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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山魚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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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山魚譜(二)

晚上路蒼煙回來,看見隨雲舒蜷著身子坐在床上,對著沒有月亮的天空發呆,給他披上一件衣服後,攬住他問道:“怎麽了?”

隨雲舒把李奶奶和李濟之的事跟他講了一遍,路蒼煙聽後,沈吟良久道:“我明天托人去找找,現在這個時代,找個人還是容易的,但你有沒有想過,找到後要怎麽辦呢?奶奶既然決定離開,就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牽扯。”

“她是怕睹物思人吧,見到我,就能想到濟之,就能想到濟之要是沒死,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混得還算人模人樣。”

路蒼煙道:“也不一定,李奶奶應該已經看開了,也許她是開啟了新一段的冒險呢?”

隨雲舒瞪了他一眼:“她一個癌癥晚期的病人,疼得飯都吃不下,冒得哪門子新險?”

“呃······”路蒼煙一時語塞,抓耳撓腮的。

隨雲舒看他吃癟就覺得好笑,按下他的手說道:“行了別安慰我了,瞎想也沒什麽用,你明天看看能不能查到奶奶去了哪,保證她是安全的就行。”

“別明天了,就現在吧,我去給莊逍遙打個電話,他辦法多。”

“莊逍遙好像那個哆啦A夢。”隨雲舒打趣道,“什麽事都找他。”

“追人的事不用找他,我無師自通。”路蒼煙得意地咧嘴笑道,拉過隨雲舒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冰涼的唇把隨雲舒激得一哆嗦,擡手就要打他,但路蒼煙得了便宜,一步跳出三米遠,舉著手機像兔子似的蹦出了房門。

殘影化成一縷煙,蹭得一下消失了,隨雲舒給他倒了杯熱水,笑道:“幼稚。”

不出一天,莊逍遙就捎來了消息,李奶奶回了老家,回到李濟之來城裏上學前和她一起生活過的老房子。老家不算遠,也通網通電了,唯一不便的是房子年久失修,墻都塌了半面,委實是不能住人。路蒼煙想把她接回來,但莊逍遙接下來的話打消了他的念頭:

“李濟之埋在他們老家的後山裏。”

路蒼煙有些意外:“他怎麽埋到那兒去了?”

“李濟之自殺後,他爹媽敲了一大筆錢就不聞不問了,你也知道,城裏墓地多貴,李奶奶買不起,就帶著他回了老家,在後山找了個地方埋了。”

“這李濟之,命是真苦啊。”

“李奶奶命更苦。”莊逍遙哀嘆道,“李奶奶生在大家族,上有五個姐姐,下有一個弟弟,這家庭觀念,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她爸爸和五個姐姐都死得早,她剛成年就經歷了家道衰落,家裏剩下她母親和她弟弟,為了活下去,她媽媽把她像發賣一樣嫁了出去,她弟弟拿著她的彩禮錢花天酒地,沒多久也死了,她沒辦法,只能把母親接過來一起住,頭胎生了個男孩,就被她媽媽······帶壞了。”

“難怪李奶奶一看就很知書達理。”

莊逍遙嗤笑道:“她的知書達理跟她那個破家庭沒有半點關系,她丈夫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好賭,兒子剛出生沒多久就被砍死了,李奶奶一個人當成三個人使,養活著一家老小,聽說在一所學堂裏做工時,認識了教書先生,開始接觸書本和先進思想,人到中年,參加了高考,考上了一所師範學院,自此開啟了她的第二人生。”

“李奶奶就這麽一個孩子嗎?”隨雲舒問道。手機開著免提,他和路蒼煙一起聽著。

乍一聽到他的聲音,莊逍遙懵了半秒鐘:“啊那個······沒有,奶奶沒再婚,就這麽一個兒子。”

“那奶奶一定遺憾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吧。”隨雲舒道。

“與其說遺憾沒有教育好孩子,不如說是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孫女和孫子吧。他兒子雖然聰明,但為人乖戾,和李奶奶並不親,他倆同一年參加的高考,他覺得丟人,自己主動和李奶奶斷了聯系,據說後來結婚生了孩子,奶奶在城裏也分了房,才重新聯系上的。奶奶最大的遺憾應該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孫女和孫子,一個被他爹逼得遠走他鄉,一個早早結束了生命。要是重來一次,她說什麽也不會把兩個孩子送回惡魔身邊吧。”

莊逍遙講完,三人都沈默了。奶奶在魑魅魍魎橫行的世道能夠脫胎換骨,得經歷多少抽筋扒皮般的痛苦啊,本應該頤養天年,卻被作祟的傳統觀念搞得家破人亡。老了老了,只能一個人去墳地思念亡孫。操蛋的命運從來都是不公的。像不正常的家庭占多數一樣,不幸才是蕓蕓眾生的底色。

隨雲舒摸到路蒼煙的手,攥緊了。路蒼煙把頭靠在他的頭上,和他依偎在一起。等心情平覆了一些,說道:“那這樣,我們就先不打擾奶奶了,等雲舒出院,我們一起去老家拜訪她,能把她接回城裏就接回城,她不願意回來,我們就給她修一下房子,買點日用品什麽的。”

“哎呀老太太犟得很,不要。”莊逍遙在電話那頭無奈地苦笑,“給你打電話之前,我就讓人家以送溫暖的形式去給她送東西了,但是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卻是鐵板一塊,怎麽勸都不收東西,說她老了,吃不上這些,房子能住人,沒必要修。”

“奶奶這倔脾氣,之前就這樣。”隨雲舒扶著額頭,也無奈地笑了下,“等我出院吧,我去勸勸她,看看能不能勸得動。”

“行。”莊逍遙如釋重負,呼出一口長長的氣,路蒼煙和隨雲舒還在等著他繼續匯報,他卻語調一轉,輕浮的問道,“咳咳,那什麽,請問你們二位,是修成正果了嗎?”

隨雲舒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路蒼煙笑瞇瞇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回答,隨雲舒坐如針氈,俯身對著聽筒輕輕快快的扔下一個是字,就按下掛斷鍵,結束了通話。留下莊逍遙在那邊對著忙音罵娘。

他起身朝門外走去,一腳把嬉皮笑臉纏上來的路蒼煙踹了回去。他想靜一靜,思考一下未來該如何安置李奶奶,同時,他覺得他應該為李濟之、為千千萬萬的李濟之做點什麽。一個盤踞在腦內多時的不成型的想法呼之欲出。

就在他如火如荼的為李奶奶做規劃時,一個噩耗傳來——李奶奶去世了。

在他出院當天,準備直接從醫院出發去接李奶奶時。通知是一個陌生號碼發到坤哥手機上的,他打過去,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男人身體也不太好,經常說一句,咳一聲,他自稱是那位教書匠的兒子,和李奶奶一直斷斷續續的聯系著。奶奶在三天前就已經去了,他遵從奶奶的遺願,不大操大辦,火化後直接埋了,她的死訊只通知兩個人:一個是處理她遺產捐贈事宜的律師;一個是坤哥。她要求所有人不得祭奠她,不得探望她,她要求他們忘了她,朝前走,過好自己的生活。

男人說得言簡意賅,聲調平緩,好像與他無關,高高掛起一般,但最後,他顫抖著問了一句:“最後,那幾個人,道歉了嗎?”

坤哥用沈默回應了他。

老人仰天發出一聲悲憫的嗟嘆:“餘香蘭啊,你至死也沒得到聲對不起啊!老天爺,你不公平啊!”

李奶奶叫餘香蘭。蘭花,典雅、高潔、忠貞不渝。

幾天後,坤哥給隨雲舒轉來一封國外發來的郵件,簡簡單單幾個字:謝謝,謝謝你們。是餘香蘭女士的孫女。隨雲舒和坤哥都沒有和她繼續聊下去,他們和奶奶的願望一樣:既然離開了,就大步的朝前走吧,別回頭。

《春暖花開》的退票工作已經全部完成,隨雲舒的腰傷雖然好了,但需要靜養,坤哥便讓他在家休息。他幾乎是在一眨眼間就閑了下來。奶奶的事給了他很大啟發,出院一個星期後,隨雲舒便獨自回到家裏收拾行李,徹底和路蒼煙搬到了一起。其餘時間,他不是在和叢疏討論劇本,就是在琢磨自己的想法。路蒼煙依然早出晚歸的忙著,但每天晚上肯定準時回來,和他分享這一天遇到的奇葩人和奇葩事,好在他們這個行業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他倆每天晚上蛐蛐別人能蛐蛐到二半夜。

七月下旬,天上開始下火。出院一個月的隨雲舒徹底沒了出門的想法,路蒼煙的公司也步入正軌,閑了下來。倆人窩在家裏,每天睡到日曬三竿才起,吃頓早中混合飯後,再一起看一部電影,晚上出門散散步,回來打打游戲,聽柯一夢和莊逍遙聊聊八卦,結束一天。這麽日覆一日的過了幾天,路蒼煙實在受不了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是快樂,但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打游戲,啥也幹不了,他憋得慌啊。他不敢折騰隨雲舒,怕他的腰傷惡化,但要還這麽無聊下去,他恐怕下一個死得就是他。到了底下,和別的鬼聊起天,說自己是憋死的,還不夠丟鬼臉的呢!

這一晚,他翻來覆去,思前想後,終於在天蒙蒙亮時,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他要帶著隨雲舒環球旅行!

想好了之後他是一刻也不能等,當即就把睡得正香的隨雲舒搖醒,興高采烈地告知他的決定,結果喜提隨雲舒一記重拳。天大亮後,他又打電話跟喬姐說了他的想法,不出意外地,他又喜提喬姐劈頭蓋臉一頓罵,他不死心,分別通知了坤哥、莊逍遙、柯一夢、老路和老媽。但這幾人像是約定好的一樣,誰都不理他。大早上的,萬物生機勃發,他卻蔫了。

隨雲舒打著哈欠從房間走出,一眼看見頭發睡得支楞巴翹、蔫裏吧唧的路蒼煙,笑了,問道:“你怎麽了?”

路蒼煙把手機往桌上一甩,委屈巴巴的說道:“誰都不搭理我,我的想法就這麽不重要是嗎!”

“誰說你的想法不重要了?”隨雲舒愕然,走到桌前,拿過手機,自然而然的點開通訊頁面,看見他群發而沒有收到回應的消息,無語凝噎,“大哥啊,你就說你的想法現實嗎?”

“怎麽不現實了?”路蒼煙的倔勁兒上來了,胳膊橫在桌沿上,脖子卻往前伸著,活像一只死活不想回家趴在地上撅著屁股的柴犬。

“環球旅行要多久,咱倆誰有那麽長的時間?走到交通不便的地方,忽然有了急事要趕回國怎麽辦?你別忘了,公司才走上正軌,叢疏的劇也緊鑼密鼓的做起了準備,你忍心讓導演一個人弄?再說了,剛簽約幾個人,正是士氣大振的時候,結果老板一甩手,環球旅行去了,你讓簡單和叢疏怎麽想?別剛從虎穴出來,又進狼窩了,你動動腦子行嗎?”

“哎呀我這不是······”路蒼煙沒了底氣,抓著頭發,心虛地往桌下的身體瞄了一眼,“我這不是怕你在家呆得太久了無聊嘛。”

“謝謝你,我一點都不無聊。”

“那你當我無聊行吧!我想跟你出門旅旅游,看看不一樣的世界行吧!”

隨雲舒煮上了咖啡,屋子裏彌漫起醇厚的香氣,熏得他整個人都柔軟下來。路蒼煙垂著頭,雜亂的發把發旋掩住了,他的萬千思緒好像都從發絲兒中竄了出來,亂哄哄的散在空中,如一場熱鬧無序的大集。這麽閑不住的人,天天跟自己憋在家裏,確實有點難為他,但是隨雲舒又有正當理由。他握住路蒼煙的手,慢慢說道:“我不想出遠門,其實還有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說著,他低下頭,話音也就此頓住了。豐腴的白雲遮住陽光,室內像潛在水面下,蕩著一層灰藍。

“說啊,什麽原因?”路蒼煙用力握了一下手。

隨雲舒回過神,仍然有些遲疑:“這個想法早就有了,但是直到李奶奶去世,我才覺得這件事必須要做,但是我想阻力會非常大——”

“我想拍一部根據我親身經歷改編的電影。”

“你想拍一部根據李濟之事跡改編的電影?”

二人異口同聲的說道。

兩人瞠目結舌地看著對方,咖啡機的聲音在從這一頭撞到那一頭,又彈到他們耳邊,倆人一起破了功,笑到了對方的肩上,隨雲舒道:“不能拍濟之的經歷,只能拍我 ,但我想把我的結局改成開放式或者濟之的結局。”

路蒼煙從他肩上昂起頭:“啊?這樣的結局太慘烈了吧,觀眾不一定能接受。”

“如果拍成包餃子似的大團圓結局,那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們不是要給遭受校園暴力的孩子一個美好的結局,而是應該讓所有人都不能置身事外,更符合現實的結局,或許才能引起強烈的反響。我想告訴大家,像我這樣能走出來的只是個例,大多數人是會一輩子活在陰影中的。”

“但是這樣可能不會上映?”路蒼煙躊躇著。

隨雲舒如鷹隼一般盯著路蒼煙:“所以我才說,阻力非常大,投資和收入可能完全不成正比,甚是會賠個底兒掉,可是我真的不想坐以待斃,放任那些施暴者逍遙快活,路蒼煙,我不甘心。”他扭頭望向藍天,低沈地、惡狠狠地又重覆了一遍,“路蒼煙,我真的不甘心。”

路蒼煙的目光落在他飽滿的指甲上,粉雕玉琢的,泛著一層瑩潤的光,太陽在上面刻下一條小小的光柱,像是鋼絲一般。隨雲舒動了動,那光就消失了。路蒼煙猛然想到:這些受害者從受到傷害的那一刻起,成長之路就變成了一條鋼絲,一不小心,就會墜入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他後怕起來,如果當年隨雲舒沒有熬過來······如果他在遭受網暴時沒有熬過來······他不敢做假設,只是更加用力地握著他的手,拉過他將他揉進自己的懷裏,問道:“那你想怎麽做呢?”

“先寫劇本吧,劇本如果能寫出來,後續再看。”

“你想找叢疏?”

隨雲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怎麽什麽都知道。我確實想找她,但她一直都挺忙的,所以我也在猶豫。我抽空跟她聊聊吧,你說她要是萬一感興趣了,那我們不得時不時的開個會,這要是環球旅行了,又有時差,信號萬一還不好,不耽誤進度嗎?”

“行我知道了,”路蒼煙摩挲著他的後背,想了一會兒,沈吟道,“找簡單吧,他的東西你看過沒有?”

隨雲舒搖搖頭,路蒼煙打開手機,給他發了一篇文章,說道:“你看看簡單的創作,他始終給我一種北方冬季下午四點鐘的感覺:幹冷,有一種日薄西山的疏離,是客觀的,不近人情的,卻又非常廣博。”

隨雲舒道:“說人話。”

“哎呀,”路蒼煙吸了口冷氣,困惑地直撓頭,“我該怎麽說呢,就是一種‘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感覺,我認為這種現實主義題材作品,需要他這樣的創作者。”

隨雲舒白了他一眼:“只客觀的講故事,不提出任何口號和任何價值觀判斷,一切思想層面的東西都留給觀眾。你怕我和叢疏兩個人會傾註太多私人情感,對吧?”

路蒼煙沒回話。咖啡煮好了,他一個箭步沖到咖啡旁,隨雲舒笑道:“你剛才要是抱著頭,就形象演繹抱頭鼠竄這個成語了。”路蒼煙誇張地笑了兩聲。

隨雲舒扣下手機:“你說得對,現在很多片子,都打著社會熱點的旗幟,喊喊口號,調動起觀眾的情緒,引發一陣討論,而後像水過篩子一樣地結束了,我不想做這樣的作品。我和叢疏兩個人確實會陷在對方的情緒中,從而做出比較私人化的創作,這樣就背離了我的初衷,那我回頭找簡單聊聊。”

路蒼煙偷偷舒了口氣,端著咖啡坐到他跟前,眼巴巴看著隨雲舒開始喝咖啡,他把下巴抵在桌面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隨雲舒拿開杯子,一眼就看見一個三角腦袋,眼睛占了半張臉,像骷髏似的,嚇得差點把咖啡噴出來,他在桌下狠狠踹了路蒼煙一腳:“你有病啊?還有什麽事啊?”

路蒼煙嘶嘶倒吸著氣,撅著嘴大聲說道:“還能有什麽事啊,你也不能天天跟簡單開會啊,那不還是有大把時間嗎?剩下的時間我們出去玩吧,不環球旅行了,就去別的國家走一走行不行?”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隨雲舒也不好再拒絕了,他也舍不得再拒絕了。路蒼煙的臉皺巴巴的,眼睛眉毛鼻子都擠到了一起,像是幾只抱團取暖的小動物,雖然有些怪異,但是可愛的緊。尤其是眼睛裏臥著一汪水,粼粼的,亮亮的,讓他無端想起水下細碎的雲母,他心軟了,道:“行行行,那你安排吧,我都聽你的。”

“Yeah~”路蒼煙振臂歡呼。

當天下午,三個人就開了場視頻會議,簡單對於能做這樣的創作非常興奮,表示即便最後打了水漂,但在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賭局中,他也是贏家。於是整個七月,隨雲舒都在寫他和李濟之的回憶錄,以供簡單參考。路蒼煙沒把這件事情告訴喬姐,他決定等劇本出爐後,再做下一步打算。但如簡單所言,這是一場豪賭,在一個只逐利的市場環境中,現實題材很可能吃力不討好,尤其是跟喬姐跑了幾次飯局後,更能明白其中的難處。可看著沒什麽希望也埋頭苦幹的隨雲舒和簡單,他改了主意,作為一名擁有千萬粉絲的明星,他不能只理想主義的給創作者提供一個良好的環境,他還要扛起這個粉絲量級所應有的社會責任感。

八月到來,隨雲舒的回憶錄終於寫完,他把自己受到傷害後的心路歷程巨細靡遺地寫了出來,經常寫到痛哭流涕。路蒼煙一邊心疼他,一邊加緊定制旅行計劃。在隨雲舒合上電腦,終於解放的那一刻,便火速訂了票。

隨雲舒迷迷糊糊道:“去哪玩?”

路蒼煙神秘一笑:“跟著我走就行。”

於是倆人踏上了飛往阿根廷的飛機。

他們先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呆了幾天,去了著名的五月廣場。玫瑰宮前,貝爾格拉諾將軍的雕像氣勢雄渾,強健有力的馬腿仿佛能一腳踏破時空,重塑時代。隨雲舒望著他久久的出著神,不知不覺,內心也澎湃起來,仿佛在這一瞬間,他得到了異國他鄉陌生人的鼓勵——他的選擇毋庸置疑。沿著五月廣場向西走,擁有綠色穹頂的國會大廈映入眼簾,大廈尖頂直指藍天,大有一種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氣勢,路蒼煙知道這是他自己牽強附會的解讀,但卻是他心裏忽然冒出的,唯一的一個念頭。大廈前矗立著一座底部雄踞著四只雄鷹的紀念碑,碑頂上站立著一名腳踏毒蛇的女人,紀念碑中部兩側也各有一個女人塑像,兩個人不懂這碑的象征意義,但依然被雕塑宏偉的氣勢所震懾,默默垂下眼淚。在這一刻,路蒼煙忽然懂了老路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藝術能喚醒人類普遍的情感。

隨後兩個人去了安葬著聖馬丁將軍遺體的BA主教堂,教堂外部和其他建築相比略遜一籌,但內部卻讓初次踏入教堂的兩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十二根高大的羅馬柱讓人望而生嘆,羅馬柱上方是等腰三角形構成的人字形屋脊,墻面上雕刻著聖經傳說,栩栩如生,似要從墻體中掙脫而出。巴洛克風格的雕塑和祭臺裝飾更是讓兩人目不暇給,流連忘返,出了教堂後大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緩了好半天,兩人直奔著名咖啡廳Cafe tortoni。路蒼煙學生時代對這裏很是向往,聽老路說,這裏曾是文藝界巨擘群集之地,甚至愛因斯坦都光臨過。倆人一邊欣賞著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和木制墻壁上的裝飾畫,一邊喝著咖啡,靜靜體驗著不同的文化。在逛了BA地標方尖碑後才打道回府。

其後幾天倆人打卡了國家歷史博物館、博卡區的彩色房子,去波特諾劇場看了探戈舞表演,又在San telmo集市上買了幾個可愛的小玩意。

之後倆人轉戰伊瓜蘇瀑布。伊瓜蘇的意思是“偉大的水”,從酒店的觀景臺往外望,河流像被蛋糕刀抹勻了般平滑,但行至一半,局勢陡變,利刃裁掉前路,變成絕壁,河水不可倒流,只得以一種粉身碎骨的精神,千軍萬馬的飛流直下。在底部張起一頂氤氤水霧的紗帳,像是一朵墜落的雲。

隨雲舒有點怕水,二人便沒有乘游艇,而是選擇先步行至最近的一側瀑布游玩,瀑布地處原始森林,綠林幽幽,風清水明,大有一種空翠濕人衣之感。在山下,倆人搭上了小火車,走過一段長長的人工橋後,終於看見了大瀑布,即使離得很遠,水花依然濺濕了衣服。在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類何其渺小,路蒼煙牽緊隨雲舒,只覺得世事如瀑布水流般奔騰不息,他唯一能抓住的,唯有身邊這個人。隨雲舒與有榮焉,在飛水形成的彩虹下,情不自禁地吻住了他。

水在洩,風在飄,別人在歡笑,只有他們兩個,在靜靜地接吻。好像能把時間定住。

離開伊瓜蘇,二人來到這次旅途的終點站——烏斯懷亞。烏斯懷亞號稱“世界的盡頭”。說是世界的盡頭其實有些誇張,但路蒼煙喜歡這個稱呼,他固執地認為,只要和隨雲舒一起來到世界的盡頭,也能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盡頭。“盡頭”不是個好詞,通常代表結束,由盛轉衰 ,可他覺得只要和隨雲舒在一起,風雨同舟,總能闖過。

八月的烏斯懷亞溫度較低,連綿的群山半裹著雪衣,他們的酒店比海濱高了四五十米左右,在大落地窗前,幾乎可以俯瞰整個港灣。到的那天天氣不太好,小鎮罩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像是塗了一層金屬塗層般冷寂幽暗,山上的道道雪痕,仿佛是山被割破流出的血,路蒼煙無端的想起李濟之,總覺得這個場景可以用於電影中。

因為訂去南極的票已經來不及,路蒼煙只安排了兩人在鎮上的行程。小鎮不大,兩人先在鎮上隨便逛了逛,去阿根廷郵局給莊逍遙和柯一夢買了兩套阿根廷世界杯奪冠郵票紀念套裝,隨後在比格爾海峽巡游,打卡了“世界盡頭的燈塔”,看了海鳥、海獅和企鵝。最後去了火地島國家公園,在世界盡頭郵局,倆人分別給對方寫了一張明信片,內容捂得嚴嚴實實,生怕對方剽竊似的。路蒼煙覺得從盡頭回溯的明信片代表了希望,隨雲舒卻覺得是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後,希望也在路上。

處在世界盡頭的郵局,卻是他們徒步的起點。從這裏出發,到達Alakush,全程不到9公裏,顧及到隨雲舒的腰傷,倆人走得比較慢,用了差不多五個小時。一半是碧空湖水,一半是樹影幢幢,隨雲舒的眼睛如飛鳥一般,梭巡在這美景中,一路上話都沒說幾句,好像整個人被浸在了裏面一般,把路蒼煙憋得只得腹誹。但看著隨雲舒暢快的神色,他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程的飛機上,路蒼煙問道:“下個月有空的話還出來嗎?”

隨雲舒斬釘截鐵地回道:“必須出來。”他從來沒出國玩過,雖然以前跟著老師出國比過賽,但通常是幾個人一起,走馬觀花地隨便逛一逛,流水賬般什麽感覺都沒有。在國內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學生時代沒時間,畢了業就懶了,更何況沒有人陪他,他便有點怕。不是處在陌生環境的怕,而是怕自己的一腔熱情只能獨自吞咽,灼得他更能體會到孤獨的苦。

人們常說,戀人結婚前要一起旅行一次,才能最終確定對方是不是自己的良人。隨雲舒出門前倒是著實擔心過一陣,他生怕倆人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在途中鬧得不歡而散,或是心生隔閡,他太珍視這段來之不易的感情了,所以變得膽小如鼠,一點風吹草動都心寒肝顫。在旅行開始時,他還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路蒼煙的行為舉止,但異國他鄉的美景很快就讓他忘記了那些矯飾,情緒放松了,心防卸下了,他發現隨著旅行的深入,他和路蒼煙的心也貼得更近了。

他上了癮。不單是美景使他上癮,還有二人之間愈發的親密和默契也使他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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