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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帳裏有水凈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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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帳裏有水凈手了。”

夜裏人少, 眾人用過晚膳後各回各地,四周只剩巡視的禁軍。林苒跟在周澈身後,往沒人處走。

她仰頭看著他的背影在火光下閃, 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問:“我們去哪兒?”

“想去哪兒?”周澈轉身,“還想去北邊那處山谷麽?”

林苒被風吹得打了個寒顫,正想說好,周澈已經拉著她往前走, 道:“太晚了,沒給你帶披風, 去我帳裏?”

林苒笑了下,心裏被他簡單一句話烘得很暖。他總是這樣,用不著她說得清楚,他就已知她所想, 還毫無猶豫地尊重認可她。

她捏了捏他的手, 他帶著她一路繞過巡視,打發帳前的毛頭去遠處望風後, 進了營帳。

這處營帳比竇行之的還大, 卻簡單,一張榻,兩張椅, 一張桌。

林苒坐到椅子上,發現桌上還放著經書,道:“還以為來了此地,你除了公事,也會像竇行之那樣忙著入林狩獵。”

周澈拉開椅子,坐下與她相視, “和他們公子哥不一樣,他們那是游樂,這次春狩該將機會讓給他們。”

其實皇帝騎射俱佳,本該是領頭狩獵之人,屆時周澈隨行皇帝身側。可這趟皇帝僅僅入了一次林,便感身體不適,回帳裏歇著,也叫周澈多了不少空閑。

林苒覺得自己忒壞,竟因皇帝龍體不適而產生一絲竊喜。

正想著,肚子“咕嚕”一聲叫喚,她紅著臉懊惱低頭。

周澈輕笑一聲,從懷中拿出包裹好的烤肉,道:“晚膳瞧你跑去陪竇行之,沒怎麽用膳,就知道你會餓。”

林苒看他一眼,總覺得話語裏充斥著隱隱的幽怨,也不知是否是錯覺。

周澈打開油紙後一怔,“涼了。”

林苒抿唇看向那塊烤鹿肉,是最嫩的裏脊,然而現在看著僵硬老化。她不想浪費他一片心意,伸手想要去拿。

“涼了,不好吃,別吃了。”周澈抓過她的手壓回,又掏出一包點心,“禦前的人做了這桂花酥餅不錯,想著你該會喜歡。”

說完,他展開那x包點心,又是一怔,原本完好的酥餅已被壓成碎屑,夾心也跟著流得到處都是。

林苒看著這兩樣沒保存好的食物,又看看沈默不語的周澈,倏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澈斜瞥著她,朝著她額頭敲了個腦瓜子,“還笑,你都沒得吃了。”

林苒捂著額頭,少見他懊惱模樣,笑得掉出了眼淚,伸手去撚酥餅碎屑含到嘴裏,“其實好吃的,你要不要吃吃看。”

周澈無奈起身,“我叫毛頭去弄點兒吃的。”

“不用!”林苒抓住他的手,“我就喜歡吃這個。”

說著,她繼續撚碎屑吃。

周澈坐了回去,笑道:“你腦子壞掉了?就愛吃壞掉的。”

林苒頓了下,狠狠瞪他一眼,“你嘴壞掉了,說不出一句好話。”

周澈故作兇狠,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腦袋,“囂張。”

林苒用完點心,去看那塊冷掉的鹿脊肉,萬般心疼,凝思片刻後想了個好主意,道:“你有幹凈的匕首麽?把這塊肉切小些。”

周澈抱著手臂不動身,挑眉道:“厲害啊你,吃完我的點心,又要指使我幫你做事。”

“你幫不幫!”林苒學著他兇狠的表情瞪向他,想著山海經裏老怪物的模樣,又呲了下牙。

周澈默默看著她,忽然笑起來,一手握拳放在嘴角前輕咳幾聲。

待他又擡眸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起身去尋匕首,“行,小的給大王去找。”

周澈很快拿來一柄鑲嵌了藍寶石的匕首,拔出後可見其鋒利,泛著寒光。他扯來那塊鹿肉,細致地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塊。

等到林苒推來桌面上的油燈,不用她說,周澈已經用匕首戳起一塊鹿肉,架在小火苗上加熱,“真有你的。”

“你該佩服我的才智。”

“是,大王英明。”

周澈試過鹿肉的熱度,確定不冷不燙後,這才用另一手撚起,餵到林苒嘴中。她眼睛一下亮起來,讚嘆這鹿肉的美味。周澈笑著將剩下的全熱了給她吃,自己沒吃一塊。

林苒咽下美食,道:“你也吃,我發現這小塊的好像更好吃了。”

周澈將最後一塊餵給她,道:“林小苒,你都吃完了才問我,還能更假點麽?”

林苒啐他,“好心當作驢肝肺!”

周澈將刃擦拭幹凈,收回鞘,匕首在手指間旋轉著,慢悠悠道:“我和竇行之認識,是剛入武學那年。他掉進水裏,我撈他上來後,將我引薦給竇公,竇行之還贈了我這柄匕首。”

林苒聽著他的話語裏藏著三分郁結,“你救了他的性命,他感恩也是常理。”

周澈將匕首往桌上一扔,看向她又道:“可他是被我推水裏的。”

林苒語塞,一時不知說他什麽。

“武學裏都是有身份的人,我只是憑著蠻力得了青睞才得入學。最開始,他們都看不起我這樣的出身,結果沒過多久,一個個的都跟到我身後喊哥。”

林苒笑了一下,“你這次用的拳頭,還是騙術?”

周澈傾身抱過她,要她坐到自己腿上,兩眼帶著炫耀道:“拳頭,打服的。”

林苒好笑地睨她。

“不過如此行事,自然有人恨我。竇行之當時入武學來尋好友,沒成想被人忽悠了幾句,來找我絆子。他想打我,沒打過,結果被反推到水裏差點兒給淹死。”

林苒莞爾,“你們的關系,真夠奇妙的。”

周澈抱緊她,下巴擱到她肩頭,低笑道:“竇行之這人有意思,我救他是理所應當,畢竟他落水因我。他卻將我看作大恩人,一聲一聲周哥喊我。”

“他是個天真的人。”

“嗯。”周澈眸光很暗,聲音也很低,“他太天真了,才引狼入室。”

林苒一怔,扭過頭瞧他,了然他總將自己沒什麽道德掛在嘴邊,說著竇行之自食其果,可心裏仍承受著背叛友人的愧疚,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林苒撫過他的眉眼,細細摩挲著他眉角那道疤,“你也是個天真的人。”

周澈透著火光看她,沈默不語。

林苒看進他的眼睛裏,道:“我對竇行之的失望,與你無關。沒有你,他依舊會叫我失望。我反倒感謝你,給我反抗的勇氣,否則我一生都要做個窩囊廢,困在委屈裏連句不想,不願,都不敢說……”

周澈安靜地聽著,沒搭腔。

林苒靠在他懷裏絮絮叨叨說的,想要安慰他那份被深藏的情緒,突然身子一輕,被他單手橫抱到榻上,傾身三下五除二,吻她的唇,再吻她的鎖骨,小腹……

林苒震驚地推他腦袋,“帳裏有水凈手了。”

周澈“嗯”了一聲,卻不停,

“你可以用手。”

“好。”周澈擡頭看她一眼,“那我一起用。”

林苒羞惱:“……周明遠!”

火光在晃,晃得愈發厲害,帳外也是火把劈裏啪啦的燃燒聲,白色的營帳,黑色的影子糾纏其間。

營帳畢竟不是空曠無人的山林,林苒暈乎乎的,努力憋著不發出聲音,可當潮水湧來,她還是控制不住。周澈見著苗頭,傾身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讓聲音洩露絲毫,安全送她上去,卻逼出一臉淚花。

林苒在心裏咒罵他的頑劣和大膽,但也享受他帶來的快樂。

當她再也受不住時,他才終於停下,將她摟到懷裏,小獸般嗅她身上的氣息。

林苒感受到他的忍耐,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同時又不由在心底讚嘆此番耐力,仰頭好奇道:“你平日……平日……”

周澈垂眸看她,理她額間的碎發,“平日怎麽?”

林苒咬唇,“平日會自己解決……”

周澈笑了一聲,又吻了吻她的額頭,來到她的耳邊,“偶爾,但比起來,欣賞你會更有意思。”

林苒再度羞紅臉,憤怒地打了他幾下。他笑著將她抱緊,手腳並用將她整個人鉗制到懷裏。

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很晚了,林苒困的不行,周澈才不舍地送她回竇靜宜的營帳。

*

翌日,也是最後一日的春狩,小太監們幫著各家將第一批行李收好裝車。白日裏,閑暇的眾人則自由入林中狩獵。

林苒起了個大早收拾包袱,沒見著福珠,詢問一番才知是幫襯大夫人去了。

不知為何,她從早起時眼皮就開始跳,停不下來。想著或許是沒休息好,於是午間找空小憩片刻,然而醒來後還是跳個不停。

到了晚宴,竇行之親自來帳前接林苒。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棗紅圓領袍,頭戴金冠,這一番拾掇,看起來比前幾日俊多了。

兩人在小太監的帶領下一路入了大帳,正巧與林父打了個照面。

林父看起來一如往常,笑呵呵上前躬身與竇行之打招呼,竇行之也極有禮節地回應。

林父瞥了一眼側旁低頭沈默的林苒,咬牙笑道:“唉,我這女兒啊,最是不爭氣,除了這副臉皮子,什麽都不會,性子也不好,還總愛無理取鬧。說出來的話啊,簡直有辱斯文,真是虧了二郎包容。”

林苒聽這耳熟的話頭都不擡。

竇行之看向林苒笑笑,道:“苒苒很好,是她包容我更多,林大人莫要再說這樣的話。”

林父一噎,幹巴巴笑了兩聲,又彎著腰擡手一個請的姿勢後,悻悻回了末席。

大部分人差不多都齊了,周澈還未出現,想來是與皇帝一同。

七姑娘和九姑娘原坐林苒身後,看到對面的郡主入席,提裙笑意盈盈地往那兒跑去嘮嗑。直到太監大呼皇上駕到,兩位姑娘這才急匆匆又回了自己坐處。

周澈站在皇帝身後,殿前司的人也都貼身護駕,待皇帝請眾人平身,他才來到最前方的席位,擡眼間與林苒的視線撞了一下。

還未開席,竇行之已經一杯一杯酒往肚子裏灌。

林苒眼皮又開始跳。

皇帝於首位說著春狩這幾日的事,說完後,叫一旁的小太監擡出一則聖旨,大笑道:“此番春狩,諸子技藝大進,敢勇可嘉,朕心甚慰。這最後一日,是個成一樁好事之時。”

林苒默默聽著,往側一看,發現竇行之不再喝酒了,而是死死盯著周澈。

皇帝繼續道:“端陽郡主如今已及笄,是該到了出嫁的年齡。朕下旨,給明遠,與端陽郡主賜婚。”

話音剛落,林苒猛地擡頭,朝著周澈看去。他面無表情,卻也能發現眼神中流露出的錯愕。

林苒收回目光,再去瞧對面的端陽郡主。得了這樁親事的郡主也在探頭瞧周澈,少女滿臉嬌羞,身旁是朝她道喜的姐妹。

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皇帝賜下這門婚x事:

“端陽郡主自小長在宮裏,又頗得聖上與太後娘娘寵愛,如今看來,聖上這是要提拔周副使,莫不是要進樞密院了。”

若進樞密院,那周澈的地位或將等同竇家參政,甚至高於竇家。那是皇帝之下,百官之上,少有武將能入。

端陽郡主乃趙王所出。趙王在大梁地位非同一般親王,他與皇帝一母同胞,深得信重。自登基以來,皇帝收覆各方勢力兵權,卻獨獨允了趙王掌管慶陽府,手握兵符。

“如此一段姻親,加之周副使本就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別說樞密副使,等再過幾年,樞密使,乃至封侯封王都說不準。”

“年紀輕輕,這才真當前途無量。”

小太監展開金黃的聖旨站出,嗓子尖細,笑道:“周大人,端陽郡主,請接旨。”

林苒耳畔一陣嗡鳴,再去看周澈,發現他正默默看著她。

指節繃得發白,掌心一陣鈍痛。她心底慌亂起來,違抗聖旨,乃是死罪。她實在害怕,怕周澈在眾人面前駁皇帝臉面,丟了性命,毀去大好前程。

從舊倉口,走到今日的位置,她太清楚他的不易,他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賭上性命博來的榮耀。他任何沖動,都會毀去這份榮耀。

端陽郡主已經走向聖前眉眼含笑著下跪,而周澈還坐在原處,沒有任何動彈。

空氣中一片凝滯,漸漸鴉雀無聲。

未等皇帝面色難看,小太監又喚了一遍:“周大人,請上前接旨。”

林苒朝著周澈輕輕點了下頭,周澈終於收回目光,在整個大梁的皇家貴族面前,與端陽郡主跪在一處聽旨。

林苒低下頭不願去看中央下跪的二人,也不願去瞧四周恭賀大喜的人聲,至於聖旨說了什麽,也是一句沒聽清。

皇帝賜婚,誰能反抗得了?除非他們都不要命了。

明明才下定決心,要脫離竇家,與他光明正大站在一處,可僅僅上位者一道命令,所有的希望隨著太監的高唱化為雲煙。

竇行之一直看著林苒,最後低聲道:“苒苒,這可是皇命,你們該結束了,他不值得你費心。”

林苒失神地望著大帳外顯露出的一片樹叢,細若蚊聲:“今年的杏花,開得太晚了。”

“什麽?”竇行之沒聽清,湊近至她跟前。

他手放在林苒手背上安慰,她卻猛地抽回手,連看也不看他,啞著嗓音道:“與你無幹。”

“怎麽與我無幹?”竇行之惱了,呼吸變得粗重。

林苒卻不想理他,盯著桌面上那壺烈酒,伸手攬了過來,倒入面前的酒杯後一飲而下。喝完一杯,又滿上一杯,再度皺著眉一口入腹。

當她滿上第三杯時,竇行之抓住她,道:“不能再喝了!聖上還在此處,你是想喝醉了殿前失儀麽?”

林苒還是聽了他的話,沒繼續斟酒,只諷刺一聲:“連喝酒都不得自在。”

竇行之搶過酒壺和酒杯,放到自己這旁,不讓林苒再去觸碰。

這頓晚宴,林苒沒吃一口菜,只覺得進退無路,生生煎熬,也不知是如何撐過去的。皇帝一離席,她遂即起身離開大帳,頭也不回,竇行之這才急急忙忙下箸,緊跟著追出去。

*

宴席到後半程,不少人來給周澈敬酒道喜,他並未喝酒,隱忍著怒氣,不鹹不淡抱拳道:“某還有要事在身,各位大人自便。”

說完,他起身往外走,朝林苒和竇行之那頭空下的座席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一言不發出了大帳。

端陽郡主追出來,輕喊:“周副使留步。”

周澈轉身向其行禮,恭敬有加。

端陽郡主柔笑道:“我也沒想到,這婚事來得如此倉促,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家母正說著大人,想來詢問些走禮上的……”

“承蒙郡主厚愛。”不待端陽郡主說完,周澈打斷,認真道:“實不相瞞,臣心有所屬,並無意這樁婚事。”

端陽郡主楞住了,半晌才開口道:“可是……這是皇命。”

周澈做事向來不顧他人所想,若不是怕牽連林苒,他在宴席上聽到這皇命早掀桌不幹了。而端陽郡主也從未做過什麽錯事,他該保留她身為女子的體面。

周澈默了一瞬,退後兩步,深深揖了下去,道:“臣不願郡主多生猜想,所以才在郡主面前直陳心意。郡主請回,也莫要叫王妃操心多餘事,是臣配不上郡主。”

眼見著氣氛凝滯,端陽郡主凝視他好一會兒後,才退步行禮道:“人心可遇不可求,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聖上那邊,請大人諒解王府不會做出任何忤逆聖意之舉。聖上對父王的信重,是有條件的。”

“多謝郡主,此事由臣一人承擔。”周澈頷首,目送端陽郡主挺直腰板往宴席而回後,才又轉身快步往皇帝所在的營帳而去。

他走得飛快,甚至跑了起來。此刻萬分煩躁,想見林苒,想抱她,吻她,可是他不能在此節骨眼上拖她下水。

來到皇帝帳前,小太監奉承了幾句,轉身入內通報,得了準,周澈如往常那般沈穩邁步入內。

皇帝剛喝完藥,面帶疲憊,明明才三十多的大好年歲,看起來卻像五十多。

他看到周澈來,跟著起了精神,笑道:“宴席該未結束,明遠莫不是也和朕一樣,怕了那群敬酒的老滑頭。”

他在小太監的攙扶下下榻,又道:“你啊,平日性子就傲,此番給你指了這門親事,該收收性子,過兩年,生幾個大胖小子給朕瞧瞧。”

周澈站在原處沈默不語,皇帝面色沈了下來,卻還是笑著說話:“你急匆匆來見朕,是有何要事?”

周澈立即雙膝下跪,擲地有聲道:“陛下,臣無意娶端陽郡主為妻。”

皇帝不言,只是神情更難看了。

周澈看向皇帝,認真道:“陛下,端陽郡主恭順賢良,臣非郡主良配。再來,臣早已心有所屬,此生非所愛之人不娶。”

皇帝揉著太陽穴,深吸一口,道:“你既有意中人,那便先娶了端陽,再將你的意中人納為妾便可。”

“臣非意中人不娶,此生僅此一人,別無他求。”

帳內久久沈默,連一旁原本帶笑的小太監都閉上了眼,悄悄後退幾步,生怕糟了皇帝遷怒。

刻漏聲滴滴答答,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道:“你可知詔令既下,從來沒有收回之理。”

“臣知。”

皇帝又道:“你可知,違抗皇令,乃是死罪?”

“臣知。”

“你意中人是誰?”

周澈蹙眉,沒有說話,只是固執地用沈默來對抗皇帝權威。

皇帝臉色一層層鐵青下來,猛地抓過手邊的藥碗朝著周澈腦袋砸去,青瓷碗“哐啷”一聲碎裂,掉了一地,落在周澈眼前,緊跟著的,還有額頭上滴滴答答的鮮血。

可他像是毫無痛覺一般,仍跪在那處一動不動。

皇帝站起身,暴怒地指著他,呵斥道:“周澈你好大膽子!你違抗朕的命令,就算去死也要跟朕對著幹,那你就去死好了!”

小太監嚇得跪了下來,顫抖著道:“陛下息怒,當心龍體啊。”

周澈仍是無動於衷,“若陛下要臣死,那臣也不得不死。”

皇帝被他氣得來回踱步,食指不斷指著他上下搖晃,“周澈啊周澈,你真叫朕失望。你可知,朕在朝中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至於趙王,朕根本不信。叫你娶端陽,除了擡舉,更多的是安撫監視趙王。你啊,真是被朕慣壞了,竟為了兒女情長,置朕於不顧。”

周澈淡淡道:“陛下,臣願為陛下監視趙王一舉一動,可臣不願娶郡主,要殺要剮,臣悉聽尊便。”

皇帝氣得差點兒嘔出一口血來,一腳踢翻了桌案,提高了聲音:“這可是你說的——”

“報——”

話音未落,帳外士卒飛奔入內,單膝下跪抱拳低頭,大聲道:“陛下,西南傳來急報,流民聚眾造□□有兩萬多人,短短六日已奪了連州地界。”

帳內眾人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怔住,皇帝反應過來後大罵:“西南那群老不死的世族全是廢物,連連州都守不住!”

“陛下息怒,這次叛亂不見得是壞事。”周澈鎮定開口,道:“連州世族盤踞,不服大梁已是多年,內裏腐朽如蛀木,可牽一發而動全身,陛下沒能找到機會將其鏟除。這些年他們搜刮民脂民膏,積怨已久,惹流民反叛是遲早的事。至於這群流民,只是烏合之眾,陛下不如趁此機會,借平亂之舉,鏟除連州百年世家。”

皇帝凝神坐了回去,瞇眼看著周澈,諷刺一笑:“周明遠啊周明遠……”

周澈低下頭x,沒再回話,而是等著皇帝下令。或是死刑,又或是……

皇帝又笑了一聲,“周明遠啊周明遠!”

周澈:“陛下……”

皇帝連看都不想看他,道:“行了!你不必再說。此番給你兩萬兵馬,一月內平反逆賊,鏟除世家,朕便暫且當沒聽過你今日這些逆言。你也趁這段時日好好想想,是要大好前程,還是甘願為了這些小情小愛枉送這條性命。”

周澈匍匐磕頭,不管額頭上的血是否糊了一臉,“臣謹遵聖意,謝陛下不殺之恩。”

說完後,他起身往外走,正到帳簾時,皇帝的聲音又悠悠傳來:“周明遠,你十九就中武狀元,入了朕的眼,得朕賜名。你戰場上向來殺伐果決,朕相信,身為男子漢大丈夫,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出愚蠢之舉。好好想清楚,你還年輕,周七。”

周澈側臉看了一眼背對他的皇帝,再次行禮後,大步離開營帳。

皇帝高估了他,就連他自己,也常常高估自己。

*

時辰漸晚,夕陽西下,遠處的橙光染紅一片山谷,林苒坐在草地低頭,看著同樣被染紅的野花,才發現原來這兒的花是白的。

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差,連帶追她出來的竇行之都難給一分好臉色。她朝著他吼了一句“我要一個人靜靜!”,便飛奔著入了山林,輕車熟路往北面而來。

真是奇怪了,她在山林中很容易迷路,可行至這處的路記得一清二楚。

整個人到了現在都還在心神恍惚,徹底不知該如何做了。

以前恐懼家族的命令與枷鎖,如今發現,更可怕是皇命。沒人敢違抗皇命,因為抗命只有死路一條,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她和周明遠,還能走得下去嗎?

林苒扯著草地上的野花放在手心細數著花瓣,想問問花神,她是不是到了該放手的時候?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林苒一怔,握拳收起野花,沒敢回頭。

周澈輕笑一聲,俯下身來,跪坐草地上自身後將她環抱,下巴搭在她的肩頸,閉眼深深嗅著她發絲上的香露。

他道:“是杏花的味道。”

“春狩前福珠買的。”林苒耷拉著腦袋,忽然紅了眼,淚水控制不住地滾了出來,可不想被他發現,低聲道:“今年的杏花還未開。”

“嗯,開得晚了。”周澈擡手輕輕抹去她臉頰的淚。

林苒一怔,“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周澈移到她的身側落座,探過身子看著她的臉,“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在哭,在委屈,害怕,知道你在哪兒,也知道你想做什麽。”

林苒怔怔地看著帶了一頂襆頭的他。

是該開口的時候了嗎?他的情那麽深,其實她也是很愛他的吧?

但人不可以這麽自私,不可以只顧著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罔顧他人性命與前程。

未來的他,還會回到那間小宅嗎?他會帶著端陽郡主,去到那間小宅,為郡主畫丹青,春日在杏花樹下與郡主飲酒嗎?

只要一想到這些,林苒心臟便開始抽痛,疼得要命。

“南部流民造反,我領命帶兵前往平亂,一月後回來。”

林苒躲開他的視線,低著頭準備開口:“明遠,我們……”

“等我回來,私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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