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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陪我去做壞事,你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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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陪我去做壞事,你敢嗎?

周澈跟著端詳那塊木材, 問:“有想好用它來雕什麽?”

林苒眨著眼,故作淡然,道:“這是你的東西, 你拿來我這鋪子,是想下定一份木作吧,你想要雕什麽?我把黃楊木的價錢減了,你給我剩下的銀兩就好。”

周澈默了片刻,似在思忖, 道:“我也不太懂,你上次說了許多花和獸, 要不你幫我想想?”

林苒悄悄舒出一口氣,既是生意,倒也叫她重新安心些,又問:“嗯……你有什麽喜歡的花嗎?”

時人愛簪花, 特別是讀書人。桂花象征士子之氣, 梅花象征君子高潔。

林苒抿唇去看周澈,淡然的兇狠中有夾雜了吊兒郎當, 哪兒有一點兒讀書人的模樣。她洩氣, 想著要不改為蟲魚鳥獸,實在不行雕個混沌,那怪物最適合他。

周澈卻率先開口問:“杏花樹可以嗎?”

林苒愕然, 杏花是她喜歡的花,竟這麽巧,他也喜歡。

周澈摸了摸下巴,說起緣由:“想起你說過的,木雕不僅雕物件,也雕故事。我也是想到一個與杏花有關的故事。”

林苒心生好奇, “什麽故事?”

“百年前,一位少年為救心上人溺亡,魂魄飄散,一瓣杏花替他守住一絲執念,卻也令他無法往生。每逢杏花初放,少女便能聽見他在花間輕喚,卻永不現身。”

林苒的心揪了起來。

“花靈在第三個春夜悄悄把魂魄放在少女折下的一支杏花中。若她認出自己三生所愛,便能破開禁制,讓少年現身;若認不得,他將永化花塵,再無來世。”

“然後呢?”

周澈笑笑,不再講了,只道:“反正關於木雕的,你看著來就是。”

林苒一股氣卡在嗓子眼,不依不饒,“你故事還沒說完呢,那少女認出那魂花了嗎?”

周澈聳了聳肩,賤兮兮笑道:“你這麽想知道?那得表現點兒誠意出來。”

林苒氣不打一處來,他又這樣,故意說話說一半弄得她心下難受,著實可惡。

她決定這次要當個硬骨頭,不能朝他示弱。

不過對於木雕,雖心裏有氣,卻始終上心。不再理會周澈,傾身捧起這塊黃楊木,小心收進一旁箱子中,又找來新的木牌寫上:

“此物留作杏花件,名歸周澈。”

她慣寫簪花小楷,字體清秀。

周澈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幾個字,尤其是她親手寫下“周澈”二字,不由勾唇一笑。

*

林苒歸家後,得知了竇靜宜與程二的消息,大夫人和竇老爺竟允了兩人婚事。只是竇老爺覺得竇靜宜實在丟臉,倉促著開始走禮,想快些將人嫁出去。

林苒欣喜,來不及換衣裳,直往竇靜宜住處去。

原本光禿禿的小院兒重新被鮮紅的山茶花淹沒,當初釘在窗戶上的木板也沒了。雖然竇靜宜仍在禁足待嫁,比之曾經卻好太多。

院裏的婆子見林苒來,伸手一攏石桌上的瓜子殼,抓在右手心,往腰間荷包裏揣,這才起身翻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金鎖。

林苒等不及,門開了一半就跑進屋裏。

竇靜宜正坐在窗邊看書,支摘窗開了一條小縫,光比曾經亮堂不少,等林苒到了跟前才放下書冊,笑道:“我早見著你進院子,少見你那麽急的,快坐。”

林苒這才發覺後背沁出一層汗,解開披風坐下,去看竇靜宜消瘦的臉頰,兩只眼睛顯得異常大,臉上塗了一層薄粉,沒塗別的胭脂。沈靜的神情,比從前穩了不少,卻也難見曾經的驕縱。

實在可惜了。

林苒:“聽說大夫人給你安排婚事甚快,你都要嫁人了,得把臉上的肉養起來,到時候怎能叫人看到新婦這副模樣。”

“你還說呢,我自然也知道,現在可真是怕照鏡子。”竇靜宜擡手摸了摸臉,又往林苒一瞅,道:“不過,我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你來瞧我,也不帶壺酒,我這兒又沒了新的,可不得饞死我。”

林苒嗔她,“你就是個酒鬼,明明酒量不好,卻還想著喝酒。所以,你和程二到底怎麽回事?大夫人怎突然同意了你們婚事?”

竇靜宜往桌上一趴,道:“我只聽說,程二來了竇家求親,最初是被母親拒之門外的,畢竟門不當戶不對,相差太多。可後來他搬出曾經救下我與母親性命之事。這恩情放那兒,父親母親又重聲名,自然也只能應下這門親。”

林苒點頭,程二這樣的選擇比她想的好。曾經以為至多能叫他寫下書信,徹底斷了竇靜宜執念,如今好了,程二倒是想清楚,願意擔起責任。

竇靜宜直起身子,抓過林苒的手,“苒苒,我全都知道,若非你幫我,我都還不知將來要面對怎樣的生活。以前總覺得你除了做木雕厲害著,卻膽小不成器,如今想來倒是我錯了,你竟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林苒臉一紅,躲開她的目光,靦腆笑了下。

竇靜宜放手將窗戶推開更多,瞧著外頭長嘆:“只是,我真說不清,明明得償所願,卻怎也高興不起來。”

林苒不解,“你不是可喜歡他了,如今能嫁他,怎的又不高興了?”

竇靜宜搖頭,“說實話,這樁婚事看起來像是我逼來的。他又不喜歡我,如今卻要娶我,想想就憋屈。”

林苒往她手背上一拍,用了好大力,手背都拍紅了,竇靜宜“啊——”地輕叫一聲,揉搓著手,“你幹嘛打我?”

“就打,真該打!”林苒小脾氣起來,“你也不想想,以程二那樣討人厭的性格,他若真不喜歡你,早斷了你的心思,怎還會由你當街糾纏,又怎會我說幾句話,就決意上門求親,還以恩情相逼。”

竇靜宜呆住。

林苒喃喃罵她平日挺聰明,到程二身上便蠢笨起來,罵著罵著也撐不住笑出聲來。

竇靜宜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倏然大叫一聲,蹦跶起身,把林苒嚇了一跳。她貼近林苒,再次抓住她的手,“你是說,程二……他真的喜歡我?”

“是,他不喜歡你,他要被迫娶自己不喜歡的人了。”

竇靜宜笑著朝她翻白眼,手心也出了汗,卻不放開她的手,使勁搖晃,那股興奮勁兒怎麽都下不來。

竇靜宜這時突然想起,故作惱怒道:“誒!你剛說他什麽?說他討人厭?”

林苒輕哼一聲,裝失憶。

“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計較!”竇靜宜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趴到桌上蒙著臉又笑,最後擡起頭來,“苒苒,你說這男人,怎就這麽能裝?”

“什麽?”林苒一怔。

竇靜宜繼續道:“俗話說的好,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真是一點兒沒看出程二喜歡我,可你卻看出來了。”

林苒抿唇笑笑。

竇靜宜拉著林苒聊了許久,前面還能聽她說道,後面已神游天外。

直到竇靜宜擡手在林苒眼前晃,“苒苒,你發什麽楞?”

“嗯?”林苒回神,手拄下巴,“我沒……我就是在想事。”

“什麽事?”

“……你聽過一個關於杏花與少男少女的故事嗎?還有花魂什麽的?”白日裏周澈故事講了一半,她嘴上說著要當硬骨頭,卻還是按捺不住心裏那股難受勁兒。沒想一會兒,又想一會兒,反反覆覆。

竇靜宜搖頭,“那故事叫什麽?”

林苒答不知。

等回到蘭水院,她又去問福珠,然而福珠也一無所知。

她洩了氣,腦海裏總蹦出那沒有結局的故事,為少年揪心,竟連入睡後的夢裏也是那故事,然而卡在花精將魂花放在少女枕邊就醒了。

*

翌日林苒果子做的多了,福珠吃了個夠,剩了些,帶著幾個來到木心分給幺子和三個夥計們吃。

一邊吃著,林苒又說一遍那杏花的故事,問他們幾人可知後續,眾人卻搖搖頭。

倒是幺子直接笑出來,道:“林姑娘x,你要想知道那故事結局,直接去問周哥不就好了?想必你要什麽,周哥都會應的。”

林苒神色一僵,捏著果子的手指跟著滯了一瞬,道:“你家周哥人壞著,你怕是看錯他了。”

想了想,她又道:“況且你周哥也是看在竇二郎份上,多照顧幾分,這是他與二郎的情分,並非與我。”

話這樣說,心底卻隱隱下了一場雨,劈裏啪啦地打著,耳邊也是雨聲。擡眼往外去瞧,天氣陰沈著,沒有雨,卻見周澈來鋪子的身影。

這幾日,他來得很勤。

周澈往幺子啃了半口的果子上一掃,幺子嘴裏半口差點兒掉出來。

周澈轉頭問林苒,“這帶了吃的,也沒想著給我帶個。”

林苒低頭拍走手上碎屑,“我怎曉得你日日這樣閑。”

說完,她轉身往裏走,到了鑿臺處,抽出一把銼刀做活,沒再理會人。

周澈沒跟上來,繼續待在門邊與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林苒心不在焉,做活沒法沈浸進去,吐出一口悶氣,放下銼刀,用餘光去窺周澈動向。看了好幾次,等周澈終於走開到銅盆那邊凈手,沒其他人在一旁了,林苒才不情不願地走上前,站到周澈身後。

他用帕子擦過手,也沒轉身,道:“怎麽?今兒不是不歡迎我麽?”

“你哪只眼睛看到,哪只耳朵聽到我不歡迎你了?”

周澈這才掉過身來,道:“兩只眼睛都看到,兩只耳朵也都聽到。”

林苒耷拉下腦袋,覺得此時應該離他遠點,可想到昨夜沒睡好,還是道:“你昨天講的那個故事,還沒說完。”

周澈平靜地挑了下眉,“哦,什麽故事?我今兒一天都沒吃東西,餓得不行,不太記得。”

林苒就知道他要這般為難她,憤恨地瞪他一眼。

她怎麽就硬不起骨頭呢?

想了想,她決定不問了,免得在他面前低人一等,周澈卻道:“不如這樣,等你打烊了,陪我去吃頓烤肉。”

林苒一怔,沒說話。

周澈又道:“當然得你請我。”

“唔。”林苒撫平臂上的衣褶,一副為難的樣子道:“也行吧,僅此一次。”

林苒著急,今日打烊的早,離開鋪子時還未到用晚膳的點,可兩人剛好餓了。

周澈駕馬車帶著林苒一路往巷子去,待下馬車時,林苒朝四周瞧,發現這處巷子很深,人煙稀少。她松了口氣,這才放心大膽著跟著周澈往裏。

烤肉鋪子也沒什麽客,只有一老伯,兩鬢斑白,坐在火爐前暖手,見到周澈後熟撚地打了個招呼,笑著看向他身旁的林苒,道:“真是許久不見你來了,今兒倒帶了個小姑娘。”

林苒局促地抓緊衣擺。

周澈淡淡道:“這位是林姑娘。”

老伯笑笑,叫兩人坐下,周澈點了許多肉,再問林苒時,她搖搖頭,沒有要加的了。

畢竟他點的全是她愛吃的。

林苒意外,想來還是周澈的喜好與她太過相同……嗯,除了蛋黃。

“喝酒麽?”

林苒很久未喝了,主要鋪子忙碌,另一邊又要瞞著竇家每日跑出來,少了那閑情逸致,現下一提,饞得慌。

“喝。”

周澈頷首,要了兩壺清淡果酒,味道不重。

等烤肉上來前,林苒迫不及待追問那故事的後續,然而周澈依舊很賤地不答,只說:“急什麽?先吃了肉再說。”

林苒氣急,被他用這說了一半的故事拎了兩日,故意弄得她難受,左思右想。她也不再說話,酒上來,剛想喝一口,又被周澈用兩根指頭將酒杯壓了回去。

“上錯了,這是烈酒,我去換。”

林苒放下酒杯,看他將她酒杯裏的酒倒至他空著的酒杯中,拿著酒壺和那杯酒往後廚去。

周澈不在之時,老伯端上來幾串牛肉小串和土豆。林苒將其分成兩份,平日看周澈食量大,於是他那邊的多些。

做完後,周澈還沒回來,林苒回憶著他剛才那刻意的調侃,越想越氣,撈過桌旁的鹽壺,舀了一勺往他的烤肉上撒。

這事兒做得她心驚膽戰,太過專註,撒完一勺,正要加第二勺時,周澈聲音突然自她身後響起:“在做什麽?”

林苒嚇了一跳,手上的勺子一抖掉在桌上,耳根子瞬間竄紅了,扭頭去望他,“你、你走路怎沒聲啊?”

周澈沒笑,坐回她對面,神情幾分嚴肅,“還沒回答我問題。”

林苒低著頭躲開他的目光,總覺得他此時兇神惡煞,在審犯人一般。可說到底,確實是她做的不對,結結巴巴蹦出幾個“我、我、我、你、你、你”,楞是說不出半句話。

周澈低沈的聲音飄在她耳邊,“這麽怕,怕什麽?做壞事兒被抓住了?”

林苒臉紅搖頭,覺得他在逗弄她,可擡眼一看他黑乎乎的神情,又被嚇得腦子一亂,什麽都不知道了。

周澈又問:“你剛在給我下毒?可知毒殺武將,是何下場?”

“我沒有!”林苒激動反駁。

周澈悠悠道:“車裂、斬首、還是……淩、遲?”

林苒瞪大了眼,“不是,我只是氣不過你,給你多加幾勺鹽罷了。”

“嗯。”周澈點頭,“你可真夠壞的,之前給我茶裏放鹽,現在又給我的肉上撒鹽。”

林苒自知理虧,沒想到他又將這舊賬翻出來,當時他都沒提過,怎的現在又提。

她無力解釋:“那次是意外!”

“哦,你想說這次也是意外?”

林苒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特別嘴笨,怎麽說都不對,等反應過來,又更確定他是在逗她。這人總是這樣,好像她真沒招制他了一樣。

她不爽地冷眼瞪他,破罐子破摔,“不是,我這次就是故意的,可惜了,我手裏沒鶴頂紅。”

周澈忽然笑出聲,手節抵住鼻尖,“膽子這麽大?”

“對,我膽大得很,以往你都看錯我了!”

周澈笑收了,靜靜看著她。

林苒被他這樣看著,話音還沒落穩,後半截氣就散了,不自覺地低下頭。

“唔。”周澈靜靜看著她,“膽子都這麽大了,那你可敢與我同謀?”

林苒心口一滯,忽然間喘息不上來,垂眸道:“同謀什麽?”

周澈拿起撒了鹽的牛肉串,毫不在意地吃了一口,道:“吃完陪我去做壞事,你敢嗎?”

“……什麽壞事?”林苒咯噔了一下,忽然產生了一種期待,鼓著小臉道:“我當然敢,我有什麽不敢的?”

“那就行。”周澈笑笑,繼續吃烤肉,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沒味覺一般。

林苒只覺得他可真是個怪人,說話怪,穿著怪,想法也怪。

這深巷中的烤肉鋪子沒人來,味道卻是極好,林苒一時吃得把杏花故事和對他的不滿全忘了。

待吃完後一個勁兒讚嘆,又問:“這種地方,你怎麽找到的?”

周澈在她吃完時也恰巧一同吃完,道:“幼時父親帶我來過,這家店開很多年了。”

林苒一怔,低低“嗯”了一聲,不敢戳他傷心處,卻還是忍不住道:“你父親對你很好。”

“嗯,身在貧民窟,本都是沒讀過書的。父親時常將外面說書先生的故事帶回來說給我聽,又教我識字。”周澈聲音很低,目光停在桌上,又想穿透桌面去回憶什麽。

林苒想問他父親是如何過世的,嘴張了張,還是沒問出口。

幾息的靜默後,周澈道:“吃完了,不是想知道故事結局麽?”

林苒看向他,“嗯”了一聲。

他道:“又是一年春至,杏花開得比往年更盛,也更亂,似有千萬瓣在爭著告訴她什麽……而少女仍不知道,那枝被她誤折的杏花,就是他魂魄的最後一線。”

“所以……少女沒有認出他的魂花。”林苒垂眸,心底沈重,聽了這樣的故事生出幾分難過,“好可惜。”

周澈飲下酒,道:“那就讓她認出來好了。”

“啊?故事結局可以亂改的嗎?”林苒從思緒中剝離。

“那就認不出來。”

林苒鼓起腮幫子,“到底認沒認出來?”

周澈笑道:“逗你的,認出來了。”

林苒抿唇笑笑信了,為這樣好的結局而慶幸,又飲下一杯果酒,微醺卻不醉。

周澈默默看著她發紅的臉頰,低笑一聲。

她就是這樣的人,太能與他人共情,虛假的也好,真實的也罷。他人聽了這樣簡單的故事至多點頭,聽過就是聽過了,又如何。她卻會陷在故事的情緒中,隨著不好的而悲,隨著好的而喜,甚至持續數日。

兩人起身,林苒想去付賬,老伯卻不要錢,笑道:“我和小周啊,認識太多年了,和他父親也是至交好友x。自他出息了,也給我貼補過不少,來這兒吃烤肉,我從不收錢的。”

林苒一怔,將錢袋重新系緊,楞楞地跟著周澈往外走。

說過要她請他的,結果並不是。

本打算跟著周澈去做他口中提過的“壞事”,然而毛頭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來,道宮中急召。

林苒連周澈說的壞事是什麽都不知道,便不見了人,倒是來了一周澈下屬,受吩咐送林苒回家。

*

翌日,林苒回了趟林家。

來了上京許久,林家早拾掇完,如今再見,是比上一次多了不少物什。

迎門一副金絲雙面繡屏風,案幾是極貴重的紫檀所制,擺著和田玉花瓶。明明只是五品轉運使的家,裝潢卻堪比竇家。卻少了雅致,多了俗氣。

秦大夫人一襲厚重的廣袖長裙落座,左手擺弄著龍涎香,右手是一個小丫頭跪在地上為她修甲塗蔻丹。

另一邊坐著一道士閉目養神,林苒到了卻無人引薦,那道士也始終未睜眼。

林苒說想去看看關娥,秦大夫人卻道:“看你小娘有的是機會,今兒叫你回家,是有更重要的事,你且等等,你父親有話要與你說。”

林苒坐了回去,秦大夫人頭疼地蹙眉,道:“你可不知,家裏頭個個都不是省心的。如今你大哥入了敦禮書院,可在學業上還是立不起來。你三姐姐今歲倒是生了孩子,卻是個女娃。至於你四姐姐,嗐,更別說她了。”

林苒小聲問:“四姐姐怎了?”

秦大夫人滿臉嫌棄道:“她跟她丈夫和婆家處不來,天天鬧騰,前兩日竟哭著跑回娘家來,實在丟臉,最後還得是姑爺親自來將人接走。這走的時候死活扒著門廊不松手,不成想哪個婆子沒眼色,門一關,夾了她的手,這才叫姑爺把人帶回去了。”

林苒愕然,沒想到四姐姐過得這般不好。幼時因著四姐姐的孤立,要說沒怨過也不可能,可那時她們年紀太小,說起來也沒做過什麽天大的壞事,竟得婆家如此糟蹋。

甫一說完話,秦大夫人往外一瞧,笑起來,“誒,老爺回來了,你瞧瞧,你父親為了見你,可不得下了朝拼命趕回家,平日可不見人這般。”

林苒沒什麽情緒地起身朝著林父行禮。

林父將頭頂官帽一摘,遞到小廝手中,朝著林苒點頭,“坐。”又飲下一盅茶,這才往林苒身上瞧,長嘆道:“本以為來了上京,這仕途會好走些,卻沒曾想這般難。”

林苒沒出氣,秦大夫人問:“怎的了?日日見你愁眉不展的。”

林父搖頭,“如今竇家這座大山算是靠不住,也就只能在曉哥兒讀書上使把勁兒。我這想找找門道,看能否把我引薦給太子殿下,可左來右來,朝中人都不理我,理我的人呢,又是沒用的。”

林苒低著頭,預感他們要將話都轉到自己身上來。

果然,秦大夫人開了口:“家中真是事事不順,不過好在有道長幫著算過了,說這源頭啊,都出在苒姐兒身上。”

她看向林苒,笑得一臉和藹,“今兒個喊你回來,就是做場法事,將你身上邪氣驅了,這家裏人,也都能順了。”

林苒看向那邊睜了眼的道士,才知他瞎了一只眼睛。

她心底分外反感,卻沒頂嘴,也沒應聲。

秦大夫人笑道:“嗐,不是要見你小娘嘛,我這就喊她出來。道長已經在庭院立好齋壇,就等著你回家了。”

說著,林父,秦大夫人,與那道士一同起身往外走。

林父發現林苒沒動,扭頭過來,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道:“還不起來,給你做場法事而已,你有什麽好不樂意的?這都是為了咱們一家人。”

林苒動了動嘴角,還是跟著一同去了庭院。

關娥此時也被小丫鬟扶著出了院子,林苒一見她便輕喊一聲“小娘”。

關娥淡淡地看她一眼,道:“做這場法事也是為了你好,我是萬分樂意的。你就坐那兒,也不要你做甚。”

他們都樂意,沒一人在乎她樂不樂意。

林苒最終認命地坐在中央,一直低著頭,道士怎麽做法的她沒去看,只忽然某種帶著涼水的枝葉抽在她臉上身上,不輕不重,耳邊傳來搖鈴。

她擡頭,道士擋過來,一張臉在她面前放大,右眼是渾濁的白,深不見底,眼瞼外翻,長著一顆肉疙瘩。林苒窒息地看了一瞬,偏頭躲開,目光穿過正左右橫跳的道士,對上了關娥的視線。對方卻轉開頭,面無表情,嘴裏也跟著道士念念有詞,聲音很小,簡直比秦大夫人還虔誠。

法事快結束時,道士遞來一碗黑水叫林苒喝下。那水散發著一股腥臭,她忍不住蹙眉,滿是抗拒。可一擡眼,所有人都死盯著她,雖沒說話,卻非要她將那惡心的黑水飲下不可。

林苒飲了,苦得舌頭發麻,苦後又是濃烈的魚腥。

自此,法事完成,她站起身,沒再看關娥,只朝著秦大夫人和林父欠身行禮,連告辭的話都懶得說,直接離了林家。反正要她做的事都完成了,林父也不會在意她去了何處。

心裏悶得發慌,那黑水沒毒,卻滲透進她的心底,一層一層,抓心撓肝。

林苒獨自往沒人的小徑走,一路都是枯枝爛葉,忽然臉上一涼,她擡頭望天,是初雪。

銀白的雪花打著旋兒自上而下,開始還很小,漸漸大了起來。轉眼間,小徑的地上已被鋪滿了一層又薄又脆的絨絮。

擡起手,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又融化了,細細去瞧,能看出雪花的枝椏。

林苒心想,今年的初雪來得晚了些,美則美矣,就是太冷了。

她也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就為了看這枯燥的雪。突然,一只手自後而來,放在她的頭頂,擋住了一片從樹枝上被鳥兒彈落的積雪。

林苒仰頭看去,手指纖長,指甲被修剪得圓滑,短而幹凈,指腹一層薄繭,是身為武將的手。

他怎麽找來了?

林苒估摸著自己紅了眼睛,只是一直忍著沒掉出水來。

她不敢掉頭去看周澈的臉,只聽到他輕聲問:“上次沒來得及做的壞事,現在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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