會村民拿起武器，不叫敵人魚肉。後來也偶有新的賊人三番四次來燒殺搶掠，咱們村子裏的人生了骨氣，每一次都反抗，護住了大部分人和糧食。”
林苒靜靜聽著，垂眸笑了下，“是啊，他就是那樣一個人。”
周澈對她不也是如此，他最先教會她的，是拒絕。也是他，一步步給了她反抗的勇氣和力量。
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難怪即便失了權勢，手底下的人也誓死效忠。難怪只在邊河村住了那麽短時日，整個村子的人都視他作恩人。
可是如今，因為他們的私奔，他失去的何止是皇帝的信任，還有數年間從戰場拼下來的功績和名聲，成了喊打喊罵的過街老鼠。
若秦家人知曉，可還會如此熱情迎他們到來？
林苒想了解更多她沒見過的少年周澈，與娣娘一聊便是許久。後來娣娘又拉著她到村子裏，挨家挨戶打招呼。等回到自家時，天早暗了。
林苒與娣娘告別，轉身回院子，門閂早被拉起來，輕輕一推，開了。
周澈正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她。
林苒撓了撓頭發，道：“村人實在都太熱情了，一知道我和你的關系，都不讓人走。”
周澈笑了一聲，上前親了親她的唇，拉著她往屋裏去。
邊河村月光明亮，即便夜色已黑，卻照得小院兒極為亮堂。林苒看著院內的情景，怔住。
廊檐下掛著兩盞紅燈籠，幾條紅綢也從屋頂垂下，門窗上貼了幾個大紅的囍字，白日裏掛的風鈴還在響。
林苒驚喜地看向周澈，笑道：“你把我趕走，忙活一整日，就為了準備這個？”
“嗯。”周澈牽過她的手，“這是我欠你的儀式，只可惜，以目前的現狀，給不了你竇家娶親那樣盛大的場面。”
林苒搖頭，眸光瀲灩，泛著水花。
周澈拉著她往屋裏走，“進去再瞧瞧。”
他推開主屋門，跨過門檻，屋內也是一片紅，紅的床鋪和簾帳，高高燃燒的紅燭，床邊小幾上擺著合巹酒，紅豆粥，魚羹。床鋪上則疊著一男一女兩套喜服，喜帕，秤桿放在一旁。
林苒拿過喜服，笑道：“我要換上，你也去換。”
周澈看著她迫不及待的模樣輕笑，拿起自己的喜服到屏風後。他換得快，站在那處靜靜等她，也不催促。
林苒換了衣裳，坐到妝奩前，之前買的胭脂水粉早被擺出來。她用那根並股木釵重新挽發，待確定妝容沒有問題後，才披上喜帕。
她捏著手，緊張地低喊：“我好了。”
喜帕遮擋住視線，目光只剩下垂眸後縫隙下的地面，沈穩的腳步邁近，繡著金絲的紅靴映入眼簾。
林苒乖巧地端坐在妝奩前，周澈彎腰牽過她的手，她跟著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待站定正中，周澈於身側放開她，低聲道：“一拜天地。”
林苒擡手彎腰下拜，喜服與喜服摩挲在一塊兒，聲音沙沙響。
接著，周澈帶她轉向，“二拜高堂。”
他們面朝北方，拜向上京城方向。
最後，林苒不用他教，自覺地轉身面朝他，聽他又低聲道：“夫妻對拜。”
彎腰時，她隱約又看到他的衣擺，起身後，他牽過她的手，十指相扣，“禮成。”
隨著這兩字落下，她心弦乍動，緊張地被他帶到床邊坐下，目光所及之處太過狹窄，此刻耳旁的聲音更加明顯，連皮膚也跟著變敏感。
秤桿伸來，頭上的喜帕被挑開，林苒擡眸，終於看到一身大紅的周澈，明亮的燭光下，他的眼眸也在晃動。
他看了她許久，直到她手指戳戳，他才回神落座，將一旁小幾拉到面前，合巹酒分別倒入雌杯與雄杯，交杯而引。小剪子剪下各自一縷頭發，紅線相纏，放入一只鴛鴦荷包中。
做完這一切，他們沈默地並排坐了很久，誰也沒說話。林苒垂眸，生怕一不小心發出細碎動靜，打破這場好不容易得來的鏡花水月。
不知過了多久，周澈輕笑一聲，仿佛在笑他們兩人間的傻，起手為她盛出魚羹，“你該餓了，先吃點兒東西。”
林苒眨眨眼回神，筷子送到嘴裏，還是不敢看他。
魚羹是熟悉的味道，他親手做的。
林苒岔話試圖打斷自己的思緒，笑道：“你這一天做了這麽多事。”
“不多，也就這些事。”
林苒瞇起眼睛，“這些東西你什麽時候備的？怎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周澈下箸，擦過嘴角看著她，耐心等著，道：“途徑的上一座城準備的，你平日都不看箱籠裏裝了什麽，自然不會發現。”
林苒好笑得用肩膀碰他，“難怪這些時日你坐懷不亂，就為了等這一天？”
“你都跟著我跑出來了，我自要給你我能給的。”周澈手指輕敲著下巴，“我記得，竇行之行禮的時候，你是一臉羨慕。”
林苒神情一僵，“一臉羨慕？沒有吧。”
周澈靠近她，目光落在她的眼中，輕柔得跟紅綢一樣，淡淡飄過，又散了，“口是心非。”
林苒眨眼，呼吸急促起來，放下手中的碗筷，推他胸膛，“你幹嘛戳穿我？”
周澈不答，只是笑笑，又問：“吃飽了？”
“啊？嗯。”林苒點了點頭，又看他的碗，“你吃的好少，不餓嗎？”
“餓，所以現在該我用膳了。”周澈沒等她思索，吻了上來，話語在他們唇間宛轉，“真叫你久等了。”
“我沒久等。”林苒被親得視線模糊。
“我知道，你很早就想要了。”
……
鴛鴦帳裏，忽然一陣痛呼，帶著哭腔哼哼唧唧。
周澈停頓了好久，從擁有她的喜悅中壓制住欲望，再度吻她，席卷著她口中的清香，空氣中似有一根緊繃的線，下一息就要斷裂開。
他吻得很用心，離開唇後，又繼續吻她的鼻尖，再吻到耳垂。每一分吻都是那麽小心翼翼，仿佛捧著脆弱的琉璃盞。
林苒睜開眼，看著他臉頰上的紅暈。
屋外的狂風驟起。
他開始和她說起這邊河村中的往事，從秦家說到河對面的王家，又說當初藏匿的地窖是什麽樣。
“那地窖頂上的木板松了，有一陣我躺著沒法兒動，聽著木板上被人踩過去的聲音，就從縫裏看見了山匪。苒苒，那聲音，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沈甸甸的發絲交纏錯落，香氣恍惚地在四處飄散。
什麽異曲同工，這個大惡人能不能閉嘴。
他又道：“村子裏有一個木匠，這床是他做的，你知道他姓什麽嗎？”
鬼知道木匠姓什麽。
林苒堅持不了多久便投降，努力猜：“姓、姓王？”
周澈帶著滿是劣性的神情，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猜錯了，姓李，真可惜，該罰。”
“啊——”林苒尖叫著拍他撓他咬他，怎麽都沒x用，他又給她餵了一口酒，她喝下後大罵：“禽獸！”
“嗯？”周澈輕輕地吻了她的唇，溫柔得仿佛神魂分離，無辜解釋：“苒苒，禽獸可不是我這樣的，你看你，多快活？”
“你這個大惡人！你會遭報應的！”林苒管不了那麽多，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周澈捋著她的發絲，“這床不太結實，咱們明天去買張新床，怎麽樣都不會塌的那種。”
林苒聽著他的話，這才註意到咯吱咯吱的聲音，頓時慌張起來，手足無措，整個人都緊繃著。
周澈悶聲輕嘆，又笑。
林苒心跟著咯吱聲一起發慌，“你知道要、要塌、還這麽……”
周澈到她耳邊吞吐氣息，“因為你喜歡，要不要猜猜看，什麽時候會塌。”
……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夜漫漫，月影迷人，床始終沒塌。
林苒縮在周澈懷裏，連動一下指頭都費勁，意識到又是周澈這惡人在說瞎話，故意嚇唬她。
她輕哼一聲，手在被褥裏摸了摸，癟起嘴巴，“腫了。”
周澈立即起身掀開被褥，“我看看。”
“啊！你別看！”林苒嚇得連忙用手擋，卻毫無力氣，只得任由他抓著腳踝。
他低頭細細看過後，呼吸粗重起來，“我給你抹藥。”
說著，他轉身下床，從收拾好的櫃子裏翻出一盒新藥。
林苒瞇著眼睛，沒想到他連這東西都備好了，無力掙紮反抗，在他塗上一層薄薄的藥後，倏然清涼舒爽起來。
困意襲來，她意識逐漸模糊，被他抱在懷中，穩健往凈室裏走，最後一同沒入溫暖的浴水。
林苒忽然發覺身後不可忽視的存在，嚇得汗毛直立，差點兒清醒過來。
周澈吻了吻她的臉，輕哄：“好好歇息，不鬧你了。”
聽了他這話，她才徹底放松，懶散地躺在他懷裏。
睡去前，她忽然聽到他呼吸沈沈地說話。他在低聲喊著“苒苒”，喊了好幾聲。
林苒笑起來，哼唧一聲扭過頭，臉埋到他的胸膛。
“這裏還是少了東西，明天去買……”
林苒已然半個人入了夢，暈乎乎沒聽清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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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審核求放過啊啊啊啊，別鎖啦
第N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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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隨意披了件黑袍, 踩著木屐下床，打開桌上的包袱翻找，斜眼看著她笑了一聲，“怎麽？不是膽子大得很，又不敢見人了？”
林苒悶悶的聲音也捂在被褥裏, “我也沒料到的……”
周澈終於從底層翻出月事帶，抽出幹凈的寢衣, 又到凈室打了熱水，坐到床沿，從被褥裏撈出人，才發現她眼睛紅紅的。
他頓了下, 問：“你很急啊？”
林苒怔住了, 沒理解他的話，眨著眼睛看他。
周澈氣定神閑, 安慰道：“你再急也沒用, 得等著月事結束。”
林苒臉猛地竄紅了，抓起水盆裏的帕子就往周澈身上抽去，鼓著臉怒道：“我怎會著急？我是擔心你給憋壞了！真好心沒好報。”
那帕子浸透了水, 重重抽在胸膛前留下一道紅痕，他也不動，任由她隨便打。林苒發現紅痕後立刻收了手，但還是瞪他，不想說話。
周澈笑著抓住她的手，搶過濕噠噠的帕子, 摟人到腿上，道：“張開，給你擦幹凈。”
林苒紅著臉不動，扭捏地抓著他的手搖頭。
周澈老神在在道：“羞什麽？我是你丈夫，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你說，你怎麽就這麽急呢？”
林苒被他的話一驚，嚇得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就著她的手，吻她的手心，輕咬她的虎口，她又癢得笑著把手縮回來。
嬉鬧間，周澈已經擦幹她身上的血漬，扯過月事帶研究一番，順利給她穿上，穿完後又連著寢衣也穿好，直直裹進被褥裏。
林苒身上幹凈，本就帶著困意，瞧著周澈來回走動地忙活，眼睛跟著瞇起來，輕喊：“明遠，你還不睡啊。”
周澈倒完水，走來俯身吻了下她的側臉，“你先睡。”
林苒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面朝墻睡。迷糊間，一個溫熱的湯婆子被塞進了被褥，暖著她的小腹。
後半夜，林苒又翻了個身，發現湯婆子竟還是熱的。她半醒過來，眼睛睜開一條縫，屋內蠟燭還未熄，身旁的床鋪也是空的。
她轉著眼珠子四處尋了一番，最後在桌前找到周澈。他在燭光下認真地用針線縫著什麽，仔細一瞧，竟是新的月事帶。
林苒沒有出聲，只是錯愕地看著他別扭又生疏的動作，針好幾次紮了手，他卻面不改色又拿起用作參照的月事帶細瞧，對比了一會兒，拆開縫好的針線，重新再縫。
林苒一直默默註視著他，或許是他太過專註，這才沒發現她醒了。她腦海中浮起他們曾經在上京小宅院中，對未來的展望，恍若過了半輩子。不知怎的，她竟悄悄紅了眼，撈過被褥遮住頭不想叫他發現。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扒開縫隙再去瞧，他還在縫，她看著看著又迷糊地睡過去。
翌日醒來，天已亮堂，林苒被周澈緊緊摟在懷裏，他的頭埋在她頸間，睡得很沈。
他們同床共枕的日子，林苒意識到他真的很喜歡貼身抱著她睡，即便有時候硌得難受，他也不放開。在這方面，他格外執拗。
林苒翻過身面對他，凝視著他分明的五官，從眉弓到唇珠。他睡覺安靜，呼吸沈穩又輕得沒聲。她低笑著仰頭吻了吻他的下巴，而後費力地從他懷裏鉆出來。
他還沒醒，看來昨夜真是睡太晚，也不知忙活到了什麽時候。
林苒下床後在桌上尋到他新縫制的月事帶，做了厚厚一沓，針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來很認真，已經盡力。
桌角另一邊，放著昨夜北狄細作被偷的那封信，林苒回憶著他拿到這密信的神情，也不說其中內容，更是沒與之一同交給官府，心中疑竇更甚。
周澈x在林苒醒來後一個時辰才醒，床上找不到林苒，屋裏尋了一番，最後將站在窗前看風景的人抓過去吻了一通，直到她喘不過氣才放開。
今日離開鹿城，他們出客棧，在街邊找了一餛飩鋪子，準備用過膳後再走。
林苒肚子一陣陣鈍痛，食欲不佳，吃了幾個餛飩後全剩著，周澈吃完自己的，又拿過她剩下的吃。
林苒手撐著下巴，皺著小臉，猶豫後還是問道：“昨夜那封北狄細作的信，到底寫了什麽？你這樣神秘兮兮的，弄得我都心慌了。”
周澈看她一眼，從一旁小碟中夾起煮花生餵她。
她順從地吃了，卻更是不滿，“你就不與我說是吧！行，你現在也開始有事兒都要瞞著我了。”
“是北狄王子的信。”周澈繼續給她夾花生，“信中稟了北境戰況，只是不知是寫給誰的。”
林苒一怔，咀嚼慢了下來，“這麽說，大梁內部有北狄內應？”
“嗯，但其中只是請求合作，並非早已合作。”周澈夾起一顆新的花生等她吃，“從信中語氣來看，‘素重舊誼’，該是大朝會入京後，暗中巴結上的權貴。聖上現下對於北狄的態度過於敏感，上京權貴尤以竇家為重。聖上難免寧可錯殺一千，到時候，整個竇家，都會陷入危機。”
林苒了然，沒再抱怨他昨夜藏著掖著，“雖然我不喜歡竇老爺，卻也不想累及大夫人，福珠，和竇行之他們。那還好你把這信劫住了。”
她這時也意識到這其中嚴重，“那若以後北狄王子要是試圖聯系竇家，你說，竇老爺會……會叛國嗎？”
“但願不會。”周澈說完後，繼續默不作聲給她夾花生。
林苒一直吃到花生見底，周澈不經意道：“你倒是挺關心竇行之。”
“嗯？”林苒嘴裏還嚼著東西。
“沒什麽，畢竟是你喜歡過的男人，關心他，我也理解。”
林苒一口咽下花生，差點兒喘不過氣，道：“這都何年何月的事兒了？”
周澈掏出銀子放桌上，拉她起身，“我只是提一嘴，我不在意這些。”
周澈牽著林苒往馬車走，原本兩人一路共騎，如今來了月事不方便，他去弄了輛馬車讓她坐得舒服些。
他攙扶她上車，車廂內早已被他安置了軟墊，吃食，用品一應俱全，待她坐好後，又塞來新熱過的湯婆子叫她捂肚子。
“之前你來月事，竇行之照顧過你嗎？”
林苒挪動找著最舒適的坐姿，聽到這話停下來，手差點兒撐空坐榻，扯了下嘴角，“……沒有。”
周澈頷首，“那他這人是真不行。”
說完這話，他拉下車簾，開始揮鞭駕馬往城外走。
林苒呆楞了好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挪到車簾處，輕聲道：“你說的是，還是我夫君照顧我最是好。”
周澈映在車簾上的影子一頓，輕飄飄傳來一聲“嗯”。
*
兩人出鹿城後，一路向南沒停，直至一處靠近南疆的小村——邊河村。
村子人口不多，卻熱情樸實，村外群山環繞，村中一條溪流緩緩穿過，可見不少婦人在溪邊浣衣。
林苒一眼就喜歡上此處，下馬車同周澈手牽在一起往村裏走。
她問：“這裏該離上京夠遠了罷。”
“嗯。”周澈帶她停在一戶門前，二話不說推門而入。
林苒下意識拉他一把，“你幹嘛？怎麽直接往別人家裏走？”
周澈湊近她，輕笑道：“怕什麽？裏面又沒人。”
“那萬一人回來了呢？”
周澈手輕輕一拽，攬過她，不顧她掙紮強行摟著往裏走，大言不慚道：“來了人咱就跑，再去找一處別的地方睡，找不到就露宿荒野。”
一直到了院中，他才放手，獨自入主屋查看。
林苒原本憂心忡忡，可見他又輕車熟路地往耳房去，翻出木桶，又到井邊打水，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可惡的男人又在逗她。
林苒跑上前，跟在周澈身後，戳穿道：“你又忽悠我！這處宅子肯定是你的。”
周澈端著木桶到屋裏，擰了帕子擦拭床榻，笑著偏過頭看她一眼，稱讚道：“苒苒真聰明。”
林苒覺得他這話中的意味明擺著嘲諷偏多，憤恨地踹他一腳，他沒一點兒反應，還在笑著忙活。
她蹲下身，去拿帕子，道：“我和你一起收拾。”
“粗活不用你。”周澈抽回帕子，給她安排任務，“你去看看家具，缺些什麽，或者想不想在什麽地方做些木雕。”
林苒直起身子，應下後，忍不住激動四處轉悠起來。她細細看過屋子的幾處構造，門窗和雀替都簡單又單調，倒是可以慢慢刻上些木雕。家具都不缺，也是同樣簡單，讓她施展的餘地很大。
轉了一圈，心裏有譜，對這處宅院未來的模樣更是充滿了展望。
忽然想起什麽，林苒又跑回馬車，從包袱中翻出她買的風鈴，找來梯子，掛到了廊檐上。
“明遠——”林苒喊他，聲音裏帶著風鈴的脆響。
周澈轉身看去，她站在梯子上，穿過風鈴朝著他笑，梨渦淺淺的，好似那清脆的聲音也來自她，如夢似幻，太不真實。
周澈上前扶住梯子，等著她穩穩落地後道：“家裏大都是粗活，你去村裏玩，或者去找鄰居打個招呼，等黃昏再回來。”
說著，周澈回了一趟馬車，又找出一支鳴鏑，別到她腰間，“要遭了人欺負，用這個喊我。”
“你真沒別的要我幫了？”
林苒掃視一圈，這院子久無人居，四處落滿灰，墻角還有蜘蛛網，院子裏也是滿地雜草，打理起來頗費一番功夫。
周澈親了親她的臉，推著人趕出宅院，直到那兩扇門關上後，林苒才一頭霧水的回過神。她轉身推了推，發現他竟直接將門閂給落下了，氣鼓鼓地踢開門邊的小石子。
“咦？姐姐是誰？”一小女孩笑著跑過門前，停下腳步喊了林苒一聲。
聽到聲音，她轉身去瞧，是一個編著麻花辮，耳側垂著兩個發髻的小姑娘，看起來十歲大，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著她身後的門。
林苒彎下腰，笑道：“我是新搬來的，這是我家。”
小姑娘眼睛睜得更大了，“這是你家，那你和周伯伯什麽關系啊？”
林苒楞怔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真想看周澈聽到人小姑娘喊他伯伯，又喊她姐姐，是什麽反應。
林苒壓制了好一會兒，才平靜道：“我們是夫妻。”
小姑娘蹦跶了一下，說了一聲：“姐姐跟我來！”，立即上前牽過林苒的手，急忙往隔壁跑去。
林苒沒反應過來，到了隔壁院中，局促地看著院子裏正曬衣裳的婦人。
小姑娘大喊：“娘！周伯伯他們搬過來了！這是周伯伯的媳婦兒！”
婦人晾衣服的動作停住，手裏的衣裳“啪”一聲掉回盆裏，沖了上來，自來熟地捧起林苒的手驚喜道：“誒呀，小周娶親了啊？”
這一動靜，引得屋內的人陸陸續續跑出來，一共四人，一個年長的男子，一個小男孩，兩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兒，一窩蜂將林苒圍住，抓著她打量。
男子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真不愧是小周選的媳婦兒，長得真夠標致，這村裏哪兒見過這麽漂亮的人兒。”
小男孩掏出一顆飴糖往林苒手中遞去，“周伯伯的媳婦兒吃糖！”
林苒尷尬地笑著點頭，接過糖，低低道了聲“謝謝”，紅著臉想鉆進地洞裏。
婦人笑道：“小周這是多久沒回來了，算下來，得好幾年了啊。”
林苒擰著手指，被這些人的熱情給嚇住了，想要去發鳴鏑喊周澈來，可又覺得太過大驚小怪，反倒傷了他們一家人的心。
男子問：“小周呢？怎不見人？”
林苒幹巴巴往隔壁指了指，“他在忙著。”
“這樣，那只好等忙完再去叨擾了。小周媳婦兒就在這兒，一家子招待著。”婦人說著，往小男孩肩膀一推搡，“還不去倒茶！”
小男孩一個激靈，舉著手往屋內跑了。
婦人牽著林苒在院中的藤椅上落座，笑問：“你們這次過來，是暫住些時候，還是要一直住下去？”
“一直住下去。”林苒靦腆，聲音低低的，又好奇道：“你們和……我夫君，很熟嗎？”
小男孩從屋裏跑出來，婦人接過他手裏的茶，給林苒斟上，“可不是，小周啊，是咱們這邊河村的大恩人。後來得知他當上小將軍，但我們都喊慣了小周，也就改不過口來了。”
簡單的交談後，林苒得知，這姓秦的一家，大家都喊男人老秦，婦人x叫娣娘，拉林苒來的那小姑娘叫三姐，不是排行老三，而是名字就叫秦三姐，小男孩叫秦五弟。
三姐從屋內捧出一把匕首，送到林苒面前，“這是周伯伯給我們的！”
林苒接過，是一把頂普通的匕首，利刃出鞘，鋒利無比，保養得極為妥帖。
她收起匕首，原本的局促慢慢被放下，問：“娣娘你剛才說，我夫君救了這個村子，是怎麽回事？”
娣娘沈浸在回憶中，緩緩道來：“大約是七、八年前的事兒了。”
多年前山匪囂張，在這一片做起土皇帝，連著四周幾個村子都被占領。匪賊直接殺了將近一半的人，活下來的，就給山匪做苦力。
當時還是兵員的周澈隨軍南下剿匪，卻意外重傷，被追殺下誤入邊河村，暈倒在秦家後院。他們發現後驚慌失措，猶豫下，還是將人藏起來。
那時候家家戶戶沒一點兒草藥，全被山匪搶去，周澈在地窖躺了一個旬日，硬生生靠自己熬過來。
一日山匪又到村子裏搜刮財物糧食，當闖入秦家後，其中一人看中娣娘，直接抓了想要帶走，家中一片哀嚎，卻無可阻攔。這時，住在地窖的周澈沖出，用一把普通的匕首了結了手持大刀，五大三粗的八個山匪。
他將那柄匕首扔在秦家男人面前，告訴他，自己的家人靠自己去護，否則不配為大梁男兒。那時聚集在秦家門口的邊河村人都見到這一幕，個個熱血沸騰，紛紛回家找出了鐮刀、鋤頭、木棍，聚集一塊兒，跟在周澈身後，將闖進村子的二十多個山匪打得頭破血流。
剿匪結束後的兩年，周澈因任務再次途經邊河村，在秦家隔壁買下宅院小住一月有餘。
娣娘輕嘆：“小周對村子的恩情，是教會村民拿起武器，不叫敵人魚肉。後來也偶有新的賊人三番四次來燒殺搶掠，咱們村子裏的人生了骨氣，每一次都反抗，護住了大部分人和糧食。”
林苒靜靜聽著，垂眸笑了下，“是啊，他就是那樣一個人。”
周澈對她不也是如此，他最先教會她的，是拒絕。也是他，一步步給了她反抗的勇氣和力量。
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難怪即便失了權勢，手底下的人也誓死效忠。難怪只在邊河村住了那麽短時日，整個村子的人都視他作恩人。
可是如今，因為他們的私奔，他失去的何止是皇帝的信任，還有數年間從戰場拼下來的功績和名聲，成了喊打喊罵的過街老鼠。
若秦家人知曉，可還會如此熱情迎他們到來？
林苒想了解更多她沒見過的少年周澈，與娣娘一聊便是許久。後來娣娘又拉著她到村子裏，挨家挨戶打招呼。等回到自家時，天早暗了。
林苒與娣娘告別，轉身回院子，門閂早被拉起來，輕輕一推，開了。
周澈正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她。
林苒撓了撓頭發，道：“村人實在都太熱情了，一知道我和你的關系，都不讓人走。”
周澈笑了一聲，上前親了親她的唇，拉著她往屋裏去。
邊河村月光明亮，即便夜色已黑，卻照得小院兒極為亮堂。林苒看著院內的情景，怔住。
廊檐下掛著兩盞紅燈籠，幾條紅綢也從屋頂垂下，門窗上貼了幾個大紅的囍字，白日裏掛的風鈴還在響。
林苒驚喜地看向周澈，笑道：“你把我趕走，忙活一整日，就為了準備這個？”
“嗯。”周澈牽過她的手，“這是我欠你的儀式，只可惜，以目前的現狀，給不了你竇家娶親那樣盛大的場面。”
林苒搖頭，眸光瀲灩，泛著水花。
周澈拉著她往屋裏走，“進去再瞧瞧。”
他推開主屋門，跨過門檻，屋內也是一片紅，紅的床鋪和簾帳，高高燃燒的紅燭，床邊小幾上擺著合巹酒，紅豆粥，魚羹。床鋪上則疊著一男一女兩套喜服，喜帕，秤桿放在一旁。
林苒拿過喜服，笑道：“我要換上，你也去換。”
周澈看著她迫不及待的模樣輕笑，拿起自己的喜服到屏風後。他換得快，站在那處靜靜等她，也不催促。
林苒換了衣裳，坐到妝奩前，之前買的胭脂水粉早被擺出來。她用那根並股木釵重新挽發，待確定妝容沒有問題後，才披上喜帕。
她捏著手，緊張地低喊：“我好了。”
喜帕遮擋住視線，目光只剩下垂眸後縫隙下的地面，沈穩的腳步邁近，繡著金絲的紅靴映入眼簾。
林苒乖巧地端坐在妝奩前，周澈彎腰牽過她的手，她跟著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待站定正中，周澈於身側放開她，低聲道：“一拜天地。”
林苒擡手彎腰下拜，喜服與喜服摩挲在一塊兒，聲音沙沙響。
接著，周澈帶她轉向，“二拜高堂。”
他們面朝北方，拜向上京城方向。
最後，林苒不用他教，自覺地轉身面朝他，聽他又低聲道：“夫妻對拜。”
彎腰時，她隱約又看到他的衣擺，起身後，他牽過她的手，十指相扣，“禮成。”
隨著這兩字落下，她心弦乍動，緊張地被他帶到床邊坐下，目光所及之處太過狹窄，此刻耳旁的聲音更加明顯，連皮膚也跟著變敏感。
秤桿伸來，頭上的喜帕被挑開，林苒擡眸，終於看到一身大紅的周澈，明亮的燭光下，他的眼眸也在晃動。
他看了她許久，直到她手指戳戳，他才回神落座，將一旁小幾拉到面前，合巹酒分別倒入雌杯與雄杯，交杯而引。小剪子剪下各自一縷頭發，紅線相纏，放入一只鴛鴦荷包中。
做完這一切，他們沈默地並排坐了很久，誰也沒說話。林苒垂眸，生怕一不小心發出細碎動靜，打破這場好不容易得來的鏡花水月。
不知過了多久，周澈輕笑一聲，仿佛在笑他們兩人間的傻，起手為她盛出魚羹，“你該餓了，先吃點兒東西。”
林苒眨眨眼回神，筷子送到嘴裏，還是不敢看他。
魚羹是熟悉的味道，他親手做的。
林苒岔話試圖打斷自己的思緒，笑道：“你這一天做了這麽多事。”
“不多，也就這些事。”
林苒瞇起眼睛，“這些東西你什麽時候備的？怎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周澈下箸，擦過嘴角看著她，耐心等著，道：“途徑的上一座城準備的，你平日都不看箱籠裏裝了什麽，自然不會發現。”
林苒好笑得用肩膀碰他，“難怪這些時日你坐懷不亂，就為了等這一天？”
“你都跟著我跑出來了，我自要給你我能給的。”周澈手指輕敲著下巴，“我記得，竇行之行禮的時候，你是一臉羨慕。”
林苒神情一僵，“一臉羨慕？沒有吧。”
周澈靠近她，目光落在她的眼中，輕柔得跟紅綢一樣，淡淡飄過，又散了，“口是心非。”
林苒眨眼，呼吸急促起來，放下手中的碗筷，推他胸膛，“你幹嘛戳穿我？”
周澈不答，只是笑笑，又問：“吃飽了？”
“啊？嗯。”林苒點了點頭，又看他的碗，“你吃的好少，不餓嗎？”
“餓，所以現在該我用膳了。”周澈沒等她思索，吻了上來，話語在他們唇間宛轉，“真叫你久等了。”
“我沒久等。”林苒被親得視線模糊。
“我知道，你很早就想要了。”
……
鴛鴦帳裏，忽然一陣痛呼，帶著哭腔哼哼唧唧。
周澈停頓了好久，從擁有她的喜悅中壓制住欲望，再度吻她，席卷著她口中的清香，空氣中似有一根緊繃的線，下一息就要斷裂開。
他吻得很用心，離開唇後，又繼續吻她的鼻尖，再吻到耳垂。每一分吻都是那麽小心翼翼，仿佛捧著脆弱的琉璃盞。
林苒睜開眼，看著他臉頰上的紅暈。
屋外的狂風驟起。
他開始和她說起這邊河村中的往事，從秦家說到河對面的王家，又說當初藏匿的地窖是什麽樣。
“那地窖頂上的木板松了，有一陣我躺著沒法兒動，聽著木板上被人踩過去的聲音，就從縫裏看見了山匪。苒苒，那聲音，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沈甸甸的發絲交纏錯落，香氣恍惚地在四處飄散。
什麽異曲同工，這個大惡人能不能閉嘴。
他又道：“村子裏有一個木匠，這床是他做的，你知道他姓什麽嗎？”
鬼知道木匠姓什麽。
林苒堅持不了多久便投降，努力猜：“姓、姓王？”
周澈帶著滿是劣性的神情，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猜錯了，姓李，真可惜，該罰。”
“啊——”林苒尖叫著拍他撓他咬他，怎麽都沒x用，他又給她餵了一口酒，她喝下後大罵：“禽獸！”
“嗯？”周澈輕輕地吻了她的唇，溫柔得仿佛神魂分離，無辜解釋：“苒苒，禽獸可不是我這樣的，你看你，多快活？”
“你這個大惡人！你會遭報應的！”林苒管不了那麽多，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周澈捋著她的發絲，“這床不太結實，咱們明天去買張新床，怎麽樣都不會塌的那種。”
林苒聽著他的話，這才註意到咯吱咯吱的聲音，頓時慌張起來，手足無措，整個人都緊繃著。
周澈悶聲輕嘆，又笑。
林苒心跟著咯吱聲一起發慌，“你知道要、要塌、還這麽……”
周澈到她耳邊吞吐氣息，“因為你喜歡，要不要猜猜看，什麽時候會塌。”
……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夜漫漫，月影迷人，床始終沒塌。
林苒縮在周澈懷裏，連動一下指頭都費勁，意識到又是周澈這惡人在說瞎話，故意嚇唬她。
她輕哼一聲，手在被褥裏摸了摸，癟起嘴巴，“腫了。”
周澈立即起身掀開被褥，“我看看。”
“啊！你別看！”林苒嚇得連忙用手擋，卻毫無力氣，只得任由他抓著腳踝。
他低頭細細看過後，呼吸粗重起來，“我給你抹藥。”
說著，他轉身下床，從收拾好的櫃子裏翻出一盒新藥。
林苒瞇著眼睛，沒想到他連這東西都備好了，無力掙紮反抗，在他塗上一層薄薄的藥後，倏然清涼舒爽起來。
困意襲來，她意識逐漸模糊，被他抱在懷中，穩健往凈室裏走，最後一同沒入溫暖的浴水。
林苒忽然發覺身後不可忽視的存在，嚇得汗毛直立，差點兒清醒過來。
周澈吻了吻她的臉，輕哄：“好好歇息，不鬧你了。”
聽了他這話，她才徹底放松，懶散地躺在他懷裏。
睡去前，她忽然聽到他呼吸沈沈地說話。他在低聲喊著“苒苒”，喊了好幾聲。
林苒笑起來，哼唧一聲扭過頭，臉埋到他的胸膛。
“這裏還是少了東西，明天去買……”
林苒已然半個人入了夢，暈乎乎沒聽清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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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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