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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人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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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人物(五)

飯後,莊逍遙沒頂住暖烘烘的陽光,在沙發上打起了瞌睡,路蒼煙給他蓋了條毯子,回到臥室給喬姐打電話。

幾天沒和喬姐聯系,乍一聽到她的聲音,路蒼煙覺得很陌生,喬姐說道:“正好,我也想找你呢,現在是告了造謠的,各種視頻也都下架了,等會你來趟公司,在社交媒體上發篇道歉聲明,文案已經寫好了,你挑幾個粉絲跟他們互動一下,安撫安撫他們。”

路蒼煙不置可否,刺眼的陽關像草叢裏的蕁麻,一不小心就蜇傷了他的眼,他把眼角的眼淚擦掉,依然倔強地迎著太陽,道:“我現在就過去。”

給莊逍遙留了張字條,他火速趕到了公司。喬姐正在那悠哉悠哉的喝著咖啡,和之前忙忙碌碌的她判若兩人,見路蒼煙來了,還有些驚訝:“來這麽早,你這氣色怎麽差成這樣啊?失眠啊?”

路蒼煙沒理會她的寒暄,道:“我們談談。”

喬姐放下杯子,坐正了身子,上下打量著他。路蒼煙變了,不是外表上高矮胖瘦的變化,而是供給著外在的深處能量的改變,他的頭發長了,垂下來的幾縷在眼前蕩著,如被風撥起的小小的漣漪,漣漪下,那一雙眼眸散發著靜氣,沈沈的,卻並不死寂,是黑色的土壤,孕育著一切的新生。她非常驚訝,但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想談什麽?”

“我並不想要草草一篇聲明就打發了粉絲和大眾。”

“可以,那文案你自己寫,我們潤色。”

“不是,”路蒼煙雙手按上桌子,上半身朝她壓了過去,“我希望能做個直播,回應近期一切的爭議,同時給隨雲舒道歉。”

喬姐的火氣蹭得一下就上來了:“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隨雲舒唄?”

“為了我自己。”路蒼煙垂下頭,眼睛被藏了起來,但情緒卻隨著拳頭上的青筋爆出來,“我不能再活在粉絲營造的甜蜜的蜂巢裏了,我得走出來,直面大眾的批評,直面那些爭議,事情的起因就是我對隨雲舒的不尊重,那些視頻你應該也看了,他們說得都沒錯,我就是忽冷忽熱,對搭檔不上心,雙標,不敬業,作為一名公眾人物,我做了錯誤的示範,因為我對粉絲的縱容,導致很多藝人遭受了無端的辱罵,我想給隨雲舒,給大家,給工作人員,給我,也給你道個歉。雖然言語很蒼白,也經常詞不達意,可是要是不說,別人怎麽能知道我的心意呢?隨便寫個文案,挑幾個粉絲回覆一下,那不是在安慰粉絲,那是在敷衍我自己,這哪裏是愛,這是閉目塞聽,這是在流放我自己!”

他說完了,咖啡在杯裏震蕩出的漣漪撞上杯壁,碎了,碎片又激起了另一圈小小的漣漪,周而覆始,直至消失。

喬姐揉了揉耳朵:“還挺有詩意。”她點起一支煙,蔓延開的煙霧疊在了一起,朦朦朧朧的,她的臉埋在其中,像是毛毛雨裏的路燈,模糊的一片。過了好半天,喬姐才說道:“你想給隨雲舒道歉,就得聯系那邊,不然就成了你自己唱獨角戲,或者讓人家覺得你在蹭。”

“那就聯系,我相信我能讓隨雲舒感受到我的真誠。”

“你可真是大言不慚,人家要是壓根就不在意呢?”

路蒼煙被她這麽一反問,反倒躊躇了,但想了想還是堅定地說道:“他一定會看的。”

煙抽完了,霧散盡了,喬姐望著他分明的眼,道:“行,我去聯系。”

晚上,路蒼煙在社交賬號上發了一個視頻。開了一上午的會,團隊最終還是否了直播的方案,退而求其次的選擇發布長視頻。

視頻裏,他略施粉黛,頭發抓到了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白T恤,站在一面拉上窗簾的窗戶前,人看上去還算精神,但瘦骨嶙峋,凹陷的腮頰和突出的大眼睛把所有點開視頻的人都嚇了一跳。

“大家好,我是路蒼煙,首先我要給大家道個歉,過了這麽久才出現,讓大家擔心了,對不起。其實我不想弄得這麽正式,或是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來面對大家,最初我是想直播來直面爭議的,但鑒於我身上的爭議實在太多,直播可能很耗時,為了不耽誤大家的休息時間,所以采用了視頻的形式和大家見面。”

視頻裏的他到此處頓了頓,一直面對鏡頭的人破天荒地露出緊張的表情。

“首先,我要給我的搭檔隨雲舒道個歉。粉絲做得那些關於我冷臉的視頻我都看了,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我承認,前期的我的確很混蛋,我冷落他,我排斥他,我拒絕他,讓他一個承擔了很多,也受了很多的委屈,我想我這樣的人在職場上,應該會成為吐槽bot奇葩同事排行榜裏的第一名吧。但我發誓,我絕對、絕對沒有討厭隨雲舒,相反我很欣賞他,或者說我很嫉妒他,他擁有我沒有的天賦,擁有我沒有的堅韌,擁有我沒有的向上力,他像是一片潔白晶瑩的雪地,而我只是雪地上的一片影子,和他呆在一起的時間越久,我越能發現自己只是個普通人。我想人人都有過夢想自己天賦異稟的時候吧,做著不切實際的夢,幻想某一天自己能一飛沖天,萬人之上,但會在某一個平靜的午後,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只是個普通人,只是蕓蕓眾生中不起眼的一員。我就是這樣的,我做著自己不切實際的夢,直到我遇到了真正的天才,一個天賦異稟還努力的人。”

“起初我們之間是沒有什麽差距的,但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我還在原地踏步,某天一醒來,他卻一個筋鬥雲把我落在了十萬八千裏之後······我說這些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只是想說我也只是一名不怎麽大方的普通人,在那些我技不如人的日子裏,我的嫉妒心使得變得醜陋,使我成為了一個嘩眾取寵的小醜。其實說這些話,我的經紀人是不允許的,她覺得這會有損我打造的完美男友人設,但是人設遲早有一天會崩塌,假的東西永遠不會牢靠,我想在我還沒鑄成大錯之前,先向大眾承認錯誤。我願意接受所有人的批評,也願意接受所有人的監督。”

路蒼煙說到這,眼神忽然變得迷離起來,像是透過攝像頭看向另一人:

“隨雲舒,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很喜歡你,很欣賞你,能遇見你,和你搭檔,是我三生有幸。”

隨後,他微微擡起了下巴,兩道粗黑的眉毛劍一般斜飛入鬢,眼神一下變得銳不可當。

“接下來,便是那些所謂的爆料了。一、我沒有片場霸淩,那位前助理不過是公司的一次人事任用出錯,跟了我不足一個月的實習生而已,所謂半夜讓他驅車去十幾公裏外買夜宵也純屬無稽之談,他連駕駛證都沒有,我難道要他罔顧法律無證駕駛嗎?我想我腦子還沒壞到這個程度,鑒於這是很嚴重的指控,我方已經準備起訴造謠者,也希望各位不要拿霸淩開玩笑,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二、我和影書只是朋友,我的確去過影書所住小區,但那是在我們相識前,我在我的朋友家中留宿而已,在假新聞出現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也住在那裏,希望狗仔對女藝人多一些尊重,不要給她們編些莫須有的料;三、我沒有手拆cp,也沒有為了提純粉絲去故意和狗仔合作制造某些假料,希望各位爆料人放出我和你們合作的證據,如果可以,我們直播對峙,我很尊重我的搭檔和粉絲,希望你們不要收了別人的錢還要往我身上扣屎盆子,這個鍋我不背;四、那位爆料我誰紅和誰玩的朋友,請問我認識您嗎?怎麽一副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自己的樣子,我從出道至今到現在的兩位至交好友大家都知道,我相信您也不瞎,隨便翻一翻我的社交媒體就能看到,如果吃個飯打個球就能稱之為朋友,那您對朋友的定義未免太寬廣了,是不是大街上隨便和人對個視就能上前認識認識?我不起訴你,但是希望你能道歉,因為你傷害了我真正的朋友,讓他們以為自己識人不清;五、關於活動現場我匆匆離開之事,真的很對不起大家,以後團隊一定會和各方溝通好,杜絕此類狀況的發生。”

“最後,我想給所有的藝人朋友和工作人員道個歉,因為我對粉絲管束不力,導致一些激進的粉絲滿嘴汙言穢語,對你們造成了傷害,我很抱歉。借此機會我也想宣布一件事,我的官方粉絲群和後援團會在淩晨十二點解散,雖然我一直以來都拒絕粉絲朋友們的探班,但在這裏我還要再重申一遍,請杜絕接機、探班和應援等活動,希望粉絲們在各自的生活裏,成為自己的主人,謝謝。我的回應到此,耽誤大家的時間了,對不起,也謝謝你們。”

視頻停在他鞠躬處。

雖然他冷臉面對隨雲舒的解釋真假摻半,但他的情真意切還是打動了廣大群眾。視頻發出十五分鐘,登上熱搜榜第一名,爆料他誰紅跟誰玩的王詰大粉火速銷號跑路,其他吃裏扒外的八卦賬號也刪除的刪除,跑路的跑路,只有那些吃了官司的,還在苦苦掙紮。

鐘影書第一個跑到視頻底下評論,發了幾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隨後是莊逍遙和柯一夢,倆人商量好了似的都發了抱抱的表情包,社交媒體上表現的很克制,私下裏卻像是猿猴似的給他發了好幾條足足60s的一直臥槽和啊的語音,路蒼煙點開的瞬間就後悔了,默默把群聊設成了免打擾。

但也有不滿意的,隨雲舒粉絲對那句“我真的很喜歡你”表達了強烈的抗議,認為他故意說如此暧昧不清的話,引發大眾的誤會,是為了鞏固能氪金的cp粉,像個狗皮膏藥似的招人煩。路蒼煙翻看著那些評論,覺得很好笑,咕噥道:“喬姐都沒說什麽呢,輪得到你們?”

“嘀咕什麽呢?”喬姐盯著視頻發布後的輿論,見大眾接受度尚可,稍稍放了心,一擡頭就看見當事人正優哉悠哉地竊笑著,自己那股子緊張氣也散了不少。

路蒼煙放下手機,一本正經地說道:“嘀咕喬姐您怎麽轉了性,由著我說這些話,忽然的寬松政策讓我一時失神啊~”

喬姐朝他扔去一支筆,笑罵道:“小兔崽子。”路蒼煙雙手接過,上衣沒有口袋,便玩心大起地夾在了脖領子上,弄得不倫不類的,喬姐見不得他那副得意勁兒,道:“給點陽光就燦爛是吧?”

“真沒有。”路蒼煙微微一笑,“盡人事聽天命嘛。”

喬姐嘶了一聲:“誒你還真有點不一樣了。”

他道:“怎麽,不好嗎?”

“好,怎麽不好呢?你成熟了,我就不用那麽累了。”喬姐垂下兩條胳膊,像泛舟湖上似的做起拂水的動作。這樣一個時刻處在雞血狀態的女人,難得露出如此愜意松弛的一面,仔細看去,即便做過醫美,但歲月還是在她臉上留下不少痕跡,精明的眼中總在不經意間流瀉出疲憊,是手術刀剃不掉的時光的瘡疤。

路蒼煙愧疚地說道:“給您添了不少的麻煩,我以前總是高高在上自以為是,認為我說得就是真理,您說得全是錯的······”

喬姐道:“哎呀真是不容易,路蒼煙長大了啊。”

“以後絕對不會這樣了,我保證!”

“以後?”喬姐的眼睛橫了過去,“以後你想怎麽辦?”

這話一語雙關,路蒼煙當然聽得出來,他把筆撤下捏在手中,躊躇地說道:“說實話,我還是不知道,我似乎對當明星沒了什麽興趣,對演戲也並不是很熱愛,我就是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個性,好像對什麽都行,又什麽都不可以,不能深入。”

“娛樂圈日新月異,公司也還有那麽多嗷嗷待哺的新人,可沒功夫等你想明白。”喬姐的意思很明確,既然你想不到出路,那還是按照我的模式來,總還算是一條可走的路。

但路蒼煙說道:“喬姐,趁著這段時間,讓我好好想一下吧,如果我真的熱愛演戲這個行當,那我就不怕日新月異,我也不介意從頭開始,如果我不熱愛,應付著演戲,像是完成一張標準字帖一樣,那對觀眾對我自己而言都是一種折磨,我不想成為一個只是能賺錢的花瓶兒,以為前呼後擁,數據遙遙領先,坐有多少資產就是人生終極目標了,我也想像隨雲舒一樣,做一些勇敢的,對社會有益的事情。”

喬姐道:“呦呵,開始追求崇高理想了?”

路蒼煙道:“也不算吧,就像老路,他人生的精彩瞬間借由一張張照片得以保存,雖然他拍得是動物,但攝影機也在那一瞬間將他湧動出的感情定格了,我看著那些照片,除了能看見表面的動物,還能看見隱藏在動物背後的,攝影師流露出的哀憫和愛意,我媽媽早年跳舞的那些錄影帶,我看過不知道多少次,我不是專業的,無法用專業語言評判,可在她的舞姿中,我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原初的生命力,那種熱忱和愉悅,我想這種借由形式而喚起的生命感受,才是藝術的真正魅力所在吧,我想追求的正是這種能喚起人類普遍情感的事業,如果您想將其稱之為崇高理想,那我也接受。”

外面響起一陣喧嘩,是通宵達旦的打工人訂得夜宵到了。會議室內,其他同事也在小聲交談著,嗡嗡嗡的很像昏昏欲睡時響在耳邊的電視聲,喬姐染著蝦子紅的指甲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微紅裏透著白,臥著致命劇毒似的,路蒼煙四平八穩地坐著,筆擱在手邊,黑色的小小圓尖對著他自己,一晃神,圓尖飛進眼裏,撲落撲落著翅膀,擴大成了堅定的,明亮的,篤實的瞳仁。

他沈默著,喬姐的心卻像大銅缸裏的水,震蕩的停不下來,擾得她四肢百骸都跟著潮起潮落,她按了按自己的脈搏,確定無事後,深吸一口氣道:“我是個俗人,我只想求利求財,但是對於你父母,我是尊重的。說實話,你最初說想進娛樂圈的時候我是驚訝的,我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藝術家的兒子也飛落枝頭變成野雞了,你父母對我有恩,我必然得盡心盡力幫襯著你,既然你迷茫,你不知道該怎麽辦,那我替你做決定,我給你出謀劃策,有我給你保駕護航,保準能讓你成為萬眾矚目的大明星。但你這人也真是年輕氣盛,有著清高的底色,又認不清現實,最後把自己搞成了這副狗德行,好在啊,生活及時打醒了你,也算是你命不該絕吧。”

她如釋重負的嘆出一口氣:“你很幸運,你的人格覺醒了,也擁有重啟人生的資本和時間,希望你好好把握住,別再辜負自己了。目前確實沒有什麽工作,我給你放個假,你也好好養養身體,看你瘦得有近氣兒沒出氣兒的,但是有一點,如果過後你還是沒想好,得過且過,那你還得按照我的路子走,我得榨幹你身上的剩餘價值。”

路蒼煙失笑:“喬姐,你這話說得也太無情了吧。”

喬姐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只是個商品呢。”

就在此時,有個同事驚呼道:“隨雲舒評論了!”

“是嗎?說什麽了?”喬姐平靜的問道。坐她對面的路蒼煙卻慌得渾身一顫,嗓子被斧頭劈過似的大喊一聲:“別說!我自己看!”然後開始六神無主的找手機,筆被他拂到地上發出一聲悲鳴,等他打開app,隨雲舒那條評論已經被頂到了評論區最頂層,他說:“讓我們一起進步吧,好搭檔。”

會議室靜悄悄的,喬姐饒有興味的觀察著路蒼煙的反應,等他擡起哀切的眼睛,才不經意的移開。他說:“喬姐,賬號能讓我自己管理嗎?”

喬姐斷然拒絕:“不行,而且綁定的也不是你的號碼。”

路蒼煙哀求道:“就幾天,就這幾天。”燈光從他抖翹的睫毛上滑下,在他眼底摔成星星點點的碎片,宛若午後碎在湖面上的光,起了一陣水霧,影影綽綽的 ,使得他愈發的我見猶憐,喬姐見不得真誠的小狗眼,不耐煩地擺擺手:“就這幾天啊!”

“耶喬姐萬歲!”路蒼煙歡天喜的去找同事改密碼,喬姐轉了個身,看著外面的夜色。她坐在這一頭,同事和路蒼煙坐在另一頭,她落寞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囊括著另外小小的幾個身影。她對著自己的影兒笑了笑,點起一支煙,讓煙霧模糊掉窗戶裏虛假的身影。

改密碼後,路蒼煙先是很官方的回覆了隨雲舒,隨後給他發去一條私信,內容簡簡單單,只三個字:“對不起。”

等了半天,隨雲舒沒回覆他,他又發了一遍,十分鐘過後,隨雲舒仍是沒回覆,路蒼煙鍥而不舍地又發了一遍,但這一次隨雲舒不僅沒回覆,還火速下了線。他知道隨雲舒的賬號掌握在自己手裏,他看見了他的私信。他這是不肯原諒他的意思。

路蒼煙的雙肩塌下來,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也理解,傷害要是能輕易用一句道歉抹除,那大同社會的理想早就實現了。

他活動著僵硬的肩頸,一擡頭看見對面也燈火通明的大樓,臨近午夜,夜空已經安眠,只有打工人還在披星戴月的忙碌著,他環顧四周,看到同事疲憊的臉,手邊是空掉的咖啡和功能性飲料,雜亂的堆疊在一起,構成了他們生命中不可再來的時間的音符。他在為著自己的感情慌亂,旁人在為他們的生活慌亂,他一下理解了父母和喬姐掛在嘴邊的“幸運”的含義,他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但由彼觀照到自身,他在這剎那間確確實實抓住了一絲曾經沒有過的、面對生活的心酸。他甚至想替他們哭一場。他想要做些什麽,他又想到了那些所謂的規則······

喬姐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麽呢?這麽晚了,趕緊回家吧。”

路蒼煙恍惚的問道:“那你們呢?”

“也回去了,看這樣應該是沒什麽事了,真有事大晚上的也想不出好對策,散了吧。”她站起身,捋著衣服上的皺褶,跺了跺微麻的雙腳,朝門外走去。

路蒼煙在他們身後喊道:“要不要我請你們吃個夜宵?”

沒有人應聲,都是舉起僵直的胳膊擺了擺,權當回應。喬姐回身瞪他一眼:“有病啊,大家更想睡覺好不好,下次吧。”

他站著沒動,看著人影兒一個接一個的消失,到最後只剩下對面墻壁上照片裏的人沖他笑著,不知疲倦地笑著。他收回眼,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公司。

回到家後,莊逍遙還沒走,備了一桌的好飯好菜正等著他呢,路蒼煙對上他那雙求知若渴的眼,道:“大哥,求求你,讓我休息會兒吧,兩天沒睡了。”

“那你忍心看你的兄弟因為聽不到八卦而抓心撓肝的睡不著嗎?”

“臥槽了!”路蒼煙無奈的罵道,“大兄弟,你在家豬一樣呼呼睡一天,這時候不困了想起來八卦我了是吧?”

“兄弟就是這樣用的。”莊逍遙總結道。

路蒼煙暴怒,擡腿照他屁股給了結實的一腳:“那你說說你想知道什麽?”

莊逍遙狡黠的眨眨眼,又露出他那慣常的狐貍笑,路蒼煙最見不得他這副尊榮,認命的說道:“喬姐聯系的那邊,具體怎麽溝通的我也不清楚,人家就公事公辦的給捧個場而已。”

“哦~”莊逍遙挨著他的胳膊坐下,聳著肩膀賤兮兮問道,“你什麽也沒做?我怎麽不信呢?”

路蒼煙快速地脧了他一眼,迸出零星的笑意,那笑花隨即在臉上點燃,他紅了臉,道:“真是我的好兄弟,我他媽撅個屁股你都知道拉什麽屎。”他推開莊逍遙,惱羞成怒地喊道:“我給他發私信了!說了好幾遍對不起!但是人家壓根不理我!”

“一猜就是。”莊逍遙老神在在地捋著不存在的胡須,踅摸到沙發邊,拿起手機,隔著老遠把手機扔給他,“喏,自己看看。”

是和隨雲舒的聊天界面,時間在路蒼煙給隨雲舒發第三遍對不起的前後,莊逍遙說道:“雲舒,哪天有空?咱一起喝一杯啊。蒼煙這王八犢子知道錯了,他想跟你當面道個歉。”

隨雲舒回覆:“麻煩幫我轉告一聲,他的道歉我收到了。最近挺忙的,實在是抽不出來時間聚餐,抱歉。”

短短兩句話,路蒼煙仿佛看了半個世紀那麽久。莊逍遙像蛇一樣悄悄探了過來,貼著他的耳朵耳語道:“怎麽樣?兄弟我夠意思吧?”

路蒼煙失魂落魄的嗯了一聲,撂下手機奔到桌跟前,開啟一瓶冰涼的酒咕咚咕咚就往胃裏灌。“誒我說你瘋了?先吃點東西墊吧墊吧,等會胃疼怎麽辦?”莊逍遙搶過酒瓶,張開雙臂護著桌上其餘的酒。

路蒼煙掉轉身回到沙發上,嘭地一下把自己甩了進去,嗤笑道:“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莊逍遙就著酒瓶把剩下的酒喝完,嘆道:“愛情真是能讓人變成大傻子。兄弟,這又不是古代,聯系的方法多著呢!人家劇院可不是什麽見不著人的深宅大院,想他啊?那就去見他啊,排除萬難也去見他啊,去當個狗皮膏藥啊!”

“我看你是喝多了吧?”路蒼煙冷笑道。開玩笑,去直截了當的找隨雲舒,等著被拍嗎?上趕著給狗仔送素材嗎?

莊逍遙只是定定地望著他,灼灼的眼睛像兩只金烏。他把空酒瓶猛地擲到桌子上,發出了一聲激越的叮響,像是清晨酣睡時響起的鬧鈴,把路蒼煙一下驚醒了。事到如今,他還本末倒置的在意什麽狗仔?他那一張薄薄的面皮,早就被狗仔扯得稀巴爛了,反正不論他說什麽,他做什麽,都能被放大被曲解,那他就豁出去了,去找隨雲舒,去表達自己的心意,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至於會不會給隨雲舒添麻煩,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求愛如果還瞻前顧後,那他就等著鰥寡孤獨一輩子吧!

正所謂想都是問題,做才有答案。

“去他媽的吧!”路蒼煙嗷的一聲長嘯,把莊逍遙嚇得差點跌倒,他張開雙臂,像老鷹似的猛一下撲到莊逍遙身上,“兄弟!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給我搞到隨雲舒接下來每一場演出的票!”

莊逍遙懷疑自己的耳朵被震出了問題:“每一場?每一場!”

“對!每一場!”路蒼煙聲若洪鐘的回道。

“我可真是欠你的。”莊逍遙把他扒拉開,瞪了他一眼。等這倆人在一起了,他得把路蒼煙這些年欠他的人情債一一從隨雲舒身上討回來,他暗暗下了決心。

事情基本塵埃落定,雖然仍有一些人認為路蒼煙的視頻只是一個漂亮的公關方案,但因其良好的認錯態度和誠摯的口吻,還是扭轉了大部分群眾對他的印象,使他跌到谷底的口碑有所回升。按照慣常套路,他應該回歸大眾視野,趁熱打鐵買幾個通稿,進一步鞏固自己“堅強受害人”的人設,但他認為這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用多了反而會招致大家的厭惡。和喬姐又聊過一次,更加堅定了他急流勇退的決心,觀眾的包容度是很高的,爭議藝人只要拿出有口皆碑的作品就能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也許屬於他的市場會被蠶食,但他無所謂,作為一名演員,從來不應該由演員來挑角色,而應該是角色挑演員。

他把桌上已經落了灰的劇本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從頭看了一遍,這些他曾經看不上的無腦戀愛劇,其實也是大有學問的。戲可以爛,但如何做到戲爛演技不爛,是值得鉆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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