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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山魚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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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山魚譜(四)

隨雲舒的腦子忽的劃過一道閃電,安徐生?怎麽又是他?

路蒼煙說道:“哦豁,這名字真是讓我反應了一下,咱這圈子什麽德藝雙馨的老前輩,那可真是名不副實啊,玩得比年輕人花多了。不過被仙人跳那不是活該嘛,誰讓他不幹正經事了。”

“你還真別說,我之前聽過他挺多隱秘的料。”莊逍遙大喊一聲,“和了!”

路蒼煙和柯一夢大聲抱怨著,隨雲舒卻心不在焉地問道:“他的什麽料?”

“那可太多了。”莊逍遙停下搓牌的手,身子往前送去,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說早年他拍電影,強迫了不少女星,不僅拍照錄像,還把她們送給當時的大哥,他就是一個鞍前馬後拉皮條的馬仔,但該說不說,人家命好,不知怎麽的,就被一個大亨的女兒看上了,入贅了她家,然後跑去國外開了一家公司,有了老丈人的助力,那可真是扶搖直上啊,搖身一變成業內德高望重的大前輩了。”

路蒼煙擰著眉頭,嫌棄地說道:“啊真的假的,你咋知道的?不能是看他家大業大造他的謠吧。”

“這些事圈裏的老一輩或多或少都知道一點兒,不信你去問你爸媽,他倆轉行之前不也是混娛樂圈的。”

“你還真別說,”路蒼煙沈吟道,“我爹媽對往事諱莫如深,當初我進圈子是百般不情願,後來拗不過我,找來了喬姐,我爹媽不能是跟他有什麽牽扯吧······”

“不能吧,但沒準是他們身邊人遭了害,使得他們心灰意冷退了圈呢。”柯一夢說道。

“誒算了算了,別瞎想了,天色不早了趕緊再打兩圈走了,你們早點休息,等旅游回來再約。”莊逍遙打出一個餅,路蒼煙大叫一聲,一個下午了,他總算是和了一次,他興奮地探過身來抱隨雲舒,隨雲舒卻是只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外面下起了雨夾雪,黏糊糊的,落在地上就結成了冰。今年的天氣特別反常,沒冷幾天,氣溫就回升了,像是一根被不斷拉扯的橡皮筋,保不齊什麽時候,嘣的一聲就斷了。

嘣的一聲——

隨雲舒腦內的一根弦斷了。

出發前一天,他接到了坤哥的電話,林雲平死了,藥物過量,自殺身亡。

與此同時,國外多家媒體爆出了一則重磅醜聞:安徐生用藥控制多名明星,豢養男女奴隸以供上層人士發洩,受害者最小的才9歲,最大的達76歲,為了滿足特殊人士的愛好,他們有的重達150公斤,有的瘦到只剩下一把骨頭,身體殘疾者更甚有之。

兩則消息同時傳到國內,人們紛紛猜測林雲平的死是否和安徐生有關,許多賬號像是解了封禁一樣,開始直言不諱地爆安徐生年輕時做的惡事。同一時間,一些八卦賬號意有所指的說某位出演同性漫畫改編劇而大火的男星是安徐生的私生子。

隨雲舒慌得簡直像是深秋枝頭上的殘葉,這爆料擺明了就是說他。

公司對此消息一點反應都沒有,坤哥自通知他媽媽去世後又消失了,大老板那頭也聯系不上人,他兩眼一抹黑,只得戰戰兢兢地上了飛機。

落地後,讓他和路蒼煙意想不到的是,坤哥、大老板、老路和路媽媽竟一同出現在機場。

“爸,媽?你們怎麽在這裏?你們還真和林女士認識啊?”路蒼煙扶著隨雲舒,快步走到他們跟前。

老路接過他的行李,重重嘆了口氣,坤哥攙住隨雲舒,四下裏看了看,低聲說道:“上車再說。”

幾個人跟做賊似的一溜小跑跳上了一輛樸素的小面包,車被改裝過,裏面彌漫著一股子刺鼻的機油味,熏得路蒼煙直想吐,不斷地幹嘔,老路按住他要開車窗的手,道:“忍一忍,到靈堂就好了。”

隨雲舒倒是沒什麽大礙,他這幾天水米未進,身子虛得跟弱柳似的,卻靠著一口氣強撐著,他只想搞明白一個問題:

“我到底是不是安徐生的私生子?”

他惡狠狠地盯著坤哥,眼睛直冒綠光,像一頭餓了一冬天的狼。

坤哥搓搓手,苦笑道:“怎麽說呢,是也不是。”

“什麽叫是也不是?”隨雲舒氣極反笑,“生物學上還能有模棱兩可的結果?”

大老板按住坤哥搓個不停的手,冷然道:“從生物學上來講,安徐生確實是你的生父。”

路蒼煙震驚地咽了口唾液,咕咚一聲,把那強烈的嘔吐感都咽下去了,他緊忙抓住隨雲舒的手,生怕下一秒他就會跳車。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媽媽她,是有苦衷的!”一道好聽的女聲響起,路蒼煙反應了一下,這是她媽媽的聲音,她坐在副駕駛上,正回過身來焦急地望著隨雲舒。

不消多說,隨雲舒立刻理解了。林雲平也是受害者之一,他是私生子,還是那種狗都嫌的,骯臟的證明。

他瞬間懂了,他媽媽為什麽把他過繼給他的舅舅,他為什麽跟舅舅姓而不跟她姓,舅舅去世後她為什麽能狠心把他扔在國內,他給她發消息她從來都不回······他住院,她回來看他,還真是紆尊降貴了呢,難怪墨鏡頭巾都不肯摘——待一會就走,何必費那二遍事。

他忽然覺得喘不上氣,頭暈沈沈的,周身也毛渣渣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拱著,眼前的一切一下被放大到纖毫畢現,口腔裏猛地分泌出唾液,他下意識地彎下腰,嘔的一聲,從胃裏吐出兩口胃酸。

“雲舒!”路蒼煙心疼地給他拍背順氣,但隨雲舒像是抽水機一樣,吐得根本停不下來,路蒼煙急了,拍著車窗大吼:“停車!快停車!”

“不能停!”大老板斷喝道,他捏著隨雲舒的膝蓋,五指像是鉗子一樣恨不得摳進他血肉裏,“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媽媽不是不愛你,她是不能愛你,你再忍一忍,等到了靈堂就真相大白了。”

隨雲舒拂開他的手,同時甩開路蒼煙,他的耳邊轟轟響著,像是在伊瓜蘇瀑布的邊上,什麽也聽不見,他只是覺得自己臟,那血管裏流得不是血,是捆綁住一個女人的繩索,是害死兩代人的毒藥。那種久違的,想用痛來麻痹自己的念頭死灰覆燃,他覺得他這種人,不配得到愛。

他本就是原罪。

但他什麽也沒做,他暈了過去。醒來時,他已經躺在了靈堂後的休息室裏,身上清清爽爽的,換上了一身幹凈的衣服。

“誒,雲舒醒了!”路媽媽朝外喊道,“你要不要喝水?還是想吃東西?”

隨雲舒沒理她,焦急地撐著身子要起來,眼神也在這空間裏四處尋覓,路媽媽趕緊扶起他,道:“蒼煙守了你一晚上,剛才吃飯的時候在飯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我就過來替他一會,別擔心啊孩子。”

隨雲舒放下心來,路蒼煙沒離開他,他的世界的圓心還在。精神一放松,身體自然而然也跟著軟了,他想躺回去,手臂一動彈,才發現路媽媽還在扶著他,他尷尬地頓時手不是手,腳不是腳,但路媽媽卻像沒事人似的,給他擦了擦頭上的虛汗,道:“你想再躺一會?”

他慌亂地點點頭,又猛地搖了搖頭,一開口就是一句道歉:“阿姨,我,我······對不起您。”

“唉你這孩子,說什麽呢。”路媽媽捧起他的臉,細細打量著他,從額頭到嘴角,一寸一寸的,眼圈也一點一點地紅了,“真像,真像。”

“你這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她一把將隨雲舒摟入懷裏,撫著他的後腦,嗚嗚咽咽地說道。

隨雲舒的腦子一片空白,像,他跟誰像?跟那個禽獸像?還是跟那個可憐的女人像?他的胃又開始造起反來,明明什麽也沒吃,卻依然頂得他想吐。他又想要消失了,他巴不得自己從來沒存在過,林雲平為什麽要把他生下來?

他茫然地推開路媽媽,踉踉蹌蹌地往窗邊走去。屋子裏太暗了,唯有從狹小的窗中射進來的一束光是亮的,從黑裏伸出無數雙的手,爭先恐後地扒在他身上,他一步一頓,再不快點,他就要被拖進黑暗裏了,他得走進光裏,他要融化。

“雲舒!你幹什麽!”

他被猛地拽倒在地,腰上的舊傷像是被劃著的火柴一樣,嘶得疼了一下,有人擋住了那唯一的光,捧著他的臉頰,似乎在大叫著什麽。

他試圖推開礙事的人,但那人卻如山一樣巋然不動,他的汗濡濕了衣衫,像蒸了個桑拿似的又熱又懵,腦子漲漲的,馬上要爆炸。一滴、兩滴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那水滴便從他的睫毛上滑落,恍惚像是他的淚,那水滴在他的臉頰上鑿出了一道痕,使得他整張臉像火燒一樣疼起來,他沾了一點殘痕放進嘴裏舔了舔,果然是淚。

可是他沒哭啊,是誰在哭呢?

他不解其意地歪了歪頭,擋在眼前的人的背後忽然綻開了兩道光,給那人描上了一層白邊,像玉,水潤潤,冰冰涼的。他摸了上去,果然又滑又涼,但總有什麽東西摩著他的指肚,像春天冒頭的小草,毛渣渣的——

毛渣渣的。

他的深潭一樣的心底立即湧出一個名字,路蒼煙。

路蒼煙。

他像被救上岸的溺水的人一樣,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空氣奔湧進肺裏,使得他仿佛是大堵車的汽鳴一樣發出嘶哈嘶哈的聲音,喉嚨辣辣的,燒得他的眼睛又炙又痛,大火把周遭都扭曲了,但在這群魔亂舞中,他看清了路蒼煙。只有路蒼煙。

他抓住了他,劫後餘生一般,用兩臂緊緊箍住了他的脖子,他只有抱著他,才能感受到這虛無的世界是真實的,他才感受到他是真實的。

路蒼煙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但他任由隨雲舒鎖著自己,雙手攬住他的背,輕輕地拍著。隨雲舒又瘦了,想到這,他就心疼他,這命運多舛的人,明明還不到三十歲啊。他埋進隨雲舒的肩窩,難以自抑地又流下淚來。

隨雲舒被落在頸間的淚刺醒了,漸漸地恢覆了神志。他感受到了疼,感受到了熱,感受到了累,感受到了明亮的光。他慢慢松開幾乎要固化的胳膊,看著路蒼煙花貓一樣的臉,又心疼又好笑地胡亂抹著:“我都沒哭你哭什麽啊!”

路蒼煙破涕為笑:“睜眼說瞎話。”他也抹了下隨雲舒的臉蛋,“你自己看,這不是淚是什麽。”指肚上,水滴晶瑩透徹,泛著華光。

隨雲舒楞住了,後知後覺原來自己也哭了。

“行了吧祖宗們,又哭又笑的,趕緊起來收拾一下吃點東西,然後談正事吧。”後趕來的大老板雙眼也泛著可疑的紅。

老路和坤哥扶起兩個快要長在地上的人,路媽媽一巴掌呼上了隨雲舒的後腦,吼道:“你要幹什麽!輕生啊!多大點事啊就輕生!長這麽大不容易!你何必為了那種人懲罰自己!傻不傻啊你!”

“哎呀媽!”路蒼煙剛要開口勸媽媽,不想也被雨露均沾地賞了一掌,“媽什麽媽!就知道叫媽!沒斷奶啊你!你也是的,從小就是他哭你也哭,沒點章程!”

路蒼煙和隨雲舒皆是一驚:“從小?”

“哎呀行了行了,”老路推著兩個人的後背往前走,“先去洗漱吃飯,天大的事也得把自己收拾地體體面面的,吃飽喝足了才有力氣幹活不是。”

“對對,老路說得對。”路蒼煙附和著,拉過隨雲舒,快步往洗手間走去。

幾個大人圍坐在餐桌邊上,硬生生盯著隨雲舒一口一口地吃飯。國外的菜又鹹又幹,隨雲舒邊吃邊喝水,也不知道最後是吃飽的還是喝飽的。路蒼煙不忍他再受此折磨,搶過他的筷子,抱怨道:“哎呀行了行了別吃了,這破玩意比豬食還難吃,少糟踐你的胃了吧。”

路媽媽翻了個白眼:“人家雲舒都沒說什麽呢,你瞎摻和什麽?”

“不是,媽!飯難吃還能逼著人吃啊!你們幾個在這一坐,跟審犯人似的,雲舒剛放下筷子,那邊坤哥就說,哎呀吃飽了嗎?再吃點吧,你讓他咋說!咋說!”路蒼煙嚷嚷道。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路媽媽揪著他的耳尖轉著圈地擰著,“俗話說三歲看老,真是一點錯沒有,你倆這相處模式,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平時你就是個驢脾氣,一碰見雲舒的事兒就更驢了!”

“哎呀媽媽媽媽我錯了我錯了,我剛才不應該沖您嚷的對不起對不起!爸~救我!”路蒼煙迅速滑跪,路媽媽真是下了狠手,他的一張臉紅得快要冒煙了。

老路啜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轉過了身子。窗外正好停落了幾只鴿子,咕咕咕咕的,像是在嘲笑他,坤哥看著他那張變形的臉,憋著嘴,從鼻子裏噴出短促的笑音。

氣氛如撥開浮萍的水面般瞬間輕松起來。

路媽媽松開路蒼煙,挽了挽頭發,娉娉婷婷地坐了下去,沖隨雲舒笑瞇瞇地說道:“你好雲舒,我叫吳弗屆,是林雲平的好友,也是路蒼煙的媽媽。”

隨雲舒沒想到她的介紹這麽正式,張口結舌半晌,才騰得一下站起來,朝她彎腰伸出一只手:“吳阿姨好,我是隨雲舒,是路蒼煙的······朋友。”

“不誠實。”吳弗屆拉過他的手,照著掌心狠狠拍了一下,“這是對你說謊的懲罰,再說一遍,你是路蒼煙的什麽人?”

“媽!”路蒼煙紅著臉,無奈地喊了一聲。

隨雲舒恨不得鉆進地裏,但路媽媽手上的熱量源源不斷地傳來,像溫水一樣,熨帖著他的心,他昂起頭,不卑不亢的說道:“吳阿姨好,我是隨雲舒,是路蒼煙的男朋友。”

“哎呀這才對了嘛!”吳弗屆笑得簡直合不攏嘴,高興地站了起來,一邊拉著他的手,一邊環抱住他,“命運啊,真是神奇,說起來你倆還是娃娃親呢。”

隨雲舒驚悸地瞪大了雙眼,吳弗屆爽朗地笑了兩聲,拉著他坐下:“哎呀,當初你媽媽懷你的時候,我就說:‘要是個女孩子,就過來給我做兒媳婦,要是個男孩子,就認我做幹媽,反正不能讓你跑了。’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還是相遇了,真是斬不斷的緣分啊。”

“所以,我的媽媽,到底是怎麽回事?”路蒼煙抓耳撓腮地問道。

吳弗屆的眼神如飛鴿似的,一下飛到了久遠的年代,她的眼角紋路細細,鬢間白發也已出現,但想起往事,她的笑容還像小孩般天真爛漫:“故事的開始,都是非常美好的——”

三十幾年前,林雲平和吳弗屆是同一個歌舞團的舞蹈演員,兩個人舞姿曼妙,婉若游龍,舞臺上是一株雙生花,舞臺下是兩朵並蒂蓮。和其他明爭暗鬥的團不同,同為扛把子的兩個人親如姐妹,互相督促,她們有一個共同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站上世界的舞臺,將民族藝術發揚光大。

正在兩個人為了夢想齊頭並進的時候,團裏指派了一項任務,也是這個任務,改變了幾個人的人生。

上面要拍攝一部以傳統舞蹈演變為主題的電視劇,集數不長,分為幾個單元,林雲平和吳弗屆作為他們這個舞種的龍頭,成為了當之無愧的主角,由此兩個人認識了還是龍套的安徐生,和已經小有名氣的導演路青山,也就是路爸爸。

四個年輕人正是意氣風發時,志向高遠,滿腔熱忱,很快就打成了一片。電視劇拍攝結束,但四個人的友情卻並未因此而落幕,他們常常相聚,分享和討論海內外先進的思想和藝術理論,結伴出去郊游看電影,日子久了,路青山和吳弗屆產生了別樣的情感,走到了一起。

安徐生也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愛上了燦若桃花,翩若驚鴻的林雲平,但林雲平卻不為感情所動,專註於她的理想。名不見經傳的安徐生因愛生恨,以為林雲平和他所接觸的這一行的女孩一樣,都是嫌貧愛富,趨炎附勢之人,便毅然決然地南下發展,誓要成為讓她刮目相看,追悔莫及的人。

三年後,他凱旋歸來,搖身一變成為了某分公司的老總。路青山籌備的電影遇到了資金問題,一直和他斷斷續續聯系的安徐生如神兵天降一般帶著資金出現,他不遺餘力地幫助著老朋友,並且助他順利拿下了當年海外的大獎,那獎杯至今還是國內唯一的一座。

四個人幾年未見,稍有生疏,但幾次聚會後,就找回了當年的感覺,重又變得親密無間,安徐生對林雲平舊情難忘,從重逢伊始,便開啟了不疾不徐,潤物細無聲的追求。作為兩個人的共同好友,已經領證的路青山和吳弗屆不願看他們蹉跎歲月,便開始極力撮合,結果林雲平不但不領情,還對他們愈發的疏遠冷淡。

過了沒多久,林雲平忽然辭了職,與他們斷了聯系,安徐生也人間蒸發了,怎麽都聯系不上。吳弗屆擔心出事,去報了警,幾天後,她接到了林雲平的電話,說她與安徐生已經領證,要去國外度蜜月,請她和路青山不要擔心,等回來請他倆喝喜酒。

結果這一等就是一年。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剛生產完出院回到家的路青山夫婦在門口撿到了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林雲平。林雲平如見到救命稻草般緊緊抓著二人,求他們救救她,昏倒前,她囑咐二人不要報警,要把她藏起來,誰都不要告訴。

夫婦二人知道出了事兒,而且肯定和安徐生脫不了幹系。正巧當時路青山新買了兩套房子,其中一處有一個隱秘的隔間,二人便把她藏在了裏面,經過一段時間的悉心照料,林雲平的身體漸漸恢覆,她也對他們打開了心房。

原來在他們重逢沒多久,人面獸心的安徐生就強迫了她,並且給她拍了多人運動的照片和視頻,他不僅用這些威脅她,還用她的家人,用吳弗屆和路青山威脅她,她沒有辦法,只得和他們保持距離。彼時安徐生的老大來談生意,看上了她,為了自己的前途,安徐生便把她像物件一樣的送了出去,她被黑老大帶回了大本營。黑老大沒什麽特殊癖好,她可以說是度過了一段還算平靜的日子,但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實在太多了,高傲的林雲平很快就被厭棄了。正好公司業務調整,安徐生調了回來,她便順理成章的被轉手給了他。

其中的折磨自不必多說。

前段時間,安徐生主演的□□熱血電影意外大火,開啟了天南海北的采訪和見面會。林雲平這才覓得機會,逃了出來。她的錢不多,實在不夠她逃回老家,走投無路之下,她只得來求助吳弗屆。她說如果吳弗屆把她還給安徐生,那她就會和他同歸於盡。

話到此處,吳弗屆哽咽了一下,她仿佛瞬間枯老了,整張臉黯淡無光,往事太沈重了,把她板正了一輩子的腰也壓彎了。

老路把早已準備好的熱水放到了她的手心裏,順勢接過了話頭:“沒多久,雲平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因為那個禽獸流了好幾次,再流可能小命都保不住,在我和弗屆的勸說下,她決定生下來,期間安徐生找過我幾次,但都被我擋了回去,可紙是包不住火的,雲平生孩子就得去醫院,去了醫院就會傳開,果然生了沒多久,安徐生就找上了門。”

“我和弗屆沒辦法,只能托人連夜把她送出了國,安徐生沒說什麽,我以為事情會就此過去,哪知道,屬於我們的噩夢開始了。”老路搖頭苦笑。

“所以,這是你和媽媽中途改行的原因?”路蒼煙問道。

“是啊,”老路長嘆了一口氣,“我們那個年代,亂啊,行業不規範啊,他有黑勢力撐腰,從南方帶著錢回來,和上層勾連,我們跟他抗爭那就是以卵擊石,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們也只能帶著你出國,另起爐竈了。”

“國外畢竟不是他安徐生的地界,他鞭長莫及,於是我們兩家在國外匯合了,那時候你剛滿兩周歲,雲舒還不到一歲,日子過得,那真是苦啊······”老路拿起桌上的餐巾,在桌面上整整齊齊地鋪開,笑道,“那時候,面包渣都舍不得扔,得拿紙巾這麽墊在下面,然後再倒進嘴裏,真是一點兒都舍不得浪費。”

“但是啊,也是真快樂。”吳弗屆按了按眼角,好像要把淚抓進指肚裏似的。“那時候你們兩個太小了,我和雲平,老路三個人就排了個班,倒換著看你們,一邊養孩子,一邊打拼著事業,真是心無旁騖,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一天一天的熬了過來,等到雲舒三歲,蒼煙四歲的時候,老路有了點名氣,我也從助教榮升為老師,雲平那就更厲害了,她的舞蹈甩出別人一大截,已經是首席預備役了。”

吳弗屆咯咯笑了兩聲,但聲音卻蒼涼淒清,如冬天結霜的金屬,末了她的尾音一轉,樂曲變成了哀調:“這個日子啊,眼看它就要好了,可是這個老天爺,它不公平啊,它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它······”

她說不下去了,路蒼煙眼中優雅自持了一輩子的媽媽,在敘起老友的命運時,竟然和從前大相徑庭,她義憤填膺,淚流滿面,眼神凜凜,似要飛上雲霄,劍取老天爺之命。這麽多年,她的恨意從未消解。

老路用雙掌呼了把臉,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在我們的生活終於走上正軌時,安徐生結婚了,他入贅到了一個有錢有權的人家,根據女方家族的商業布局,他被派到海外來開展業務,好死不死的,在劇院撞見了雲平。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究竟和雲平說了些什麽,只知道在偶遇的一個月後,她把和她、和雲舒相關的照片、證件、賬單通通銷毀了,所有的痕跡被消除的幹幹凈凈,然後帶著雲舒,再次消失了。”

“我們知道她是什麽意思,為了不成為她的牽絆,我和弗屆也很快離開,去了另一個國家發展,只能說我頗受老天爺眷顧,短短幾年就闖出了名堂,在國內也聲名鵲起。有了倚仗,他自然不敢拿我怎麽樣,正好蒼煙到了上學的年紀,為了不讓他斷掉文化的根,就回了國,自此,我們失去了雲平的消息,直到小坤聯系我們。”

“二十幾年啊······”吳弗屆哽咽著,“二十幾年啊!我都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她明明那麽有才華,那麽有抱負!她明明······明明······”

明明前途璀璨,明明人生大好。

她一拳捶上了桌子,木制桌子似乎吃痛,發出沈悶的響聲,但在她的淒厲和怨恨面前,也矮下了身子。

一直安靜聆聽的大老板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扭頭望向坤哥:“接下來的故事,該我們講了。”

“先說一下,我們兩個改過名,我原名叫石韞玉,阿坤原名辛成,至於為什麽改名字呢,我都不用說,你們肯定能猜到。”

隨雲舒道:“和那個禽獸有關?”

“對,真棒!”石韞玉豎起大拇指,懶洋洋的笑了下,“你之前不是被傳是自殺女星吳柔夷的私生子嗎?雖然那是胡編亂造,但她和我,阿坤以及那個禽獸可有很大的關系呃。”

不消他細說,隨雲舒就能猜到安徐生對吳柔夷做了和他媽媽一樣的事情,只不過那時候的安徐生更加變態,手段更加過分,吳柔夷出席活動,體內都會帶著不可說的東西,後來她實不忍其辱,選擇以死解脫。

彼時的石韞玉和辛成,一個是她的經紀人,一個是她的助理,三人同鄉,共同打拼。從她死後留下的日記中,倆人才得知安徐生的禽獸行為,為了能讓她沈冤昭雪,兩個毫無背景的毛頭小子選擇和安徐生以及他背後的階級硬碰硬,結果可想而知,兩個人被折磨掉一層皮不說,差點小命不保,只能遠走他鄉,流於海外。

什麽都不懂的兩個人在國外過得艱難異常,走投無路之際,他們遇到了林雲平。此時的林雲平帶著尚且年幼的隨雲舒過著東躲西藏,隱姓埋名的生活,她以為這本是一次助人為樂的萍水相逢,但知恩圖報的兩個人,見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過得也是慘不忍睹,便時不時的相幫一下,時間長了,三人漸漸卸下心房,講起了各自的遭遇。

三個被安徐生作弄的人就這樣走到了一起。

“後來,你媽媽實在不忍你跟著她受苦,便把你送回國內,過繼給了你的舅舅,為了不讓安徐生找到你,給你改了姓,也把你的年齡改小了兩歲,和你切斷了聯系,但天不遂人願啊,誰能想到你舅舅年紀輕輕的就去世了呢······”

命運無常,隨雲舒只覺得心裏空空如也,如蒼風洞穿破窗:“但是安徐生不還是找到了我,我出發前,已經看到有人八卦爆料我的身世了。”

“那消息是我和你媽媽放的。”石韞玉道。

路蒼煙和隨雲舒面面相覷,驚愕地問道:“為什麽?”

石韞玉繼續說道:“其實我們在海外,也時不時能聽到安徐生的料,他可不光把娛樂事業拓展到了國外,還把他那一套‘處世哲學’也帶了出去,一個國外女孩也慘遭他毒手,幸而最後逃了出來。女孩有愛她的父母,這一家人便開始了漫長的起訴之路,這時平姐意識到,惡魔是不會就此罷手的,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現實,他有錢有權,一個兩個的控告起訴,於他而言就是隔靴搔癢,想要扳倒他,必須一擊即中。”

“同仇敵愾的我們制定了一個計劃,由此,我和阿坤在她的幫助下去了另一個國家,建立起了一個還算有點影響力的娛樂公司,而平姐為了收集證據······”石韞玉的聲音隨著他的頭一起低了下去,隨雲舒看見他的嘴角似乎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坤哥握住他的拳頭,平和而堅定的說道:“平姐為了收集證據,以身入局,回到了他的身邊,這麽多年,拋棄理想,拋棄你,甘願受他的折磨,做他的情婦,只為幫助一個又一個的女孩和男孩。”

隨雲舒怔怔地看著他,一眨眼,兩泡滿當當的淚跌落,砸穿了他的手背,砸穿了他的心。

“眼看計劃要成了,證據鏈已經完整了,但安徐生這個禽獸竟然用你威脅她,”坤哥大力喘了兩口氣,眼中漫起可怖的色彩,“其實這麽多年,他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但礙於他的妻兒,他才裝作不知情,前段時間,他的妻兒滑雪時出了意外,一死一傷,眼看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帝國要旁落他人,他才想要你認祖歸宗,你就說,可不可笑,可不可笑!”

“平姐為了保護你,這麽多年來,只敢和你偷偷摸摸的聯系,結果他呢,只是當做笑話一樣冷眼旁觀著,直到自己的利益受損了,才想起來你還有利可圖。她別無他法,只能選擇用慘烈的方式,給予他最後一擊。”

隨雲舒瞬間反應過來,他朝石韞玉猛撲而去,搖撼著他的肩膀吼道:“她要公開她當年受到的傷害和那些照片?”

石韞玉低下頭,默認了。隨雲舒一下癱倒在地,喃喃自語:“為什麽?為什麽?”

坤哥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和光盤,說道:“這是平姐的遺囑,”他點了點那張光盤,“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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