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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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去看他
自竇行之回到包廂後, 也不知和外面的婆子說了什麽，臉色難看，話也變少了。
林苒攪著碗裏的白飯, 魂不守舍地問：“是劉嬤嬤嗎？”
竇行之搖搖頭，“不是，是盧嬤嬤，說是玉寧身子不適，叫我快些回去。”
林苒也跟著擔憂, “那你不回去？”
竇行之諷刺一笑，“盧嬤嬤怎會知我在此地？我看抱恙是假的, 想要掌控我才是真。”
林苒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懊惱，記得他成親前，何曾對龐玉寧有過一分抱怨。提起人，話語裏只有稱讚和仰慕, 明明沒過幾個月, 許多人和事都變了。
竇行之變了，龐玉寧變了, 周澈也變了。
林苒：“你該回去看看的, 她是你的妻子，若真是身子不適可怎好？”
竇行之吃了幾口飯後停下，猶豫著, “可今日說好，是與你一同吃飯的。”
林苒無奈下箸，“那我與你一同回去。”
聽她這樣說，竇行之這才應下起身。
林苒跟著站起，又抿唇去看周澈，不知如何開口。
周澈自顧自吃著飯, 抽空道：“我還餓著，你們走吧。”
林苒本就想逃離不自在的氛圍，可心裏又是一緊，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說，跟著竇行之往外走。
在包廂門關起的霎那，她又回頭看他一眼，他沒有看她，只是在繼續吃菜。
林苒腳步沈重得幾乎走不動路，控制住想往回的沖動，因她知道，這或許是看他的最後一眼。
兩人離開後，周澈停了手中動作，坐在一個人的包廂內發呆，直到天色漸暗，面前的菜已經涼透，她喜歡的那道魚羹沒有動過一筷。
他探手把那道菜拿到自己面前，將涼了的魚羹全部吃完才下箸。
可惜，魚羹太涼，已經不好吃了。
*
林苒和竇行之急匆匆回到竇家後往龐玉寧處去。
竇行之入了屋，林苒等在外面，站了一盞茶，屋裏的小丫鬟來與林苒說話，叫她自己先回去，龐玉寧頭痛難忍，不想見別人。
而後來的幾日，竇老爺實在惱怒竇行之動不動就離家出走的性子，直接下了禁足，不許出屋子一步。關得差不多了，又趕人回書院去念書。
林苒到底還是沒聽到竇行之想要對她說的那些話。
一直到竇靜宜出嫁，也是這年最冷的時日，雪連著下了好些天。府裏的小廝一大早開始鏟雪，總算給迎親開辟出一條路。
林苒帶著鋪子賺來的一半銀錢去到竇靜宜的小院，親自交到她的手上。
“瞧你客氣的，之前我想著要賺錢，其實是為了追求程二來著。如今我嫁人，父親，母親，祖母都給我添了不少嫁妝，光鋪子田地就好些，我可不缺銀錢了。”竇靜宜笑靨如花，接下後沒仔細數，叫人收到箱籠裏。
她今日一身大紅新衣，嘴唇也塗的鮮紅，雖人還是有些瘦，卻將掉了的肉給養回來一點兒。
林苒笑道：“我早猜到你，腦子裏除了那怪家夥，沒別的了。”
“你說誰怪家夥呢？”竇靜宜笑著和林苒嬉鬧起來，玩兒好一會兒才停下，“別，可別把我大早上起來畫好的妝給弄花了。”
林苒睨她一眼，見竇靜宜眼裏盡是笑意，她忽然多愁善感起來，“真羨慕你啊。”
“怎麽？羨慕我今兒漂亮？”竇靜宜打趣。
林苒一頓，笑出聲來，“是啊，新娘子可是最漂亮的人兒了。”
“等著二哥納你吧，你也會打扮得這麽漂亮的。雖然比不上娶妻，但到底還是要喜慶些。”
林苒的嘴角再也揚不起來。
恰好此時喜婆來了，大夫人和姑娘們也跟著一擁而入，林苒被擠到了人群最後方。
曹姨娘也來了，這些時日清瘦了不少，笑著站在大夫人身後。大夫人親自為竇靜宜梳發，梳著梳著，曹姨娘忽然撇開臉，悄悄地抹了幾滴淚。
大夫人眼尖，淡淡道：“瞧你那不成器的樣子，這關了那麽幾個月，倒是把性子關矯情了。竇家可沒苛刻著六姑娘，你該開心才是。”
曹姨娘忙低下頭認錯，“大夫人教訓的是，今兒是大喜的日子。”
竇靜宜從銅鏡看著幾人，沒說話。
沒過一會兒竇行之和龐玉寧幾人也來了喜房。
竇行之說了幾句恭賀後，一把抓住站在後頭的林苒，“苒苒！你幹x嘛站這遠，你不是與六姑娘感情最好麽？”
林苒輕輕“嗯”了一聲，任由著竇行之又牽她到前面來。
大夫人看了眼他們牽在一起的手，道：“瞧你那耐性，也就是玉寧賢惠大度，由著你在眾人眼下亂來。”
竇行之：“母親說的什麽話，在場的不都是一家子。”
大夫人：“懶得多說你。”
龐玉寧笑起來，“母親這是吃酸了。”
大夫人睨她，“嘖，瞎說什麽呢。”
龐玉寧：“是了是了，母親其實喜歡苒娘喜歡得很，看不得二郎也這麽喜歡，要跟著二郎搶人咯。”
竇行之竟被說紅了臉，笑著看向林苒。眾人也跟著哄堂大笑，戲謔的目光在竇行之和林苒間游走，更多是帶著玩味落到林苒身上。
林苒沒有任何回應，面對所有人的話只能勉強勾唇。
吉時一到，程二迎親，順利接走竇靜宜，拜別長輩，上花轎。
林苒跟著人群到府門送別，依舊站在角落，吵吵鬧鬧的喧嘩以及鞭炮的劈裏啪啦都隨著鑼鼓聲遠去，漸漸歸於寧靜，甚至有些過於寧靜。
林苒在門口站著眺望了好一會兒，與福珠一同回到蘭水院，發現竇行之早早等在院外。
她打發福珠去備茶，帶著竇行之往裏走，一言不發。
竇行之臉上的笑意跟著消失，道：“苒苒，這大喜的日子，你也要這麽不高興嗎？”
林苒一怔，看向他。
他又不耐煩了，面對她一些若有若無的情緒，他總是沒太多耐心。
“我已經為六姑娘高興過了。”
剩下竇家的一切，又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呢？
竇行之語塞半晌，上前道：“苒苒，我以為我們已經和好了。”
林苒蹙眉低頭，想笑卻笑不出來。他根本沒聽進去她曾說過的話，她說不喜歡他了，可他就是不信，只當她鬧小脾氣。
都不喜歡了，還怎能真的和好？
難道是因為她只是個提線木偶的緣故嗎？
因為太過順從，所以他們這些人總能自以為是地與她不和，或是和好。
今日羨慕竇靜宜，只是羨慕她能隨心所願，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給自己想嫁的人。而對於林苒來說，這是多麽奢侈的不可實現的祈願。
竇行之無奈長嘆，弓腰與她平視，認真道：“苒苒，之前說有話要與你說，竟一直沒找到機會。”
“你想說什麽？”
“我想過很多，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喜歡我？”林苒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那二少奶奶呢？”
竇行之搖頭，“以前我也以為我喜歡玉寧，可我現在才發現，我對玉寧的感情，不過是年少時重病在床對她的仰慕罷了，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後來。還有當我看到她那麽颯爽的一個人在我面前哭泣時，身為男人，又如何能不心軟呢？”
林苒瞪大了眼，聽著他的這些話不由諷刺地笑了一聲。
然而竇行之並沒看出她的笑是什麽意思，只著急辯解：“後來成親了，我才更能感覺到，我對她的不是喜歡，我甚至反感她與母親一樣的掌控欲。原本以為馬背上的她是這麽自由的一個人，可現在才發覺，並不是。”
“你就沒想過，是因為嫁入竇家，她才被迫丟掉了原本的那些自由嗎？”
林苒比任何人都清楚，竇家這麽龐大的名門望族，比起邊疆出生的龐玉寧，多了不知多少規矩。吃飯胳膊要收緊，笑不可露齒，頭發必得一絲不茍，走路要符合貴女該有的姿態，說話要平穩優雅……
太多規矩了，多到連她都開始憐憫曾經在馬背上生活的龐玉寧，也憐憫自己。
而這些規矩並不對家裏的男人，只對女人。所以被寵溺長大的竇行之才那麽天真，什麽都不懂。
他也同樣不懂愛。
當愛慕一個人時，那些竇行之討厭的掌控和占有都會悄無聲息地接踵而來。
竇行之怔了一瞬，又道：“那又如何呢？我又沒逼迫她，倒是她叫我做什麽，我也只能去做了。可是苒苒，重要的是我的心意，你能明白嗎？”
林苒搖搖頭。
“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我真正喜歡的人，是從小就在病榻旁伴我的你啊。苒苒，我知道是我太過幼稚，又不負責任。我已經想好了，我會努力念書，等春闈拿出成績來給你看。你不想待在竇家不是嗎？等我有了功名，到時候能獨自開府，便帶你住到外面去……”
“可我不願為妾。”林苒打斷了他，語氣有力，說的明明白白，“二郎，我想獨自離開竇家，而且……我說過，我不喜歡你了。”
竇行之話語中斷，連呼吸都忘了，滿臉的痛苦不甘。
“我不願為妾。”林苒又說了一遍。
竇行之搖頭道：“苒苒，你只是太生氣了才會說出這種話。我知道你生氣，但我不會放棄的，我會讓你看見，我能一步步實現所有的承諾。”
說完後，他不再等她回覆，一臉嚴肅地扭頭走開。
福珠正端著茶走進，和竇行之打了個照面，來不及行禮，他已經離開了蘭水院。
福珠一頭霧水跑進來，將托盤放穩到小幾上，這才問：“姑娘？二少爺怎這麽快又走了？”
林苒目光落在沒來得及關閉的門上，遠處地上的積雪還未鏟盡，腳印落在雪上，一步又一步，雪從兩側化開，只一眼都能感受到他燃燒的怒氣。
林苒聲音很輕，“沒什麽，只是拒絕罷了。”
*
時間一轉到了年底，竇家的事情又多起來。
這些時日，竇行之果真如他所言，開始奮起讀書，聽書院山主說，他每日起早貪黑，蠟燭也是學生裏用的最多的。而每個旬日依舊回竇家，給林苒帶來不同的禮物，有和田玉耳鐺，孔雀石眉心墜，碧璽手串。
可林苒每次都只是淡淡看過一眼，腦海中浮現出生辰那日周澈要送給她的那支並股木釵。
林苒在木心和龐玉寧處兩頭跑，周澈好友的家具也完成，就是不知要找何人來取，或是送至何處。
於是林苒只能去問幺子，最後幺子喊來了程二。
這日程二與竇靜宜一同來木心。
一入鋪子，竇靜宜抖幹凈披風上的雪，歡喜地四處打轉，“我這開了鋪子這麽久，竟還是第一次來，要不是夫君來取家具，我還沒想著來轉悠。”
林苒莞爾一笑，“還說呢，你倒好，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櫃。”
竇靜宜笑道：“嗐！你就原諒我吧，我也是迫不得已，當初是被禁足，現在掌了一家中饋，這不要年關了，也是忙得不可開交。這樣，以後這鋪子你七我三，可好？”
林苒小臉一紅，“這怎好？這鋪子的本金都是你出的。”
“你可是我和我夫君的媒人，是該出謝禮的。”
林苒也不再猶豫了，摸了摸竇靜宜頭上的婦人髻，捂嘴笑起來，“你瞧瞧你，張口夫君，閉口夫君，你是有多喜歡你夫君。”
此話一出，竇靜宜害羞地紅了臉，林苒立刻發現，揪著她不放，故意打趣。
等鬧夠了，林苒才想起來那批家具，而程二還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看著兩人。
林苒開始辦起正事，家具都交給程二的手下裝車後，這才好奇道：“這批家具的買家是你嗎？”
“不是。”
他語氣不太好，林苒一直知道他不太看得起她，一時間也不知以何種態度去面對。語塞了片刻，又尷尬道：“這樣啊，買家既然是周副使的朋友，那想必也是程校尉的朋友了。”
“朋友？”程二蹙眉，想起什麽，忽然輕嗤一聲，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了林苒一眼，聳了下肩抓過還在興奮亂晃的竇靜宜要走。
竇靜宜不滿地拍他手臂，“搞什麽？我還沒和苒苒告辭呢。”
話音落下，程二停住腳步，轉頭朝著林苒點了下頭，等竇靜宜最後說完話，才又撐傘離開。
林苒呆呆地站在原地，凝神思索著程二那道目光。他什麽都沒說，卻什麽都表達清楚了。
那套家具是周澈的，根本沒有什麽朋友。恰好周澈的宅院也在修葺，想來確實需要一套新的家具。
家具上刻著的，是並蒂蓮。
早知如此，或許當初不應刻並蒂蓮的。
林苒往鋪子裏走，燒開的水壺已經在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她提起水壺倒入杯中喝了一口，又被燙得吐出來，忙跑到門口從幺子的躺椅上挖了一口雪含著，這才緩解了痛意。
林苒蹲在原地許久，路過鋪子的毛驢鈴鐺將她驚醒。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又是想太多，著實矯情。
*
除夕這日，林苒趁著白日裏回了一趟林家，這才知道關娥染了風寒。
她面露急色，林父與秦大夫人沒拘著人，讓她去x院裏看關娥。
進院子時，錢姨娘正巧從關娥院裏出來，撞見林苒後一把抓她過去，道：“苒姐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可得好好說說你小娘。”
“小娘怎麽了？”林苒心裏愈發急切起來。
錢姨娘努了努嘴，細著嗓子道：“這秦大夫人給她找了郎中，也給了藥方，偏偏你小娘嫌那藥貴著，都不願吃藥。你說說看，這不吃藥怎好得起來？”
林苒心揪了起來，“姨娘這裏可有藥方？我去外面給她抓來。”
錢姨娘挑眉，“喲，你這在竇家過得可真滋潤啊。”
說著，她把懷裏的藥方掏出來遞給林苒，又笑，“這樣也好，也省下了我那點兒私房。”
林苒莞爾，來不及更多寒暄，道謝後急急出林家抓藥，跑回院借小廚房煎好藥，端著入了屋子。
甫一入內，聽到床頭一聲聲咳嗽，林苒加快腳步上前，藥放到小幾上，幫著關娥拍背順氣。
她皺著眉頭，道：“小娘也真是的，都生病了，屋子裏也不多燃些炭，這麽冷，就該生病。”
關娥搖搖頭靠回軟枕上，無奈道：“那炭不也是錢，我這再多省省，把多餘炭拿了換錢，到時候再給你多攢幾兩嫁妝。”
林苒沒說話，心裏沈沈的，“我不需要那多出的幾兩銀子。”
“說什麽孩子話。”關娥不認可地搖頭，“女人的嫁妝可是跟著你的，竇家也不是貪嫁妝的人家，都是為你好。”
林苒忽然想到龐玉寧和竇靜宜的十裏紅妝，覺得自己有些滑稽。懶得跟小娘辯駁，從一旁擡過藥給她遞去。
關娥眉心一跳，“藥？這藥貴著，你哪兒來的錢買藥？”
林苒沒說木雕鋪子的事，撇嘴道：“反正我都買了，錢全花出去了，你要不喝就扔了。”
關娥無奈只能接過，喝完後又道：“你真是，浪費錢，有這錢不得攢著給自己，竇家這樣的人家處處都得用銀錢打點下人。你說你，這麽大年紀了，還是學不會聰明。”
林苒聽著這些話，心口更是憋了一團火，“小娘你在這兒省吃儉用，小院兒門都不出，可不知林府上下如今多奢靡。”
“說什麽話！”關娥用力拍了下她的手背，“沒聽過隔墻有耳？你父親常有門客，家裏這些裝點都是為了在官場的門面。再說了，我只是一個妾，林家那不蹉跎我已經很好了，怎能跟正室相比。”
“我也不要做妾。”林苒小聲嘟囔。
關娥蹙眉，“竇家妾與林家妾哪兒能相提並論，我如今也算看開了，你雖然給人做了那麽多年童養媳，但這出身不好，還是怪我，你的身份啊，也確實只適合做妾。你就好好把握住二郎的心，少不了你榮華富貴。”
“我已經和二郎說了。”
關娥一怔，“說什麽？”
“說我不願為妾，不喜歡他，也不想和他在一起。”
關娥楞了許久，才回過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不嫁給二郎還能嫁誰？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說話還跟小時候似的不過腦子。”
林苒抿唇，沒有接話。
兒時還在林家，她因著是庶女，不受父親重視。有一次三姐姐的奶媽嘴饞，將她親手養大的兔子給燉了分吃。她知曉後傷心不已，和三姐姐鬧起來。
父親在飯桌上一邊啃著兔肉，一邊當著眾人面罵她：“丫頭坯子，一小畜生罷了，也值當你跟你三姐姐鬧？”
她真的很喜歡那只兔子，把它養得白白胖胖，喊它名字還會開心地蹦噠過來。在她獨自一人的時間裏，都是兔子陪著她度過的。
林苒控制不住，與父親爭執了兩句沒忍住又哭起來。淚水掉進碗裏，白飯全是鹹的。
可父親並不安慰，只道：“哭！哭！哭！我真是煩你得很！真不該生你！”
林苒一時楞住，連哭都不敢了。
晚上回到小娘房中，她委屈至極，倔強道：“我才煩爹爹，我一點兒都不喜歡爹爹。”
關娥聽到她的話後發了怒，找出戒尺朝她手心抽了十下，腫脹得手指都合不攏，怒道：“你爹爹生你養你，給你吃給你穿，還允許你念書，你就該感恩戴德。一只兔子竟叫你說出這麽不孝的話，叫人聽了去，爛的就不單單是你的手心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林苒的手纏滿了紗布，流著淚悄悄給兔子刻了一個牌位。
從記憶中回神，屋外的雪也是那麽大，小娘還在罵她，又說著竇家怎麽好，她怎麽攀了高枝，林家如何需要竇家的幫扶，還有竇二郎人有多好。
林苒已經無法反駁。
反正她的情緒和想法，與家族和規矩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關娥最後說累了，也不再說她，只道：“行了行了，你那些玩笑話我當沒聽過。你只要知道，二郎比起絕大部分男人已經很好了，當妾也能過得很好。這人活在世上，不就圖一個過日子麽。那些什麽情啊愛啊，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
離開林家後，雪更大了，林苒一言不發往鋪子去。
她合該一言不發，在長輩面前，她就該當個一言不發的木頭，那才是他們喜歡的乖孩子。
重新打起精神，給鋪子裏的夥計發了賞錢，叫人好好回去過年，幺子家住城外，也收拾好包袱準備離開，毛頭這時來了鋪子。
“喲！幺蛾子，一起走啊，我剛從宮裏出來，準備回家。”毛頭跳到幺子前笑著打招呼。
幺子蹙眉，“別叫我那破名字。”
林苒見到毛頭一時怔住，沒想到他整張臉黑上了一層。
毛頭見到林苒笑著打招呼，“林姑娘，好久不見！”
林苒好奇，“你這些日去哪兒了？怎……”
她話說了一半，沒好意思說全，毛頭卻明白，氣憤道：“誰叫程二那小子成親，我被迫替人去了趟塞北，這不，弄成這樣，我還怎麽找姑娘？”
林苒沒忍住一笑。
“說到底，還不是老大的命令大過天，我不想去也得去。”
林苒捏了下手指，問道：“好久不見他，不知他怎麽樣？”
毛頭一時沒說話，只是凝視她，似乎在思索什麽，林苒正後悔問這話時，毛頭突然一個勁兒嘆氣，“老大啊！唉——命都快沒咯。”
“啊？”林苒心猛然空了一下，壓制著驚慌，故作淡定問：“他怎麽了？”
毛頭搖頭晃腦道：“聖上微服出巡，結果遇到刺客，老大替聖上擋了一刀，人差點兒沒了，太醫說，那刀要是再偏那麽一寸，就正中心臟了。”
林苒驚得說不出話，許久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那他現在？”
毛頭滿面愁容，“聖上給了老大好幾日假，回竇家修養，已經好些天了。唉，老大一向不讓人近身照顧，如今手都擡不起來，也不知他吃飯怎辦，喝水又怎辦。”
又驚詫道：“林姑娘住在竇家不知道？”
林苒搖頭沒發話，一直等著毛頭和幺子離開都還未回神。
竇家很大，五進的宅子，若非特意詢問，住在內院的人連外院起火都不知。他說再也不出現在她面前，果真是連自己的消息都瞞得不叫她知曉。
周明遠，他怎麽能這麽攬苦於己，不累他人。
周明遠，真的從不食言。
林苒走回鑿臺處，楞楞地看著一旁木架上已經積灰的一只小箱子，上前取過，木箱的吊牌上寫著：此物留作杏花件，名歸周澈。
打開後，是一塊上等黃楊木，還未動工。
一直沒動的緣由如今想想，最初是忙碌，後來是回避。
林苒將其取了出來，坐到鑿臺前開始雕刻杏花樹的大形，一刀一刀，等回過神來，天色漸暗。
她吐出一口悶氣，將刻了大致的杏花樹放回箱子合上，想著等雕完交給幺子，幫她送回給周澈。
回到竇家蘭水院後，福珠忙跑上前，幫著她脫去被雪打濕的披風，“姑娘這怎現在才回來？除夕家宴就要開始，二少爺特地說服了大夫人，請你過去，可千萬別晚了時辰。”
林苒問：“我可以不去嗎？”
福珠一頓，沒說可不可以，只道：“姑娘在想什麽？奴婢已經為姑娘準備好了衣裳，那衣裳是大夫人叫人做好了送來的，這對姑娘來說可是天大的榮耀。”
“哦。”
林苒點點頭，順從地在福珠幫助下換上一身大紅裙，很襯新年的喜慶，也是竇行之喜歡的顏色。
不緊不慢在福珠的陪同下來到除夕家宴，和之前的小家宴差不多，竇老爺與大夫人在主位，接下來是竇家大郎和芮娘，然後是竇行之，他身旁多了龐玉寧。老太太還是起不來床，於是龐玉寧叫人特意將年夜x飯送到老太太院裏。
其他姨娘都是在自己小院和姑娘們各過各的，唯獨在末位給林苒添了席。
周澈沒有出現。
開席前，眾人又是一番寒暄，大夫人問芮娘：“你房裏人身子可還好？”
芮娘淡笑，“母親放心，我親自照顧她，定叫這一胎平安誕生。”
大夫人說的是芮娘給竇大郎新買來的妾，聽聞很是得寵，大郎夜夜都要宿妾室房裏，才入府一月便有了身孕。
林苒往芮娘看去一眼，見她神色比以前好了不少，人也徹底看開了，提到大郎的妾也是滿眼歡喜，不過她很少再將目光放在竇大郎身上。
大夫人頷首，“但願能給竇家添個哥兒。大郎是後繼有望了，就等著二郎這邊的喜訊，最好快些，還能喜上加喜。”
林苒心不在焉地聽著，連竇行之看她好幾眼都沒發現。
緊接著，竇老爺又開始說話，都是竇家新一年的祝願，還給小輩們準備了紅包。所有人都在慶賀，杯子相碰，食物熱氣騰騰，沒一會兒，大郎那頭的兩個女兒被奶媽帶上前來拜年，屋外的鞭炮聲響徹雲霄，沒有一處缺了歡聲笑語。
唯獨寂靜的杏花林。
來時林苒有路過，悄悄往那邊瞥了一眼，太安靜了，一點兒過節的氛圍都沒有。
也是，為了護駕，差點兒都沒命了，如今怕也在養傷，哪兒來的精力過節呢？若是以往，他或許還能去找毛頭他們一塊兒熱鬧，今年的他，是不是太過孤獨。
林苒如同坐牢一般，整頓飯只吃了兩口菜，終於熬到家宴結束。所有人回各自房中守歲，竇行之自然得去龐玉寧那。臨走時，他回頭看了林苒好幾眼，林苒感受到那如實質的視線，可根本沒有精力去應付他。
福珠知道林苒沒那麽快回蘭水院，與別的小丫頭一起抱團吃她們的年夜飯去了。
林苒捏著小燈，打著傘，一個人往蘭水院回，當經過杏花林時，又頓住腳步。
夜色下，林中依舊一片寂靜，地上堆滿了積雪，周澈身邊向來不需要小廝丫鬟伺候，他一個人帶傷躺在床上，該是多麽難受。
林苒覺得，今夜若不走進這片杏花林，或許要被自己折磨得失心瘋了。
若只是去看看他的傷勢，大過年的，沒人會在意這邊。畢竟他救過她，又幫過她那麽多次，她欠下他太多還不了的人情。
只是一眼，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這樣想著，林苒握緊小燈和傘，往四周掃視一圈，確定無人後，調轉了腳步，深吸一口氣，往杏花林中的暖閣而去。
時辰尚早，從外看去，暖閣沒有點燈。
林苒不由對周澈多了憐憫，定是他殘得不能自理了，才沒法兒點燈。
她弓腰做賊一般上前，先將耳朵貼到門上，沒聽到任何動靜，又敲了敲，也無人回應，再去推門，發現門未落鎖，和上一次來時一樣。
門“咯吱”一聲輕響，林苒戰戰兢兢地邁過門檻，再關上，轉過身去瞧，漆黑一片的屋裏隱約可見躺在床上的人，卻沒一點兒動靜。
糟了！他不會傷重死在這屋裏，一直沒人發現吧？
林苒加快了腳步到床前，也不顧是否發出了什麽聲響，手上的燈往人臉上一照，他仍舊雙眼緊閉，毫無反應。
“周澈！周澈！”林苒壓著聲音喊了兩聲。
她顫抖著擡手去探他鼻息，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噴在手上，可腦中的弦還沒來得及松，突然間一股力扯過她，燈掉落在地，一番天旋地轉。
林苒被嚇了一跳，等穩住心神後才發現已經被周澈摁在床上。
黯淡的光暈下，他自上而下蹙眉凝視著她，仿佛在確認是否是做夢。
最後，他嘆息道：“林小苒，你為何總高估我的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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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竇行之回到包廂後, 也不知和外面的婆子說了什麽，臉色難看，話也變少了。
林苒攪著碗裏的白飯, 魂不守舍地問：“是劉嬤嬤嗎？”
竇行之搖搖頭，“不是，是盧嬤嬤，說是玉寧身子不適，叫我快些回去。”
林苒也跟著擔憂, “那你不回去？”
竇行之諷刺一笑，“盧嬤嬤怎會知我在此地？我看抱恙是假的, 想要掌控我才是真。”
林苒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懊惱，記得他成親前，何曾對龐玉寧有過一分抱怨。提起人，話語裏只有稱讚和仰慕, 明明沒過幾個月, 許多人和事都變了。
竇行之變了，龐玉寧變了, 周澈也變了。
林苒：“你該回去看看的, 她是你的妻子，若真是身子不適可怎好？”
竇行之吃了幾口飯後停下，猶豫著, “可今日說好，是與你一同吃飯的。”
林苒無奈下箸，“那我與你一同回去。”
聽她這樣說，竇行之這才應下起身。
林苒跟著站起，又抿唇去看周澈，不知如何開口。
周澈自顧自吃著飯, 抽空道：“我還餓著，你們走吧。”
林苒本就想逃離不自在的氛圍，可心裏又是一緊，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說，跟著竇行之往外走。
在包廂門關起的霎那，她又回頭看他一眼，他沒有看她，只是在繼續吃菜。
林苒腳步沈重得幾乎走不動路，控制住想往回的沖動，因她知道，這或許是看他的最後一眼。
兩人離開後，周澈停了手中動作，坐在一個人的包廂內發呆，直到天色漸暗，面前的菜已經涼透，她喜歡的那道魚羹沒有動過一筷。
他探手把那道菜拿到自己面前，將涼了的魚羹全部吃完才下箸。
可惜，魚羹太涼，已經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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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苒和竇行之急匆匆回到竇家後往龐玉寧處去。
竇行之入了屋，林苒等在外面，站了一盞茶，屋裏的小丫鬟來與林苒說話，叫她自己先回去，龐玉寧頭痛難忍，不想見別人。
而後來的幾日，竇老爺實在惱怒竇行之動不動就離家出走的性子，直接下了禁足，不許出屋子一步。關得差不多了，又趕人回書院去念書。
林苒到底還是沒聽到竇行之想要對她說的那些話。
一直到竇靜宜出嫁，也是這年最冷的時日，雪連著下了好些天。府裏的小廝一大早開始鏟雪，總算給迎親開辟出一條路。
林苒帶著鋪子賺來的一半銀錢去到竇靜宜的小院，親自交到她的手上。
“瞧你客氣的，之前我想著要賺錢，其實是為了追求程二來著。如今我嫁人，父親，母親，祖母都給我添了不少嫁妝，光鋪子田地就好些，我可不缺銀錢了。”竇靜宜笑靨如花，接下後沒仔細數，叫人收到箱籠裏。
她今日一身大紅新衣，嘴唇也塗的鮮紅，雖人還是有些瘦，卻將掉了的肉給養回來一點兒。
林苒笑道：“我早猜到你，腦子裏除了那怪家夥，沒別的了。”
“你說誰怪家夥呢？”竇靜宜笑著和林苒嬉鬧起來，玩兒好一會兒才停下，“別，可別把我大早上起來畫好的妝給弄花了。”
林苒睨她一眼，見竇靜宜眼裏盡是笑意，她忽然多愁善感起來，“真羨慕你啊。”
“怎麽？羨慕我今兒漂亮？”竇靜宜打趣。
林苒一頓，笑出聲來，“是啊，新娘子可是最漂亮的人兒了。”
“等著二哥納你吧，你也會打扮得這麽漂亮的。雖然比不上娶妻，但到底還是要喜慶些。”
林苒的嘴角再也揚不起來。
恰好此時喜婆來了，大夫人和姑娘們也跟著一擁而入，林苒被擠到了人群最後方。
曹姨娘也來了，這些時日清瘦了不少，笑著站在大夫人身後。大夫人親自為竇靜宜梳發，梳著梳著，曹姨娘忽然撇開臉，悄悄地抹了幾滴淚。
大夫人眼尖，淡淡道：“瞧你那不成器的樣子，這關了那麽幾個月，倒是把性子關矯情了。竇家可沒苛刻著六姑娘，你該開心才是。”
曹姨娘忙低下頭認錯，“大夫人教訓的是，今兒是大喜的日子。”
竇靜宜從銅鏡看著幾人，沒說話。
沒過一會兒竇行之和龐玉寧幾人也來了喜房。
竇行之說了幾句恭賀後，一把抓住站在後頭的林苒，“苒苒！你幹x嘛站這遠，你不是與六姑娘感情最好麽？”
林苒輕輕“嗯”了一聲，任由著竇行之又牽她到前面來。
大夫人看了眼他們牽在一起的手，道：“瞧你那耐性，也就是玉寧賢惠大度，由著你在眾人眼下亂來。”
竇行之：“母親說的什麽話，在場的不都是一家子。”
大夫人：“懶得多說你。”
龐玉寧笑起來，“母親這是吃酸了。”
大夫人睨她，“嘖，瞎說什麽呢。”
龐玉寧：“是了是了，母親其實喜歡苒娘喜歡得很，看不得二郎也這麽喜歡，要跟著二郎搶人咯。”
竇行之竟被說紅了臉，笑著看向林苒。眾人也跟著哄堂大笑，戲謔的目光在竇行之和林苒間游走，更多是帶著玩味落到林苒身上。
林苒沒有任何回應，面對所有人的話只能勉強勾唇。
吉時一到，程二迎親，順利接走竇靜宜，拜別長輩，上花轎。
林苒跟著人群到府門送別，依舊站在角落，吵吵鬧鬧的喧嘩以及鞭炮的劈裏啪啦都隨著鑼鼓聲遠去，漸漸歸於寧靜，甚至有些過於寧靜。
林苒在門口站著眺望了好一會兒，與福珠一同回到蘭水院，發現竇行之早早等在院外。
她打發福珠去備茶，帶著竇行之往裏走，一言不發。
竇行之臉上的笑意跟著消失，道：“苒苒，這大喜的日子，你也要這麽不高興嗎？”
林苒一怔，看向他。
他又不耐煩了，面對她一些若有若無的情緒，他總是沒太多耐心。
“我已經為六姑娘高興過了。”
剩下竇家的一切，又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呢？
竇行之語塞半晌，上前道：“苒苒，我以為我們已經和好了。”
林苒蹙眉低頭，想笑卻笑不出來。他根本沒聽進去她曾說過的話，她說不喜歡他了，可他就是不信，只當她鬧小脾氣。
都不喜歡了，還怎能真的和好？
難道是因為她只是個提線木偶的緣故嗎？
因為太過順從，所以他們這些人總能自以為是地與她不和，或是和好。
今日羨慕竇靜宜，只是羨慕她能隨心所願，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給自己想嫁的人。而對於林苒來說，這是多麽奢侈的不可實現的祈願。
竇行之無奈長嘆，弓腰與她平視，認真道：“苒苒，之前說有話要與你說，竟一直沒找到機會。”
“你想說什麽？”
“我想過很多，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喜歡我？”林苒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那二少奶奶呢？”
竇行之搖頭，“以前我也以為我喜歡玉寧，可我現在才發現，我對玉寧的感情，不過是年少時重病在床對她的仰慕罷了，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後來。還有當我看到她那麽颯爽的一個人在我面前哭泣時，身為男人，又如何能不心軟呢？”
林苒瞪大了眼，聽著他的這些話不由諷刺地笑了一聲。
然而竇行之並沒看出她的笑是什麽意思，只著急辯解：“後來成親了，我才更能感覺到，我對她的不是喜歡，我甚至反感她與母親一樣的掌控欲。原本以為馬背上的她是這麽自由的一個人，可現在才發覺，並不是。”
“你就沒想過，是因為嫁入竇家，她才被迫丟掉了原本的那些自由嗎？”
林苒比任何人都清楚，竇家這麽龐大的名門望族，比起邊疆出生的龐玉寧，多了不知多少規矩。吃飯胳膊要收緊，笑不可露齒，頭發必得一絲不茍，走路要符合貴女該有的姿態，說話要平穩優雅……
太多規矩了，多到連她都開始憐憫曾經在馬背上生活的龐玉寧，也憐憫自己。
而這些規矩並不對家裏的男人，只對女人。所以被寵溺長大的竇行之才那麽天真，什麽都不懂。
他也同樣不懂愛。
當愛慕一個人時，那些竇行之討厭的掌控和占有都會悄無聲息地接踵而來。
竇行之怔了一瞬，又道：“那又如何呢？我又沒逼迫她，倒是她叫我做什麽，我也只能去做了。可是苒苒，重要的是我的心意，你能明白嗎？”
林苒搖搖頭。
“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我真正喜歡的人，是從小就在病榻旁伴我的你啊。苒苒，我知道是我太過幼稚，又不負責任。我已經想好了，我會努力念書，等春闈拿出成績來給你看。你不想待在竇家不是嗎？等我有了功名，到時候能獨自開府，便帶你住到外面去……”
“可我不願為妾。”林苒打斷了他，語氣有力，說的明明白白，“二郎，我想獨自離開竇家，而且……我說過，我不喜歡你了。”
竇行之話語中斷，連呼吸都忘了，滿臉的痛苦不甘。
“我不願為妾。”林苒又說了一遍。
竇行之搖頭道：“苒苒，你只是太生氣了才會說出這種話。我知道你生氣，但我不會放棄的，我會讓你看見，我能一步步實現所有的承諾。”
說完後，他不再等她回覆，一臉嚴肅地扭頭走開。
福珠正端著茶走進，和竇行之打了個照面，來不及行禮，他已經離開了蘭水院。
福珠一頭霧水跑進來，將托盤放穩到小幾上，這才問：“姑娘？二少爺怎這麽快又走了？”
林苒目光落在沒來得及關閉的門上，遠處地上的積雪還未鏟盡，腳印落在雪上，一步又一步，雪從兩側化開，只一眼都能感受到他燃燒的怒氣。
林苒聲音很輕，“沒什麽，只是拒絕罷了。”
*
時間一轉到了年底，竇家的事情又多起來。
這些時日，竇行之果真如他所言，開始奮起讀書，聽書院山主說，他每日起早貪黑，蠟燭也是學生裏用的最多的。而每個旬日依舊回竇家，給林苒帶來不同的禮物，有和田玉耳鐺，孔雀石眉心墜，碧璽手串。
可林苒每次都只是淡淡看過一眼，腦海中浮現出生辰那日周澈要送給她的那支並股木釵。
林苒在木心和龐玉寧處兩頭跑，周澈好友的家具也完成，就是不知要找何人來取，或是送至何處。
於是林苒只能去問幺子，最後幺子喊來了程二。
這日程二與竇靜宜一同來木心。
一入鋪子，竇靜宜抖幹凈披風上的雪，歡喜地四處打轉，“我這開了鋪子這麽久，竟還是第一次來，要不是夫君來取家具，我還沒想著來轉悠。”
林苒莞爾一笑，“還說呢，你倒好，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櫃。”
竇靜宜笑道：“嗐！你就原諒我吧，我也是迫不得已，當初是被禁足，現在掌了一家中饋，這不要年關了，也是忙得不可開交。這樣，以後這鋪子你七我三，可好？”
林苒小臉一紅，“這怎好？這鋪子的本金都是你出的。”
“你可是我和我夫君的媒人，是該出謝禮的。”
林苒也不再猶豫了，摸了摸竇靜宜頭上的婦人髻，捂嘴笑起來，“你瞧瞧你，張口夫君，閉口夫君，你是有多喜歡你夫君。”
此話一出，竇靜宜害羞地紅了臉，林苒立刻發現，揪著她不放，故意打趣。
等鬧夠了，林苒才想起來那批家具，而程二還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看著兩人。
林苒開始辦起正事，家具都交給程二的手下裝車後，這才好奇道：“這批家具的買家是你嗎？”
“不是。”
他語氣不太好，林苒一直知道他不太看得起她，一時間也不知以何種態度去面對。語塞了片刻，又尷尬道：“這樣啊，買家既然是周副使的朋友，那想必也是程校尉的朋友了。”
“朋友？”程二蹙眉，想起什麽，忽然輕嗤一聲，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了林苒一眼，聳了下肩抓過還在興奮亂晃的竇靜宜要走。
竇靜宜不滿地拍他手臂，“搞什麽？我還沒和苒苒告辭呢。”
話音落下，程二停住腳步，轉頭朝著林苒點了下頭，等竇靜宜最後說完話，才又撐傘離開。
林苒呆呆地站在原地，凝神思索著程二那道目光。他什麽都沒說，卻什麽都表達清楚了。
那套家具是周澈的，根本沒有什麽朋友。恰好周澈的宅院也在修葺，想來確實需要一套新的家具。
家具上刻著的，是並蒂蓮。
早知如此，或許當初不應刻並蒂蓮的。
林苒往鋪子裏走，燒開的水壺已經在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她提起水壺倒入杯中喝了一口，又被燙得吐出來，忙跑到門口從幺子的躺椅上挖了一口雪含著，這才緩解了痛意。
林苒蹲在原地許久，路過鋪子的毛驢鈴鐺將她驚醒。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又是想太多，著實矯情。
*
除夕這日，林苒趁著白日裏回了一趟林家，這才知道關娥染了風寒。
她面露急色，林父與秦大夫人沒拘著人，讓她去x院裏看關娥。
進院子時，錢姨娘正巧從關娥院裏出來，撞見林苒後一把抓她過去，道：“苒姐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可得好好說說你小娘。”
“小娘怎麽了？”林苒心裏愈發急切起來。
錢姨娘努了努嘴，細著嗓子道：“這秦大夫人給她找了郎中，也給了藥方，偏偏你小娘嫌那藥貴著，都不願吃藥。你說說看，這不吃藥怎好得起來？”
林苒心揪了起來，“姨娘這裏可有藥方？我去外面給她抓來。”
錢姨娘挑眉，“喲，你這在竇家過得可真滋潤啊。”
說著，她把懷裏的藥方掏出來遞給林苒，又笑，“這樣也好，也省下了我那點兒私房。”
林苒莞爾，來不及更多寒暄，道謝後急急出林家抓藥，跑回院借小廚房煎好藥，端著入了屋子。
甫一入內，聽到床頭一聲聲咳嗽，林苒加快腳步上前，藥放到小幾上，幫著關娥拍背順氣。
她皺著眉頭，道：“小娘也真是的，都生病了，屋子裏也不多燃些炭，這麽冷，就該生病。”
關娥搖搖頭靠回軟枕上，無奈道：“那炭不也是錢，我這再多省省，把多餘炭拿了換錢，到時候再給你多攢幾兩嫁妝。”
林苒沒說話，心裏沈沈的，“我不需要那多出的幾兩銀子。”
“說什麽孩子話。”關娥不認可地搖頭，“女人的嫁妝可是跟著你的，竇家也不是貪嫁妝的人家，都是為你好。”
林苒忽然想到龐玉寧和竇靜宜的十裏紅妝，覺得自己有些滑稽。懶得跟小娘辯駁，從一旁擡過藥給她遞去。
關娥眉心一跳，“藥？這藥貴著，你哪兒來的錢買藥？”
林苒沒說木雕鋪子的事，撇嘴道：“反正我都買了，錢全花出去了，你要不喝就扔了。”
關娥無奈只能接過，喝完後又道：“你真是，浪費錢，有這錢不得攢著給自己，竇家這樣的人家處處都得用銀錢打點下人。你說你，這麽大年紀了，還是學不會聰明。”
林苒聽著這些話，心口更是憋了一團火，“小娘你在這兒省吃儉用，小院兒門都不出，可不知林府上下如今多奢靡。”
“說什麽話！”關娥用力拍了下她的手背，“沒聽過隔墻有耳？你父親常有門客，家裏這些裝點都是為了在官場的門面。再說了，我只是一個妾，林家那不蹉跎我已經很好了，怎能跟正室相比。”
“我也不要做妾。”林苒小聲嘟囔。
關娥蹙眉，“竇家妾與林家妾哪兒能相提並論，我如今也算看開了，你雖然給人做了那麽多年童養媳，但這出身不好，還是怪我，你的身份啊，也確實只適合做妾。你就好好把握住二郎的心，少不了你榮華富貴。”
“我已經和二郎說了。”
關娥一怔，“說什麽？”
“說我不願為妾，不喜歡他，也不想和他在一起。”
關娥楞了許久，才回過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不嫁給二郎還能嫁誰？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說話還跟小時候似的不過腦子。”
林苒抿唇，沒有接話。
兒時還在林家，她因著是庶女，不受父親重視。有一次三姐姐的奶媽嘴饞，將她親手養大的兔子給燉了分吃。她知曉後傷心不已，和三姐姐鬧起來。
父親在飯桌上一邊啃著兔肉，一邊當著眾人面罵她：“丫頭坯子，一小畜生罷了，也值當你跟你三姐姐鬧？”
她真的很喜歡那只兔子，把它養得白白胖胖，喊它名字還會開心地蹦噠過來。在她獨自一人的時間裏，都是兔子陪著她度過的。
林苒控制不住，與父親爭執了兩句沒忍住又哭起來。淚水掉進碗裏，白飯全是鹹的。
可父親並不安慰，只道：“哭！哭！哭！我真是煩你得很！真不該生你！”
林苒一時楞住，連哭都不敢了。
晚上回到小娘房中，她委屈至極，倔強道：“我才煩爹爹，我一點兒都不喜歡爹爹。”
關娥聽到她的話後發了怒，找出戒尺朝她手心抽了十下，腫脹得手指都合不攏，怒道：“你爹爹生你養你，給你吃給你穿，還允許你念書，你就該感恩戴德。一只兔子竟叫你說出這麽不孝的話，叫人聽了去，爛的就不單單是你的手心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林苒的手纏滿了紗布，流著淚悄悄給兔子刻了一個牌位。
從記憶中回神，屋外的雪也是那麽大，小娘還在罵她，又說著竇家怎麽好，她怎麽攀了高枝，林家如何需要竇家的幫扶，還有竇二郎人有多好。
林苒已經無法反駁。
反正她的情緒和想法，與家族和規矩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關娥最後說累了，也不再說她，只道：“行了行了，你那些玩笑話我當沒聽過。你只要知道，二郎比起絕大部分男人已經很好了，當妾也能過得很好。這人活在世上，不就圖一個過日子麽。那些什麽情啊愛啊，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
離開林家後，雪更大了，林苒一言不發往鋪子去。
她合該一言不發，在長輩面前，她就該當個一言不發的木頭，那才是他們喜歡的乖孩子。
重新打起精神，給鋪子裏的夥計發了賞錢，叫人好好回去過年，幺子家住城外，也收拾好包袱準備離開，毛頭這時來了鋪子。
“喲！幺蛾子，一起走啊，我剛從宮裏出來，準備回家。”毛頭跳到幺子前笑著打招呼。
幺子蹙眉，“別叫我那破名字。”
林苒見到毛頭一時怔住，沒想到他整張臉黑上了一層。
毛頭見到林苒笑著打招呼，“林姑娘，好久不見！”
林苒好奇，“你這些日去哪兒了？怎……”
她話說了一半，沒好意思說全，毛頭卻明白，氣憤道：“誰叫程二那小子成親，我被迫替人去了趟塞北，這不，弄成這樣，我還怎麽找姑娘？”
林苒沒忍住一笑。
“說到底，還不是老大的命令大過天，我不想去也得去。”
林苒捏了下手指，問道：“好久不見他，不知他怎麽樣？”
毛頭一時沒說話，只是凝視她，似乎在思索什麽，林苒正後悔問這話時，毛頭突然一個勁兒嘆氣，“老大啊！唉——命都快沒咯。”
“啊？”林苒心猛然空了一下，壓制著驚慌，故作淡定問：“他怎麽了？”
毛頭搖頭晃腦道：“聖上微服出巡，結果遇到刺客，老大替聖上擋了一刀，人差點兒沒了，太醫說，那刀要是再偏那麽一寸，就正中心臟了。”
林苒驚得說不出話，許久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那他現在？”
毛頭滿面愁容，“聖上給了老大好幾日假，回竇家修養，已經好些天了。唉，老大一向不讓人近身照顧，如今手都擡不起來，也不知他吃飯怎辦，喝水又怎辦。”
又驚詫道：“林姑娘住在竇家不知道？”
林苒搖頭沒發話，一直等著毛頭和幺子離開都還未回神。
竇家很大，五進的宅子，若非特意詢問，住在內院的人連外院起火都不知。他說再也不出現在她面前，果真是連自己的消息都瞞得不叫她知曉。
周明遠，他怎麽能這麽攬苦於己，不累他人。
周明遠，真的從不食言。
林苒走回鑿臺處，楞楞地看著一旁木架上已經積灰的一只小箱子，上前取過，木箱的吊牌上寫著：此物留作杏花件，名歸周澈。
打開後，是一塊上等黃楊木，還未動工。
一直沒動的緣由如今想想，最初是忙碌，後來是回避。
林苒將其取了出來，坐到鑿臺前開始雕刻杏花樹的大形，一刀一刀，等回過神來，天色漸暗。
她吐出一口悶氣，將刻了大致的杏花樹放回箱子合上，想著等雕完交給幺子，幫她送回給周澈。
回到竇家蘭水院後，福珠忙跑上前，幫著她脫去被雪打濕的披風，“姑娘這怎現在才回來？除夕家宴就要開始，二少爺特地說服了大夫人，請你過去，可千萬別晚了時辰。”
林苒問：“我可以不去嗎？”
福珠一頓，沒說可不可以，只道：“姑娘在想什麽？奴婢已經為姑娘準備好了衣裳，那衣裳是大夫人叫人做好了送來的，這對姑娘來說可是天大的榮耀。”
“哦。”
林苒點點頭，順從地在福珠幫助下換上一身大紅裙，很襯新年的喜慶，也是竇行之喜歡的顏色。
不緊不慢在福珠的陪同下來到除夕家宴，和之前的小家宴差不多，竇老爺與大夫人在主位，接下來是竇家大郎和芮娘，然後是竇行之，他身旁多了龐玉寧。老太太還是起不來床，於是龐玉寧叫人特意將年夜x飯送到老太太院裏。
其他姨娘都是在自己小院和姑娘們各過各的，唯獨在末位給林苒添了席。
周澈沒有出現。
開席前，眾人又是一番寒暄，大夫人問芮娘：“你房裏人身子可還好？”
芮娘淡笑，“母親放心，我親自照顧她，定叫這一胎平安誕生。”
大夫人說的是芮娘給竇大郎新買來的妾，聽聞很是得寵，大郎夜夜都要宿妾室房裏，才入府一月便有了身孕。
林苒往芮娘看去一眼，見她神色比以前好了不少，人也徹底看開了，提到大郎的妾也是滿眼歡喜，不過她很少再將目光放在竇大郎身上。
大夫人頷首，“但願能給竇家添個哥兒。大郎是後繼有望了，就等著二郎這邊的喜訊，最好快些，還能喜上加喜。”
林苒心不在焉地聽著，連竇行之看她好幾眼都沒發現。
緊接著，竇老爺又開始說話，都是竇家新一年的祝願，還給小輩們準備了紅包。所有人都在慶賀，杯子相碰，食物熱氣騰騰，沒一會兒，大郎那頭的兩個女兒被奶媽帶上前來拜年，屋外的鞭炮聲響徹雲霄，沒有一處缺了歡聲笑語。
唯獨寂靜的杏花林。
來時林苒有路過，悄悄往那邊瞥了一眼，太安靜了，一點兒過節的氛圍都沒有。
也是，為了護駕，差點兒都沒命了，如今怕也在養傷，哪兒來的精力過節呢？若是以往，他或許還能去找毛頭他們一塊兒熱鬧，今年的他，是不是太過孤獨。
林苒如同坐牢一般，整頓飯只吃了兩口菜，終於熬到家宴結束。所有人回各自房中守歲，竇行之自然得去龐玉寧那。臨走時，他回頭看了林苒好幾眼，林苒感受到那如實質的視線，可根本沒有精力去應付他。
福珠知道林苒沒那麽快回蘭水院，與別的小丫頭一起抱團吃她們的年夜飯去了。
林苒捏著小燈，打著傘，一個人往蘭水院回，當經過杏花林時，又頓住腳步。
夜色下，林中依舊一片寂靜，地上堆滿了積雪，周澈身邊向來不需要小廝丫鬟伺候，他一個人帶傷躺在床上，該是多麽難受。
林苒覺得，今夜若不走進這片杏花林，或許要被自己折磨得失心瘋了。
若只是去看看他的傷勢，大過年的，沒人會在意這邊。畢竟他救過她，又幫過她那麽多次，她欠下他太多還不了的人情。
只是一眼，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這樣想著，林苒握緊小燈和傘，往四周掃視一圈，確定無人後，調轉了腳步，深吸一口氣，往杏花林中的暖閣而去。
時辰尚早，從外看去，暖閣沒有點燈。
林苒不由對周澈多了憐憫，定是他殘得不能自理了，才沒法兒點燈。
她弓腰做賊一般上前，先將耳朵貼到門上，沒聽到任何動靜，又敲了敲，也無人回應，再去推門，發現門未落鎖，和上一次來時一樣。
門“咯吱”一聲輕響，林苒戰戰兢兢地邁過門檻，再關上，轉過身去瞧，漆黑一片的屋裏隱約可見躺在床上的人，卻沒一點兒動靜。
糟了！他不會傷重死在這屋裏，一直沒人發現吧？
林苒加快了腳步到床前，也不顧是否發出了什麽聲響，手上的燈往人臉上一照，他仍舊雙眼緊閉，毫無反應。
“周澈！周澈！”林苒壓著聲音喊了兩聲。
她顫抖著擡手去探他鼻息，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噴在手上，可腦中的弦還沒來得及松，突然間一股力扯過她，燈掉落在地，一番天旋地轉。
林苒被嚇了一跳，等穩住心神後才發現已經被周澈摁在床上。
黯淡的光暈下，他自上而下蹙眉凝視著她，仿佛在確認是否是做夢。
最後，他嘆息道：“林小苒，你為何總高估我的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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