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瑪格麗特的午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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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瑪格麗特的午後(四)

在隨雲舒能下床走路的日子裏,路蒼煙停擺的工作終於又運轉起來了,喬姐不在本地,他這事事操心的個性又容不得別人幫他跑開公司的手續,便只能親力親為,隨雲舒終於能松口氣了。他時不時就會去天臺上放放風,已經是夏天了,風捎來的氣息又幹燥又潮濕,時而烈烈的,時而涼涼的,永遠叫人猜不透。他喜歡在下午陽光最烈的時候上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時刻,他卻縱情享受。他喜歡太陽像小蟲子似的密密地在他身上爬,他喜歡被炙烤的感覺,他喜歡身上蒸騰出熱汗,明明離太陽那麽的遠,但閉上眼睛,他仿佛能摸到切實的它。與之相反的是,他明明離路蒼煙那麽近,他能摸到路蒼煙,但他卻漸漸地感受不到路蒼煙的“光”了。好像他也在雕零。

盛夏時分,萬物蓬勃,他倆卻各自開始枯萎。

一片片的,從枝頭、樹梢飄下,掉在地上,隨後被掃進垃圾桶,那些留在樹上的,也被風侵蝕的支離破碎,招招搖搖的,卻是行將就木。兩顆心越走越遠,和葉子一樣,分道揚鑣。

隨雲舒蹲下身子抱起雙臂,他想和路蒼煙談談,但叢疏有一點講得很對,凡事都講個時令,錯過了,當下的心境便一去不覆返,成了遺憾。他現在也可以命令路蒼煙和他事事報備,但效果和出事之前則會完全不同。出事前,兩個人在天平上是勢均力敵,出事後,則完全是一邊倒。更何況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和路蒼煙談,他會讀劇本,他能參透角色的內心,他可以再現人物,但他無法再現自己的內心,他過去完全的封閉的生活,讓他不知道什麽是有效溝通。他害怕,一開口就成了分離的前戲。與其大吵大鬧後不歡而散,倒不如趁現在和和美美時分道揚鑣,還能留個好念想。

追路蒼煙的那段日子,他害怕得不到。路蒼煙追他的日子,他又害怕得到。以前覺得自己配不上,現在覺得自己不配。

大太陽底下,風也是辣的,卻吹不熱他瓦涼瓦涼的心。

忽的,一個黑影將他罩住了,他的眼睛微微刺痛了下,腦子也跟著暈了起來,那人燙燙地手掌插進他腋下,不由分說地將他托了起來:“醫生說要多多臥床休息,你倒好,跑來曬大太陽不說,怎麽還蹲下了,真是嫌自己好得快是吧?”

對!就是這樣!

隨雲舒深深望著路蒼煙,冰一樣的心滴下一滴融化的水,點亮了他的雙眸。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教訓!生龍活虎的!

路蒼煙卻不懂他的心思,那佯裝起來的惱怒猛地褪去,換成了深沈的憂慮:“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還是心裏難受?劇的事兒你放心,導演和坤哥正在處理,觀眾也很理解,畢竟誰也不想出這樣的事兒嘛。你呢,就在家安心休息,回頭我挑幾個地方,帶你散散心。”

“散心?”隨雲舒失落的喃喃道,“那你公司的事情呢?”

“都辦得差不多了,你放心。”

放心!放心!又是放心!說什麽都是放心!受傷的事你放心!劇的事你放心!公司的事你放心!公司才剛剛走上正軌,正是忙的時候,放得哪門子心!

隨雲舒甩開他的手,默不作聲地朝門口走去,路蒼煙追上來,疲憊的面頰上滿是愧疚:“要回去了?”

“不然呢?”隨雲舒冷淡地反問。

“那什麽,坤哥找你,你沒帶手機出來,所以打我這來了。”路蒼煙拉開沈重的大門,手虛虛的護在他腰間。

門砰的一聲關上,太陽被拒之門外,發藍的樓梯間暗暗地,蕩著醫院空洞的嘈雜聲,窸窸窣窣地爬進隨雲舒耳朵裏,他扶著扶手,慢慢往下走著,問道:“所以呢,他找我什麽事?”

“李濟之的奶奶也住在這裏。”

隨雲舒楞了一楞,心臟咚咚巨震了兩下,是久無聲息的回憶的畢剝聲:“李奶奶?她住院了?因為什麽?在哪呢?”

“她······”路蒼煙仿佛吃東西被噎著似的,狠狠咽了一口口水,老老實實說道,“李奶奶不太好,癌癥晚期,擴散全身了,她聯系的坤哥,說想見你,坤哥給她換了個病房,剛安頓好,就想告訴你,但是這不是······”

“房間號。”

“703。”他隔壁的隔壁。

隨雲舒扒著扶手的手往裏一扣,恨不得腳底下長出無敵飛火輪,一路飛過去,路蒼煙見狀,二話沒說,竄下兩個臺階,蹲下身子,示意他上來。隨雲舒也不扭捏,身子往前一撲,扒上了他的肩膀。路蒼煙背著他一路火花帶閃電的奔到了電梯口,等趕到李奶奶的病房時,才不到五分鐘,比他費勁吧啦跑到天臺上省了大幾倍的時間。

奶奶剛搬到這間病房,正一個人顫顫巍巍地收拾東西呢,隨雲舒看著她比半年前更孱弱的身體,眼眶火辣辣地疼起來,扶著門框站在門口,沒敢動彈,像她顫顫巍巍的身子似的喊了一聲:“李奶奶。”

奶奶佝僂的身體定住了,慢慢轉過身,看清是隨雲舒後,在陽光裏笑開了花,朝他招著手:“喲雲舒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身後的朋友也一起進來。”

路蒼煙先隨雲舒一步趕到奶奶身邊,接過她手裏的東西,要把她扶回床上,奶奶卻拒絕了他,拉著隨雲舒的手走到沙發旁,給他塞了個軟墊後,示意他坐下。她拿出那部智能手機,得意地拍了拍,又心疼地打量起他,說道:“我現在上網可比你們年輕人還溜呢,我還學會玩游戲了,在網上看到說你受傷了了,我想看看你,但冒然聯系你又不好,就聯系的小坤,誒巧了不是,咱倆住在同一家醫院,還省事了。”說完,奶奶嘿嘿嘿的笑了起來。

將近半年沒見,奶奶面龐更黑了。大抵是生病的緣故,即便她的笑是融融的,在病氣的纏繞下也是沒有光的,又灰又暗,她的滿頭白發沒有營養的滋潤,枯燥如草,雙目渾濁,隨雲舒不忍猝睹,垂下目光,拉過老人骨瘦如柴的手,哽咽著問道:“這麽長時間,您去哪了?一聲不吭的就走了,您去哪裏了?”

奶奶神秘兮兮的一笑,就手拍了拍路蒼煙的胳膊:“蒼煙是吧?”

路蒼煙瞪大了眼睛,和隨雲舒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奶奶指著床邊的抽屜,說道:“麻煩你幫我從裏面拿個東西過來。”裏面別無他物,有兩個本子,都是白色的軟質封皮,有一種香香的味道,像塊小奶磚。

奶奶愛憐地撫摸了一把封面,把它交給了隨雲舒。隨雲舒掀開其中一本,只見本子滿滿當當的,已經爆開了。每一頁都貼上了她和風景的照片、美食的照片、電影票、奶茶杯的剪紙、昏睡的小貓的照片、伸懶腰的小狗的照片、天的照片、雲彩的照片、電線桿的照片、小鳥的照片、花的照片、樹的照片······以及對照片的說明。似乎她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詳細的記錄了下來。

另一本則是按照照片畫得畫,每一幅畫上都題了字。

隨雲舒摸著色彩艷麗的畫,問道:“奶奶這是什麽顏料?”

“丙烯馬克筆,還有油性蠟筆。”

“哦哦。”隨雲舒點點頭,奶奶這花樣玩得還挺多,馬克筆他聽說過,什麽稀馬克筆倒是第一次聽說。

路蒼煙也很意外,讚道:“奶奶挺時髦啊,還做手賬呢?”

奶奶道:“什麽是手賬?”

“您做得這個就是手賬啊,現在日子過得太快了,什麽也抓不住,大家就願意做點記錄,寫點感慨啥的。”

“哦~”奶奶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眼睛卻瞄向了窗外,她等隨雲舒翻完了,指著那本全是畫的本子說道:“這本送給你,奶奶沒什麽能耐,只能像濟之一樣,送點花心血的東西,你別嫌棄。”

隨雲舒要說話,奶奶擺擺手,指著全是照片的本子說道:“那本等我死後,麻煩幫我燒了。我沒有別的親戚了,濟之離開後,跟兒女也早就不聯系了,我不想和他們扯上關系,臨了臨了了,才發現自己活得挺失敗,身邊可靠的竟然是只見過幾面的你和小坤,還得麻煩你們了。”

“奶奶您別這麽說。”隨雲舒急急抓住奶奶的手,又一下松開,他怕自己太用力,把她捏碎了,“您會長命百歲的。”

奶奶反手抓住他,拍了拍:“行了,人都有這麽一天,我看得開,什麽長不長命的,活得一點質量沒有長命有什麽用,我也能感覺到自己要走了,所以該是你們,好好活著,用力地活著,日子不如意,也要像牲口一樣活著。活著,就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啊。你就說,能不能幫奶奶這個忙?”

隨雲舒道:“那個······您不是還有個孫女?”

“這個我托付給小坤幫我辦了,我走後告訴她一聲就行,她逃離了那個比魔窟還魔窟的家,和她父母斷了聯系,可不能因為我一死,就讓她和他們碰了面,她的生活越過越好,就該一直安安穩穩地走在好的路上,不能叫從前的事絆住了腳。”

隨雲舒再無話可說,腦子軟軟的,變成了一片霧,霧散了,卻化成了淚,一滴一滴地,無聲地從眼眶裏滾落。路蒼煙的心一頓一頓的疼,用指肚給他柔柔地抹掉淚,隨雲舒拂開他的手,有些驚慌失措地望向李奶奶,但李奶奶卻笑吟吟地看著他倆,而後起身緩慢踱到窗邊,眺望著那頂大的太陽和頂藍的天。今天的天氣特別好。

“路蒼煙啊,你怎麽欺負小雲舒,又怎麽對他表白的,我可是都知道,你要是對他不好,那句話怎麽說得來著,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奶奶佯裝生氣,稀疏的眉毛卻往上挑著,眼裏蕩開了笑花。

路蒼煙大驚失色,往地上連呸三口,道:“哎呦李奶奶啊,您這玩笑開得,真是要嚇死我。”玩笑置身在稀松平常的日子裏,是一種調節劑,是一種意有所指,但玩笑棲息在行將就木的人身上,就變成了一句讖言,一種勢在必行,一種壓迫。

奶奶笑呵呵的:“確實,我這話不好聽,奶奶給你道個歉。”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奶奶!”路蒼煙急得一下站起身,他人高馬大的,襯得窗前的奶奶特別細瘦,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壓迫感太強,又騰得一屁股坐了回去,把手指頭捏得哢哢響,一句話也不說。隨雲舒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幹什麽呢你,還生氣了?”

“沒有。”路蒼煙脖子往前梗著,脈搏在陽光下的皮膚裏跳動著,像是要沖破屏障。“我就是有點委屈。”

奶奶莞爾一笑,道:“委屈?委屈好啊,活著就有各種各樣的情緒,各種各樣的情緒構成了活著,就能表達,就能說,就能畫,就能寫,就能哭,就能喊,多美好的事情啊。”

她一步一步,顫顫悠悠地走到隨雲舒身旁,撫摸著他的頭頂,說道:“你們知道我為什麽突然消失嗎?”

“為了給濟之做一份屬於他的手賬?”

奶奶輕輕搖了搖頭:“哪裏是給他做,是給我自己做得啊。當我把事情都公開之後,我忽然發現我蹉跎了好多年,生活朝前走著,我卻原地踏步,固步自封,長成了一個獨居寡歡的老太太。加害者自由自在笑哈哈,我卻在苦大仇深哭唧唧。我等不到道歉了,他們甚至可能從無悔意,那些懷著希望的、自以為事情能解決的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他們逍遙法外,我卻一事無成,所以我想,我得做點兒事啊,我不能白來一趟,我要去享受年輕人的快樂,我要喝奶茶,我要旅游,我要打卡,我要吃大餐,我要看電影,我要記錄,把那些浪費掉的時光都補回來,給自己活一回,不抱希望的,破釜沈舟的,給自己活一回。這樣等我到了下面,見了濟之,他問我:‘奶奶奶奶,你在上面都幹了什麽啊?’我不用兩眼一抹黑啊,你們說是不是。”

隨雲舒眼含熱淚,懷抱著手賬的胳膊更緊了,奶奶見狀,卻將它們抽了出來:“不要那麽用力,現在的年輕人啊,日子過得苦,什麽都用力,什麽都要抓,什麽都講效率,好像效率才是生命似的。慢慢悠悠的,無所事事的人生也是美妙的,躺著看一下午藍天,也是種享受嘛。”

她這話飽含深意,或許說者無心,但路蒼煙聽者有心,曾經那些不舍晝夜追逐數據的日子,現在想來,還是沈悶的一記重錘。她沖路蒼煙招了招手,道:“蒼煙,你把手伸過來。”

雖然不知道她要幹什麽,路蒼煙依然從善如流的把手伸了過去。奶奶把他的手覆在隨雲舒手上,摩挲著他的手背:“你啊,要對小雲舒好一些,別總欺負他。”

“是是,我知道。”

“你看啊,這時間,過了一秒,就是一秒,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人人都道:‘要珍惜時間’,但年輕人卻總覺得時間還長,就這麽分分秒秒的浪費了,感情也是一樣,珍惜在一起的日子,有什麽問題啊,一定要溝通,你們年輕人啊,就好賭氣,一賭氣,時間沒了,感情也沒了。”說著,她轉過頭,迷蒙的眼落在藍天上,好像要把整片天空都收進眼底。“這個世間,無論親情友情還是愛情,能走到一起的,都是不容易的。”

一群白鴿從遠方飛來,轉了個圈又掉頭飛走了,天空一碧如洗,靜得如瓦藍的一塊瓷,隨雲舒知道,她想濟之了,她這些勸告他們的話,其實都是說給自己聽得,她恨自己,在濟之在的日子裏沒有珍惜,在濟之痛得的日子裏,沒有察覺,在濟之離開的日子裏,沒有能力懲治壞人。她的遺恨,她的拳拳之心,只能送給他和路蒼煙。

他掉頭去看身旁的路蒼煙,奶奶的話啟發了他,語言盡管有邊界,或許也會詞不達意,但要是連說都不說,那只會越走越遠。他決定,回去後立馬就跟路蒼煙談。

“行了,”奶奶攏了下自己的頭發,下了逐客令,“我也累了,該休息了,你們回去吧。”

路蒼煙道:“奶奶您怎麽吃飯啊?”

奶奶送給他一個wink:“不告訴你~”

兩間病房離得很近,出來走不上幾步就回去了,隨雲舒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道:“你等會沒事的話,咱倆談談,咦——”邊說邊推開並未關緊的房門,一擡眼,看見裏面站著兩位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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